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把電瓶車往路邊一停，抬頭看了一眼“君臨天下”四個大字，眼里的火壓了又壓。
這小區他送過無數次外賣，每一次來，保安都像看狗一樣看他，今天也一樣。
果然，保安亭里的保安探出頭，上下打量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聲：“外賣員走側門，正門不讓進。”
“我知道規矩。”陳默掏出煙，點了一根，煙霧飄起來，他瞇著眼看了一眼小區里亮著燈的高樓。
三十二層，3201室，錢老板。
養母的醫藥費還差三萬。這個點了還要吃夜宵，有錢人就是隨心所欲。
陳默把煙掐了，騎著電瓶車繞到側門，登記上樓。
電梯里鏡面锃亮，背著外賣箱的他照了照自己。外賣服洗得發白，領口都磨出了毛邊，臉上還帶著跑了一天的疲憊，眼睛里卻有一股壓不住的勁兒。
三十二層到了。
3201室的門開了一條縫，一個穿著真絲睡衣的男人探出頭，臉上帶著不耐煩：“怎么這么慢？我都等半小時了。”
“路上車多。”陳默把外賣遞了過去。
錢老板接過來，打開看了一眼，眉頭一皺：“湯灑了。”
陳默看了一眼，袋子里確實有一點湯漬，是路上顛簸時灑的。
“不好意思，我重新給你買一份。”陳默說。
“嗯？”錢老板冷笑一聲，“你一個送外賣的，舍得嗎？這是鮑魚粥，一碗一千八百八。”
陳默沒說話。
他一個月跑斷腿，也就掙個七八千。一碗粥一千八百八，確實不是他能隨便賠的。
“這樣吧。”錢老板靠在門框上，慢悠悠地說，“你給我磕個頭，說聲對不起，這事兒就這么算了。”
“你說什么？”陳默抬起頭，聲音很輕。
錢老板以為他沒聽清，又重復了一遍，語氣里帶著得意：“我說，你給我磕個頭，這事兒就這么算了。怎么，耳朵里塞驢毛了？”
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賠笑，是那種冷冷的、帶著點瘋勁的笑。
錢老板被他笑得心里發毛，臉色沉了下來：“笑**呢？”
陳默往前一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嘴巴給老子放干凈點，再說你配嗎？”
錢老板愣了一下，隨即怒道：“你一個送外賣的，敢這么跟我說話？信不信老子一個電話，就能讓你消失？”
“那就開始你的表演吧。”陳默的目光越過他的肩膀，看向客廳，“我等著呢。”
客廳正中央，供著一尊神像。
那神像半人高，銅鑄的，面目模糊，但眼睛的位置嵌著兩顆紅寶石，在燈下泛著詭異的光。神像前的香爐里，插著三根香，煙霧繚繞，像一層薄薄的紗。
陳默的心跳快了一拍，低聲說：“就是這神尊像。”
三天前，他在隍城守廟后面的巷子里，撿到過一本舊冊子。封皮上寫著五個字：神明違規檔案。
冊子第一頁，就畫著這尊神像。
下面寫著一行小字：借運星君，司職人間財運，以凡人陽壽為薪，借貧者之運，富己身之命。違規操作，害人收命。
當時他以為是誰的惡作劇，隨手塞進了外賣箱。
但現在，他看著這尊神像，看著錢老板那張異常紅潤的臉，后背發涼，像有一只冰冷的手順著脊椎往上爬。
養母住院半個月了，醫生查不出原因，只說是身體機能在快速衰退，像被什么東西抽走了生命力。
陳默翻遍了養母的東西，在她枕頭底下，找到一張黃紙。黃紙上寫著養母的生辰八字，下面壓著一縷頭發。
那黃紙的樣式，和錢老板家里神像前香爐里壓著的，一模一樣。
陳默的手握緊了，指節發白。
養母一輩子沒結婚，靠擺攤賣菜把他拉扯大，省吃儉用供他讀書。他初中輟學出來打工，養母哭了三天，說對不起他，沒本事讓他繼續念書。
現在養母躺在醫院里，他卻連醫藥費都湊不齊。
而這一切，都和眼前這個肥頭大耳的男人，和他家里供著的這尊神像，脫不了干系。
陳默從外賣箱夾層里，掏出那本舊冊子。
冊子紙面微微發燙，像感應到了什么。
陳默翻到借運星君那一頁。
紙面上的字跡開始浮現，一筆一畫，像有人拿著筆在寫，墨跡還帶著濕意。
借運星君·違規借運案
違規事項：以凡人陽壽為薪，借貧者之運，富己身之命
受害情況：已記錄17人，其中2人死亡
當前受害人：劉桂芬，陽壽已借走三年
狀態：待遞檔
陳默盯著“劉桂芬”三個字，眼睛徹底紅了。
他抬起頭，看著錢老板，聲音啞得厲害：“你家里供的這尊像，是什么？”
錢老板愣了一下，隨即臉色變了：“你管得著嗎？趕緊滾，不然我投訴你！”
“****。”陳默低下頭，看著冊子里的“待遞檔”三個字，手指微微發抖。
冊子右下角，有一個小小的紅色印記，像一個按鈕。上面寫著兩個字：遞檔。
陳默深吸一口氣，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輕聲說：“人死鳥朝天。”
他用力按了下去。
一瞬間，冊子爆發出一陣刺眼的紅光，像一顆小太陽在手里炸開。
錢老板家里的神像，突然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那兩顆紅寶石眼睛碎了。
香爐里的三根香，同時熄滅，煙霧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掐斷了。
錢老板發出一聲慘叫，捂住胸口，肥碩的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他臉上的紅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瞬間變得蒼白如紙。
陳默站在門口，感覺到一陣劇烈的疼痛從胸口蔓延開來，像有一只手伸進他的胸腔，硬生生扯走了什么。
他踉蹌了一下，扶住墻，嘴邊溢出一絲血。
冊子上浮現出新的字跡：
遞檔完成
借運星君，違規借運，害人收命。按規矩，已清算。
代價：折壽一年。
存在感：微弱下降。
借運星君分靈已清算，本體已感知。
當前受害人劉桂芬，被借陽壽已歸還。
陳默看著這行字，忽然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一年。
他用一年的命，換了養母一條命。
值。
他抹了一把嘴邊的血，把冊子揣進兜里，轉身就走。
身后，錢老板癱坐在地上，氣喘如牛，嘴里不停地念叨：“我的運，我的運沒了。”
陳默沒回頭。
走到樓下的時候手機忽然響了。
“請問是劉桂芬的家屬嗎？”護士的聲音帶著驚訝，“病人剛才突然醒了，各項指標都在恢復。”
“她現在怎么樣？”陳默緊緊握著手機。
“已經脫離危險了，正在觀察。”護士說，“您有時間可以過來看看。”
“謝謝。”陳默說。
夜風吹過來，他感覺胸口還在疼，但心里卻異常平靜。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里的冊子。
冊子封面，在路燈下泛著淡淡的光，像一只閉著的眼睛。
陳默忽然想起冊子第一頁的那句話：
“漫天**，亦有違規操作。凡人遞檔，亦可清算神明。”
他抬起頭，看著城市里密密麻麻的燈，冷冷地笑了。
這世上，真的有神。
這些神，也會違規。
他一個送外賣的，也能清算神明。
電瓶車啟動，陳默消失在夜色里。
3201室的廢墟里，那尊碎裂的神像后面，墻上慢慢浮現出一行血字，像有人用手指一筆一筆刻上去的：
“遞檔人已覺醒。”
“銷號執行署，準備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