江尋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胸腔里傳來一陣悶痛，他偏過頭，手指在枕頭邊摸索了一陣，按下床頭制氣機的最大檔位。
機器抖動了一下，終于吐出一股稍微濃郁些的冷風。
十七歲的江尋，生得極好。
哪怕在這個連呼吸都覺得奢侈的年頭，他這張臉若是放在七年前，也絕對能讓街坊四鄰的大媽們拉著不肯撒手。
眉骨清冽，鼻梁挺拔，一雙眼睛像是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用隔壁曾經那位還算有文化的老大爺的話說，這叫“病骨支離的畫中仙”。
“咳咳……”江尋低低地咳嗽兩聲，他掀開被子，走到窗邊，伸手抹了一把覆滿水霧的玻璃。
七年了，街道兩旁的行道樹早已經變成枯木，整個城市被籠罩在一層昏暗的灰**調里，陽光似乎永遠穿不透頭頂渾濁的天幕。
遠處的十字路口，空蕩蕩的街道上沒有一輛車，只有一塊全息電子屏閃爍著刺眼的紅光。
上面的數字，永遠都在往下掉。
沒有人知道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七年前的某一天之后，空氣就一天比一天稀薄。
曾經遮天蔽日的綠色森林，在一夜之間枯黃敗落。
人類像是被關進了一個正在緩慢抽氣的罐頭里。起初大家只是覺得胸悶，后來是頭暈，再后來，走在街上的人會毫無征兆地一頭栽倒，再也爬不起來。
于是，所有人都被鎖在了家里。
非必要，不外出。
外面稀薄的空氣，已經不足以支撐一個成年人正常行走十分鐘。
江尋收回目光，嘴角扯出一個沒什么溫度的弧度。
“今天天氣不錯，”他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自言自語，“適合躺在床上等死?！?br>在所有人都被壓抑和恐懼逼得快要發瘋的時代，他反而平靜得像個局外人。或許是因為他那對早早把名字刻在石碑上的父母。
作為烈士遺孤，他比別人每個月能多領到兩支營養膏和一罐凈水。
兩枚金色的勛章就被他隨意地扔在客廳的電視柜上，旁邊是一管吃空了的灰色糊糊。
江尋挪動著腳步，走到廚房。所謂的廚房，不過是一個裝著配給水管和加熱器的小角落。
他從柜子里摸出一管今天份的配給口糧?；疑陌b，沒有任何圖案，只印著冷冰冰的編號。
他用牙齒咬開封口，用力擠了一大坨黏糊糊膏體到嘴里。這東西唯一的用處，就是讓胃里產生虛假的飽腹感，好讓身體能夠繼續茍延殘喘。
“如果哪天我咽氣了，一定是這東西太難吃，把我惡心死的。”
江尋面無表情地咽下最后一口，喝了一口帶著鐵銹味的配給水，將反胃的沖動強壓下去。
吃完早飯，他重新挪回了床上。
在這個時代，劇烈運動等同于**，大聲說話等同于浪費生命。
躺著，一動不動地躺著，是所有普通人每天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他把自己塞進被窩，順手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
雖然網絡上每天滾動的全都是哪里的機器又壞了、哪里的數字又降了的絕望信息，但哪怕是看看那些充滿怨氣的文字，也比盯著天花板發呆要好。
江尋按下電源鍵。屏幕亮起，緊接著閃過一道詭異的幽藍色光芒，然后“唰”地一下黑了屏。
“嗯？”他挑了挑眉，臉上終于浮現出一絲意外。
“怎么，連你也覺得活夠了，打算自我了斷？”
他按住電源鍵，試圖強制重啟。過了足足半分鐘，手機才慢吞吞地重新亮起。
主界面浮現出來，江尋的目光掃過那一排少得可憐的應用圖標，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在屏幕的最右下角，一個不該有圖標突兀地出現在那里。
那是一個眼熟的橙**標，中間寫著“**閃購”四個字。但在圖標的右下角，卻打上了一個小小的標簽：商家版。
江尋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七年了。自從外面的世界變成這副鬼樣子，網絡管控嚴苛到了極點。
每一個應用程序、每一條信息，都經過了無數道嚴格的篩查。
**軟件？病毒彈窗？這種東西早就在五年前被徹底從網絡世界里清除了。
更何況，現在的外界早就沒有了實體店，所有的吃穿用度全靠統一配給。
哪里來的“商家”？又哪里來的“閃購”？
“有意思……”江尋低聲嘟囔了一句。
他長按屏幕，拖動那個橙色的圖標，毫不猶豫地把它扔進了屏幕底端的“卸載”垃圾桶里。
卸載失敗。核心程序鎖定。
屏幕上彈出一行灰色小字。
江尋不信邪地打開手機的底層設置，試圖從根目錄把這個來路不明的東西找出來粉碎掉。
然而，沒有。
系統列表里干干凈凈，仿佛這個APP只是一個懸浮在屏幕上的幽靈，根本不存在于手機的存儲空間里。
“現在的病毒，做得挺別致啊?！苯瓕た吭诖差^上，輕輕咳嗽了一聲，手指在屏幕上點了點。“大清早的，不讓人消停?！?br>既然刪不掉，那就只能看看它到底是個什么鬼東西。
他的指尖懸停在那個橙**標上方，猶豫了片刻，輕輕點了下去。
界面異常清爽，甚至可以說是簡陋。**最上方有一行黑色的粗體字：萬界閃購·您的專屬店鋪已開啟。
往下，是一個灰色的空白框，旁邊寫著：暫無上架商品。
最下方是一排導航欄：店鋪、訂單、錢包、我的。
江尋瞇起眼睛，手指滑動，點開了我的界面。
店主：江尋
當前等級：Lv.1
店鋪主營：暫無（待店主上架首件商品后自動鎖定）
接單狀態：未開啟
當前可用發貨區域：低階凡俗位面（隨機分配）
江尋盯著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鐘。他的呼吸很輕，幾乎聽不到聲音，只有那雙黑沉沉的眼睛里閃爍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低階凡俗位面？隨機分配？”他突然笑了。
“開發這個病毒的黑客是不是被外面的爛空氣憋壞了腦子？還是說，這是哪個無聊透頂的家伙，特意給我寫了個文字游戲解悶？”
在這個連出門走幾步路都可能直接休克倒地的世界里，有人在他的手機里裝了一個可以跨越什么“位面”賣東西的APP。
這種一眼假的東西，騙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
江尋搖了搖頭，隨手就要把這個APP滑入**。
他可沒有多余的精力去陪一個惡作劇程序玩過家家。有這閑工夫，不如多吸兩口床頭機器里吹出來的風。
可是，當他的大拇指按在屏幕下方的邊緣時，他又停住了。
在這個壓抑，每天除了等待死亡什么都做不了的屋子里，任何一點變故，哪怕是一個無聊的惡作劇，都像是一顆投入死水潭里的石子。
“反正閑著也是閑著。”
江尋收回手指，重新點開店鋪的界面?！澳蔷涂纯茨氵@破戲法，到底能怎么變?！?br>他點了一下上架商品按鈕。
屏幕跳出一個拍照界面。
江尋左右看了看。
他這個家徒四壁的破屋子里，實在找不出什么像樣的東西。除了被子，就是墻壁。
他瞥了一眼床頭柜，那里放著半杯昨天晚上沒喝完的配給水。
杯子邊緣已經沾上了一點灰塵，水質看起來有些渾濁。
江尋拿過玻璃杯，對著杯子隨意地拍了一張照片。
圖片已上傳。
請填寫商品名稱：
他單手打字，輸入：隔夜涼白開（略帶灰塵版）。
請設置售賣價格（請注意，當前等級僅支持使用基礎貨幣結算）：
價格？江尋想了想，反正是個游戲，隨便填吧。
他敲下一個數字：1。
商品上架成功。您的店鋪主營類目已自動鎖定為：餐飲食物。
是否開啟接單模式？
江尋毫不猶豫地點了是。
屏幕上方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綠色圓點，旁邊顯示著：營業中。
然后，無事發生。
江尋盯著屏幕看了五分鐘，頁面沒有任何變化，沒有任何所謂的“跨界訂單”砸下來。
“呵。”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把手機往枕頭底下一塞，拉起被子蒙住了頭。
“我真是瘋了，居然會對一個**病毒抱有期待。江尋，你果然是太久沒出門，腦子也跟著發霉了?！?br>他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件荒唐的事。
胸腔里的悶痛感一陣陣襲來，他調整著呼吸的頻率，盡量讓每一次吸氣都變得緩慢而綿長。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三個小時，也可能是四個小時。
安靜的房間里，突然響起了一聲提示音。
“叮?！?br>聲音不大，但在沒有任何雜音的屋子里，卻如同平地驚雷一般突兀。
江尋猛地睜開眼，一把掀開被子，伸手摸出枕頭底下的手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