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地面冰涼，伊歌緩過神來的時候正單膝跪在地上，膝蓋硌得生疼。太陽穴兩側一跳一跳地，疼到她甚至認為，剛才那輛車直接飛撞到了自己頭上。
試著蜷了一下手指，又彎了彎腳趾——都能動。
抬手擦了一下臉，手背蹭過額頭是干的，沒有血。
撐著地面站起來，視線先落在手上——纖細，白皙，指甲圓潤，虎口和手掌都沒有摩托車磨出來的薄繭。前后翻看了兩遍才確認——這雙手不是她的。
視線往下落到了胸口——一個圓潤的弧度。
看了兩秒，抬手按了，按了兩下，實心的。
“……**？！束了三十年的平胸怎么長回來了？！”陌生的女聲又細又軟，伊歌清了清嗓子，咳了一聲——還是那個動靜。
她立刻向腦后摸去，高高的發髻緊束在頭頂，厚實的手感證明著超標的發量。
放手下來，幾縷發絲和束髻的發帶飄過了手心。
“……我的短發......”
絕望、無助和緊張瞬間籠罩了全身——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神念：“莫慌……”
腦子里有個聲音響了起來，不高不低、不緊不慢，像七八十歲的老頭兒坐在門檻上曬了一下午太陽的調調。
“誰？”伊歌緊張的原地轉了一圈，白玉臺上空空蕩蕩。
“我是誰？這是哪兒？我是死了嗎？我穿越了嗎？”
神念：“老夫是你識海中一絲殘存的的神識，”那聲音頓了頓，“你是伊歌，這里是仙界。這身體的原主在飛升雷劫中神魂潰散，你的神魂就飛進來了。”
伊歌想起了那場車禍，那種撞擊確實不死都難。
“……所以，是魂穿。”
“你怎么稱呼？”
“老夫……”
“啊！系統？”伊歌忽然興奮的打斷，“你是系統！新手引導！攻略！贈我金手指！簽到送禮包那種？”
神念沉默了兩息：“……系統是何物？”
“就是——我不懂的你都懂，我**你喊加油，就那種。”
“……就算......是吧。”
聽到有系統，伊歌顯得有些興奮，蹲下去又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抬眼看見前面有根通天的白玉柱，她決定試著多走幾步。
光滑如鏡的柱面里映出一個身著素白勁裝、身形纖細有致的女子。
十八九歲的臉，黛眉紅唇、氣質清冷、眉眼疏離，以前世的審美來看，算個美女。
而此刻，這美女正以一個詭異的姿勢向柱面緩慢移動：微微的外八字，走起來左右晃著肩，一副不太正經的樣子。
伊歌倏然停住，湊近，退開，又湊近，又退開。
“……長得還不錯......”當確認了這倒影正是自己后，與這身體不太協調的走路姿態讓她忽覺有絲尷尬。
神念：“……尚可。”
“……系統是吧？”伊歌瞇眼抬手，指著柱面里的倒影，“那你給老子解釋解釋——”指尖戳在冰涼的玉面上，正好點在倒影的胸口，“——為什么是個女的？！”
神念沉默了一息：“……你原身是……男子？”
伊歌張了張嘴又閉上，撇了撇嘴：“……那倒也不是。”
神念：“那便不必介懷了。”
她悻悻的問：“她叫什么？”
“伊歌。”
“一哥？這名字行啊。”
神念：“伊的伊，歌曲的歌。從我的姓，她師父取得名。”
伊歌一怔：“你的姓？你很久以前就在這身體的識海里了？”
神念：“自然，若沒老夫，她何以二十歲便能突破元嬰，這身軀是老夫靜心養護了二十年才有如此成就的。”
“成就？嘁……就是給人養護死了唄？”
神念：“……你……”
遠處忽然傳來公事公辦的喊聲：“新晉飛升者，到你了，過來核驗身份。”
神念道：“快過去。記住，伊歌，人界元嬰期飛升，二十歲。”
她大步往聲音的方向走，步子邁得又穩又寬。
走了一半，她忽又回頭看了一眼白玉柱子中自己的鏡像。
再轉回來，她努力調整了走路的姿勢，放慢腳步走了過去。
登記處六名仙官一字排開，沒人抬頭。
伊歌站定，把聲音壓冷——這具身體的聲線壓冷之后意外的好聽：“伊歌。人界元嬰期飛升。二十歲。”
第一個仙官翻卷宗的手停了。
第二個抬起了眼皮。
第三個站直了一線。
六人齊刷刷抬頭看了過去。
年紀最輕的那個沒繃住：“二十歲？元嬰？”
中間穩重的那個把卷宗合上，又盯著她上下看了一遍：“才二十歲？真是人族？”
靠左年紀最大的放下卷宗：“如今天地靈氣衰敗……二十歲的元嬰，老朽當差近千年，聞所未聞。”
最邊上的那個尾音往上揚：“破格登頂的？”
第六個沒說話，握著玉簡的手指收緊了，指節泛白。
伊歌站在六道目光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心說：“怎么的呢？合著我撿了個天才號？被動**裝到了？”
“軀殼與道基已是完備，”神念的聲音沉靜得很，“而駕馭它們的本事，得你自個兒慢慢摸索。”
“嗯，懂了。”
最穩重那仙官清了清嗓子：“元嬰飛升，折算仙界筑基一層。人族飛升者，容貌終生定格，你，確認嗎？”
伊歌偏頭看了一眼白玉柱方向，那張臉還倒映在玉柱里，冷艷、疏離、寒氣逼人。
她難掩心中煩躁，看在好歹不丑的情況下……
咬了一下后槽牙：“……確認。”
“宗門推薦信？”
“沒有。”
“師門引薦人？”
“沒有。”
“自帶修煉資源？”
伊歌低頭看了看自己——素白勁裝，白褲上蹭著飛升時的灰，靴子邊沿磨舊了。她囫圇的摸了一下身上能裝東西的位置后：“……沒有。”
仙官在玉簡上落了一行字，隨后遞來一塊青玉牌說道：“伊歌，二十歲，人族元嬰期飛升。無推薦信、無引薦人、無修煉資源——屬‘三無’飛升者，現為仙界筑基一層。城西靈垣坊有安置所，可在那里暫時落腳，管吃管住，年五十塊下品靈石管理費，自己去報到吧。”
伊歌接過玉牌，指腹蹭了一下玉面：“三無？這不黑戶嗎？你們仙界不管落戶？”
“管。”仙官面無表情，“靈垣坊處可去尋工賺些靈石，若遇合適的機緣可進入宗門修習。這塊玉牌收好，收你做工或修習的地方，會在玉牌里注入你的信息，至此便算落戶完畢了。”
“隨身背調？先進啊……多謝！”由衷的對仙官豎了個大拇哥，伊歌轉身離開。
背后傳來壓低的議論聲，“二十歲”三個字跟著風追過來，她沒回頭。
離開飛升臺走入街區，終于得見仙界的景象。
天藍的過分也亮的過分，像被人拿布擦過，一寸云都沒有。
遠處各種高高低低的樓閣層疊浮在云霧里，流光偶爾劃一道弧線。
呼了口氣，頓感空氣中有種讓人愜意舒適的氣息，這便是——靈氣。
“老東西。”
神念：“老夫不叫老東西。”
“那我怎么喊你啊？”
神念：“適才老夫還沒說完，你就打斷了！”
“那你這聲音能換個調嗎？聽著像我家樓下看大門的大爺。”
神念：“想換個……什么調？”
“年輕點，帶勁的。”
神念沉默了兩息，再開口時聲音擰得尖細，像太監捏著嗓子：“這樣？”
伊歌腳下一頓：“……換回去。”
“……這樣？”
“就這樣吧。”她掏出玉牌又看了一眼：正面寫著“伊歌”，背面閃著一道帶流光的暗紋。
她恍然大悟，原來此“伊歌”非彼“一哥”，但是，管它的，合她心意就好。
“該說不說，仙界的東西確實精致。”看著那道會閃光的紋路，她嘖嘖稱贊。
神念：“嗯，其實魔界的東西也不錯。”
“誒？老東西，筑基一層在仙界算什么水平？”
伊歌忽然想到，自己對修仙世界的認知幾乎是零。
神念：“第一重。往上還有靈臺、玄關、洞虛、歸元……再往上，還有五重。元嬰巔峰是人界的**重，到了仙界就要從頭來了。”
“唉……路漫漫其修遠兮……”
無奈嘆息，伊歌想想自己將單挑毫無認知的修煉就泄氣了不少。
靈垣坊的路越走越窄，兩側的房屋逐漸矮了下去，墻皮剝落，青苔順著裂口往上爬。
她能感受到，這邊空氣里的靈氣變薄了，摻進了灰土味和舊木頭的潮氣。
巷子里進出的幾乎都是老者，眼見全是花白或全白的頭發，袍子洗得發白，腰背卻都看上去堅實的很。
一個灰袍老者在石階上坐下摸出煙桿點煙，火光一明一滅。
伊歌在巷子中間站了一下。
她是這條街唯一一個年輕人，年輕得扎眼。
“為什么這里都是老人？仙界也有老人院？”
神念：“人界本就靈氣稀薄，修習的功法粗淺。窮盡一生能摸到元嬰門檻已是大氣運，能在年輕時飛升的更是萬中無一。”
“萬中無一。”她咂摸了一下，“多謝夸獎。”
神念：“你得以飛升，仰仗的是老夫，無需夸獎你……”
伊歌并不理他，自顧自的尋著路。
安置所門廳不大，進門便看到柜子后面坐著一個灰袍女人，手里攥著一把瓜子，磕得咔咔響。
聽見門響她頭也沒抬：“進去自己找空房住，一天管兩頓飯，早上白粥，晚上雜糧餅。要賺靈石出門左轉第三條街告示板自己看。住滿一個月交管理費五十下品，頭月能先欠著。”
伊歌在門口站了一下，笑出了聲：“哈，包租婆的風格，我熟。”
灰袍女人一愣：“什么婆？”
“沒什么，沒什么，我都記住了。”
女人這才抬了下眼皮，看見伊歌的臉，她嗑瓜子的動作頓了一下。
放下瓜子、低下頭，從柜里摸出一本冊子：“名字？”
“伊歌。”
“多大？”
“二十。”
女人寫字的筆停了一拍，登記完名字，她把冊子一合：“空房多的是，門都沒鎖，去吧。”
伊歌正要往里走，目光就被迎面墻上一張帖子吸引住了。
黃綾裱邊，比周圍告示看上去都要光鮮顯眼——《三宗聯合遴選令》。
三個名字并排：清玄宗、鎮岳門、落霞谷。
神念：“三宗遴選，五十年一開，散修入宗門唯一的正途。”
伊歌盯著那行日期：“五十年才開一次？”
神念：“不錯。”
“三個月后？”
神念：“嗯。”
角落里忽然傳出一聲笑。
抽煙桿的老者不知什么時候跟了進來，坐在條凳上，煙桿在凳腳上磕了磕。
“小友也看遴選令？每屆新來的，都要在這帖子跟前站一會兒。”
“老伯考過？”
“考過，一百三十年前，第一關就沒過。”
“后來呢？”
“后來？五十年后還能再考嘛。第二個五十年，我在靈田里拔草，攢靈石攢過了日子。這第三個五十年還沒到，我這把老骨頭怕是等不到了。”
他拿煙桿往外一指，巷子里的白發老人來來往往：“滿坊市的散修，誰不是盯著這張帖子？考上的一頁翻身，考不上的，拔草搬礦看店跑腿，干到壽元盡了，名字都沒人記得。”
門廳里靜了一會兒，瓜子殼落在桌上，輕輕一聲響。
“老伯飛升的時候什么年歲？”
“六十一。小友呢？”
“二十。”
老者的手停在半空，看了她好一會兒：“二十歲……好啊。”
他重新低下頭去磕煙灰，聲音輕了，“真好啊。”
伊歌沉默的向房間走去。
神念：“怎么？后悔了？”
“后悔？”她挑了一下嘴角，“他說的是實話。沒**、沒資源、沒戶口，干到死都是外包，這套東西我熟。”
神念：“那你如何打算？”
“五十年一開的offer，三個月后**，全仙界散修就這一次上岸機會。”
她推開走廊盡頭房間的木門：“不破釜沉舟，還能如何？”
屋子不大，木板床，粗布被褥，窄桌木凳，窗欞歪著。
她插上門閂，在床上坐下，褥子里塞著干草，坐下去一股草梗味。
閉上眼，想要感受一下自己的靈力——啥都沒有。
她無奈的睜開眼，看著房梁。
神念：“你有把握？”
“沒把握，我什么基礎你還不清楚么？”
窗外暮色沉下去，隔壁傳來幾聲悶咳，接著是床板翻身的吱呀，過一陣也靜了。
她躺下來，高髻硌在枕頭上，沒解。
“老東西。”
神念：“嗯？”
“你說那老頭，六十一飛升，熬了一百三十年。我要像他那樣熬一百多年，頭發白了還在靈田里拔草……”
神念：“你不會。”
“你怎么知道？”
神念：“你……你頭發不會白，容貌已定。”
伊歌閉了一下眼睛：“……我謝謝你啊，你這情商和智商，真的，雙憂。”
風在窗縫里撞出低低的嗚鳴。她翻了個身，臉埋進枕頭里。
“睡。”
過了一陣，呼吸平穩下去。
第二天一早，伊歌醒過來的時候，腦子里第一個念頭不是“**我真穿越了”，而是“三個月，五十年的名額，我連筑基一層都還沒捂熱”。
太陽穴已經不跳了，但高髻硌了一晚上，后腦勺一片發麻。
她坐起來，抬手就自然的掐出了滌塵訣，瞬間整理好自己。
下床，踩上靴子，活動了一下手腕——這具身體比昨天稍微適應了一些，至少重心已經不那么飄了。
直到站定，她才反應過來，自己怎么會用功法清潔自己的？
“老東西。”
神念：“嗯？”
“我自己為什么會這個洗漱清潔的術法？”
神念：“一些基礎功法，早已與這軀殼融為一體了，你能想到，便能做到。”
“這有點**啊？這不就是言出法隨？”
神念：“自然，老夫說過這身體道基完備。”
“很闊以，那你告訴我，對現在的我來說，最來錢的活兒是什么？”
神念沉默了兩息：“……看門、搬礦、跑腿、拔草、采藥……”
“能給多少錢？”
神念：“不多——一天十塊左右，下品。”
伊歌盤算了一下，腦子里那點賬算得飛快：“三個月，九十天，一天十塊，九百塊下品，還得交房租。一本入門功法少說也要幾千塊吧？這要是搬礦，搬到我頭發白了也買不起啊……”
神念：“你頭發不會白。”
伊歌：“……再次謝謝你的安慰。”
她站起來，又看了一眼那扇歪了的窗。
窗外天光已經亮透了，灰蒙蒙的巷子里有人走動的聲響，外面木桶磕在石階上，悶悶的一聲。
“那有沒有那種不用花錢買功法、只管干、還包吃住的活兒？”
她卡了一下，意識到這話在仙界聽起來可能不太對，又補了一句：“就是那種上手就能干、不用先交學費的。”
神念：“靈獸養護。”
“什么是靈獸養護？”
神念：“給靈獸打掃、喂食、查傷、治療。有悟性的，能摸出靈脈里的毛病；沒悟性的，只管鏟屎。”
“獸醫？”想到這兩個字，伊歌眼睛都亮了，相比人，她更喜歡跟動物打交道。
神念：“這么說，也可。”
“就它了，出發！”
她拉開門，門廳里嗑瓜子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趙三娘還是那個姿勢，瓜子殼在柜上堆了一小堆。
聽見腳步聲她抬了下眼皮：“灶上還有粥。”
“不喝了。”伊歌腳步沒停，“告示板在哪兒來的？”
“出門左轉，第三條街。”
伊歌走到門口，手已經搭上門框了卻忽然頓了一下，回頭看——墻上那張遴選令還貼在那兒。
黃綾裱邊，穿堂風把它邊角吹得微微卷起來，露出底下的舊墻皮。
晨光從門廳高處的窗格漏進來，正好落在“五十年一開”那五個字上。
巷子里的灰土味比昨天淡了一些，晨露把石板潤了一層。
幾個白發老者已經在路邊的臺階上坐著了，手里端著碗，低頭喝粥，沒人抬頭看她。
伊歌往左拐，步子邁得又快又穩。
第三條街口，一面發黑的木板釘在墻上，風一吹嘩啦啦響，上面密密麻麻貼滿了黃紙條，像墻根兒晾了一排咸魚。
站在那面板子跟前，從頭看到尾，又從尾看到頭。
搬礦、除草、卸貨、跑腿——全是力氣活。
她的目光在“搬礦，日結十塊”那條上停了停，正打算伸手去揭，余光掃到了角落——一張被風卷了邊的紙條，比別的都小，字卻寫得極工整。
靈獸后街萬靈閣，招靈獸養護學徒一名。
包食宿，月錢面議。
不看修為，只看靈性。
她蹲下來，把那張紙條揭下來彈了彈灰。
“……包吃住。”她低聲說，“**仙界雇主，還算有良心。”
神念：“月錢面議，便是可高可低。你初來乍到，莫被人誆了。”
“放心。”她把紙條折好揣進兜里，“討價還價這種事，我上輩子沒少練。”
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灰，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靈獸后街的方向，青瓦檐角在晨霧里若隱若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