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京落了一場罕見的雨。
雨絲斜斜地織下來,把整座皇城罩進一層朦朧的水汽里,琉璃瓦上的金鱗被洗得發(fā)亮,宮墻下的牡丹卻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粘在青石磚縫間,被來往宮人的靴底碾成泥。
時野站在御花園的游廊下,仰頭看檐角滴落的雨水。
雨珠串成一線墜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他伸手接了一捧,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里,舒服得讓人想嘆氣。
穿越過來已經(jīng)半個月了。
這半個月他過得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太真實。前一刻他還在出租屋里就著泡面看小說,后一瞬睜眼就成了大乾朝的皇太子,滿屋的金絲楠木家具、織金繡龍的袞服、跪了一地的宮女太監(jiān),還有面前那個面色威嚴卻掩不住關切的中年男人——他的父皇,乾元帝。
時野花了好幾天才弄清楚狀況。原主也叫時野,是大乾唯一的嫡出皇子,母親柳皇后在他七歲那年“病逝”,之后乾元帝再未立后,他這個太子之位便坐得穩(wěn)如泰山。朝野上下都說陛下對先皇后情深義重,愛屋及烏,對這個兒子也寄予厚望。
可時野清楚,這份“厚望”他根本擔不起。原主是個標準的紈绔,斗雞走馬、吟風弄月樣樣精通,唯獨不通政務。這半月他旁敲側擊地打聽朝堂局勢,聽東宮屬官匯報時一頭霧水,看奏章如同天書,好不容易用“身體不適”搪塞了幾次早朝,但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
他正發(fā)愁的時候,貼身太監(jiān)福全弓著腰小跑過來,尖細的嗓音帶著喜氣:“殿下,陛下傳您去長**赴宴,說是南疆進貢的‘醉仙露’今日開壇,特意留了頭一杯給殿下嘗嘗鮮呢。”
時野收回接雨的手,在袍子上隨意擦了擦:“醉仙露?”
“殿下忘了?那可是南疆百年的佳釀,一年只得三壇,陛下自己都舍不得多喝。今日是殿下生辰,陛下才……”
“行了行了,去就去。”時野打斷他,心里盤算著正好借這個機會探探乾元帝的口風,看他對自己這個便宜兒子到底有幾分真心實意。
長**離御花園不遠,繞過兩重月亮門就到了。殿內早已擺開宴席,絲竹聲聲,香風陣陣。時野一進門就被滿殿的燭光晃了眼,定睛一看,座上除了乾元帝,還有七八位妃嬪和幾位近臣。
乾元帝坐在主位上,見他來了招招手:“野兒過來,坐父皇身邊。”
時野依言落座,目光不經(jīng)意地掃過席面。幾位妃嬪里他最眼熟的是蘇貴妃——原主記憶里這位貴妃娘娘是個美人,杏眼桃腮,身段窈窕,一顰一笑都帶著勾人的媚意。此刻她正坐在乾元帝下首,拈著一顆葡萄慢慢剝皮,指尖的丹蔻在燭火下紅得刺目。
“太子殿下。”蘇貴妃抬眼,朝他盈盈一笑,“今日是殿下的好日子,妾身敬殿下一杯。”
時野端起面前的酒杯,里頭澄澈的液體泛著琥珀色的光,一股奇異的甜香鉆進鼻子里。他不太確定該不該喝,但滿殿的人都在看著,乾元帝也含笑點頭,他便仰頭一飲而盡。
酒液入喉的那一刻,他只覺得舌尖炸開一團灼熱,隨即整個人像被扔進了溫水里,四肢百骸都舒坦得不像話。眼前的光影開始搖晃,耳邊絲竹聲忽遠忽近,他聽見自己含糊地說了句什么,然后椅子一歪,整個人朝旁邊倒了下去。
最后的記憶是一片黑暗,以及誰在耳邊低低笑了一聲。
時野再睜眼的時候,天已經(jīng)亮了。
雨停了,陽光從窗欞的縫隙里漏進來,在青磚地上畫出一道道金線。他側頭看了一眼,發(fā)現(xiàn)自己躺在一張陌生的拔步床上,錦被軟枕,帳幔低垂,空氣里飄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脂粉香。
頭很疼,像是被人拿錘子從里面往外敲。他掙扎著坐起來,宿醉的眩暈讓他差點又倒回去。
不對。這不是東宮。
他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快步走到窗邊推開窗扇——外面是一方精巧的小院,種著幾株西府海棠,此刻正開得爛漫,粉白的花瓣在晨風里簌簌飄落。
這是后宮。而且是妃嬪的居所。
時野的后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就在這時,殿門“砰”的一聲被撞開了。一個年輕宮女跌跌撞撞地跑進來,看見他站在窗前,臉色刷地白了,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只拿手指著他,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你……”時野剛開口,那宮女已經(jīng)轉身撲了出去,尖利的嗓子劃破清晨的寂靜:“來人啊——抓刺客——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娘娘寢殿里——”
時野腦子里“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幾乎是本能地抓起散落在床頭的外袍裹在身上,赤腳沖出院子。門外的宮道已經(jīng)亂作一團,宮女太監(jiān)們像受驚的麻雀四散奔逃,遠處傳來甲胄碰撞的鏗鏘聲,禁軍正在朝這邊合圍。
他跑出去不到二十步就被攔住了。
一隊金甲禁軍從月門后涌出來,長槍交叉封死了去路。為首的是禁軍統(tǒng)領趙昂,一張方正的國字臉上看不出表情,只是拱手道:“太子殿下,陛下口諭,請殿下即刻去重華殿面圣。”
時野深吸一口氣,酒意徹底散了。他意識到自己踩進了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里,前因后果還沒理順,但有一件事很清楚——他不能逃,也逃不掉。
重華殿是大乾天子處理政務的便殿,此刻殿門大開,乾元帝高坐在御案之后,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際。他手里捏著一封奏章,指節(jié)捏得發(fā)白,目光落在時野身上時,像兩把刀子剜過來。
時野在殿中跪下,膝蓋撞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父皇,兒臣……”
“住口。”乾元帝的聲音不高,卻冷得讓人心頭發(fā)顫,“昨夜宴后,你在何處?”
時野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自己根本說不出來。他只記得喝了那杯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來時人已經(jīng)在蘇貴妃的寢殿里,中間發(fā)生了什么,他毫無印象。
“兒臣……喝了那杯醉仙露之后便人事不省,醒來已在那處。兒臣是被人構陷的,求父皇明察!”
乾元帝沒有立刻說話。他盯著時野看了很久,久到時野覺得自己的膝蓋都要跪碎了,才聽見上方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蘇貴妃今早哭到朕面前,說太子昨夜夤夜闖入她的寢殿,意圖……”乾元帝頓了一下,那個詞他終究沒說出口,“她的貼身宮女親眼所見。你身上的外袍,是從貴妃榻上拿的吧?”
時野低頭看了看自己裹著的這件外袍——暗紅色的錦緞,繡著纏枝蓮紋,的確是女子的衣物。他方才跑得急,隨手抓了一件,此刻才意識到這有多致命。
“父皇,兒臣真不記得了。那杯酒……”
“那杯酒朕也喝了。”乾元帝打斷他,“朕喝得好好的,怎么就你醉成那樣?”
時野語塞。他總不能說“我是穿越來的可能是靈魂不適應當?shù)氐牧揖啤边@種話。
“趙昂。”乾元帝喚了一聲。
禁軍統(tǒng)領應聲出列,呈上一枚玉佩。時野一眼就認出來,那是他腰間常掛的羊脂白玉佩,上頭刻著他的表字“懷瑾”。可現(xiàn)在那玉佩上沾著一抹胭脂色的痕跡,在白玉的映襯下刺眼得很。
“這玉佩是在貴妃寢殿的地上撿到的。”乾元帝的聲音里終于有了波瀾,像是壓抑著某種激烈的情感,“你還有什么話說?”
時野沉默了。
他環(huán)顧四周,重華殿里站著幾位重臣,**陳淵垂手立在左側,面無表情;樞密使張敬之低著頭看不清神色;還有兩個他不認識的老臣,眼神里分明帶著幸災樂禍。
沒有人替他說話。
就連他東宮那幾個屬官,此刻一個都不在。
時野忽然就明白了。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后宮構陷。蘇貴妃一個妃子,沒有這么大的能量調動禁軍、掐準時間讓乾元帝親眼看到“罪證”。這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圍獵,背后站著不知道多少人,而他這個不學無術的太子,就是那頭被趕進包圍圈的鹿。
乾元帝看著他沉默的樣子,眼里的怒氣慢慢消退,浮上來的是另一種更沉重的東西。他揮了揮手,聲音忽然變得疲憊不堪:“太子時野,德行有虧,不堪儲君之任。即日起……廢去太子之位,遷往蒼梧皇陵守墓,非詔不得出。”
時野抬起頭。
他看見乾元帝的目光與自己短暫地撞了一下,那雙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東西閃了閃——是愧疚嗎?還是無奈?還是別的什么他看不懂的情緒?但只是一瞬,乾元帝就移開了視線,拿起御案上的朱筆,在早已擬好的詔書上落筆。
朱砂落在明黃的絹帛上,洇開一個圓潤的墨點。
“兒臣……領旨。”
時野叩首,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面上,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不像自己。
大乾元熙十八年三月初四,皇太子時野廢為庶人,發(fā)配蒼梧皇陵。
從重華殿出來的時候,外面又下雨了。
比昨夜小一些,毛毛的雨絲飄在臉上,涼得讓人清醒。時野赤著腳走在宮道上,那件紅色的外袍已經(jīng)被禁軍收走了,他只穿著中衣,腳底板被碎石子硌得生疼。
“殿下——太子殿下——”
身后傳來氣喘吁吁的呼喊。時野回頭,看見福全拖著肥胖的身軀追上來,手里抱著一件厚實的玄色大氅,老臉上又是汗又是淚,糊了滿臉。
“殿下怎么**鞋!這地上多涼啊……”福全撲過來把大氅裹在他身上,又蹲下去要背他,“老奴背您回去,您別動……”
時野低頭看著這個老太監(jiān)發(fā)頂稀疏的白發(fā),忽然覺得嗓子堵得慌。他伸手把福全拉起來:“不用背,我自己走。鞋呢?”
福全從懷里掏出一雙布鞋,嶄新的一看就是提前備下的。他一邊幫時野穿鞋一邊抹眼淚:“老奴在重華殿外候了一早上,想著……想著殿下……萬一……”
萬一什么呢。時野沒問,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走吧,回去收拾東西。”
東宮在他被押去重華殿的時候就已經(jīng)被封了。守門的禁軍換了生面孔,冷著臉不讓他進去,只從側門遞出來一只舊木箱,里頭裝著幾套換洗衣物、兩本書、還有原主攢下的一堆沒用的玩意兒。
福全在旁邊急得跺腳:“這、這怎么行!殿下的冬衣、手爐、還有那些藥材……”
“夠了。”時野接過木箱,“有這些就行。”
他抬頭最后看了一眼東宮的門匾,三個鎦金大字在雨霧里模糊成一團光影。半個月前他剛穿越過來的時候,還覺得這地方金碧輝煌得像做夢,現(xiàn)在夢醒了,該走了。
皇陵在蒼梧山,距上京三百里。押送他的是一小隊禁軍,騎**騎馬、坐車的坐車,只有他——一個被廢的太子——被安排在一輛沒頂棚的平板馬車上,連個遮雨的帷幔都沒給。
雨越下越大。
時野靠在車板上,把那件玄色大氅裹緊了,懷里抱著木箱,閉著眼睛聽雨聲。雨點打在臉上有點疼,但他的腦子反而越來越清醒。
半個月。從穿越到被廢,他只用了半個月就完成了從“天胡開局”到“地獄模式”的轉變。快得他甚至沒來得及好好看看這座皇宮,沒來得及弄清楚自己那個素未謀面的母親到底是怎么死的,沒來得及問問乾元帝那句“兒臣領旨”說出來的時候心里有沒有一絲一毫的不忍。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還活著。重要的是他從那片死寂的黑暗中醒來的時候,腦子里多了一樣東西——
“時野,你被人算計了。”
那個聲音在他從重華殿出來的那一刻就響起來了,清晰得像是有人貼著他的耳廓在說話。但周圍人來人往,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他當時沒敢回應,現(xiàn)在坐在顛簸的馬車上,他終于能仔細“聽”那個聲音在說什么。
“這里是蒼梧皇陵,也是三百年前‘青蓮劍宗’最后一位劍尊的坐化之地。你體內有一枚‘青蓮劍種’,是你在娘胎里就帶出來的。皇陵地宮里埋著一塊無字劍碑,里頭封著那位劍尊的一縷劍意。”
“你想要活下去,就喝酒。喝得越多,劍種覺醒得越快。”
“酒?”
時野忍不住在心里反問了一句。他沒有出聲,但那個聲音似乎能聽見他的念頭,輕笑著繼續(xù)說:
“酒劍仙,聽過沒有?醉里乾坤大,壺中日月長。你不是最喜歡看這種小說嗎?現(xiàn)在你也有金手指了——只要喝酒就能變強,喝得越醉,力量越大。不過要小心,醉過頭了,可能真的會死。”
時野沉默了很久,久到雨都停了,馬車駛出上京城門,官道兩旁開始出現(xiàn)連綿的田野和村莊。風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比他半個月來聞慣的脂粉熏香好聞多了。
“名字呢?”他問。
“我沒有名字。你可以叫我……‘壺中仙’。”那個聲音懶洋洋地回答,“好了,別吵我,我睡會兒。等你到了皇陵,先找壇酒喝,咱倆再聊。”
然后聲音真的消失了,像是沉進了一片寂靜的水底。
時野睜開眼,天已經(jīng)晴了。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在他沾著雨水的臉上照出一片暖意。
他把木箱打開翻了翻,果然在角落找到一只扁平的銀質酒壺,大概兩指寬、巴掌長,里頭沉甸甸的裝著液體。他拔開塞子聞了聞——是很普通的燒刀子,辛辣刺鼻,原主大概是留著路上驅寒用的。
時野猶豫了一瞬,然后仰頭喝了一小口。
酒液滾過喉嚨,火燒一樣灌進胃里。他皺著臉等了一會兒,什么也沒發(fā)生。那壺中仙的聲音沒響,身體也沒什么變化,只是被嗆得連咳了好幾聲,惹得前面押送的禁軍回頭看了他一眼。
“嘖……”時野抹了抹嘴角,“系統(tǒng)文都是騙人的。”
他把酒壺塞好放回箱子里,蜷在車板上繼續(xù)發(fā)呆。
去蒼梧的路走了三天。
這三天里時野把前因后果反復捋了幾遍。蘇貴妃是突破口,但她背后必定另有主謀。**陳淵在重華殿上的表情太冷靜了,冷靜得像是早就知道會有這么一出。還有那個樞密使張敬之,從頭到尾低著頭,肩膀卻在微微發(fā)抖——那是緊張還是心虛?
更重要的是乾元帝的態(tài)度。
時野反復回憶那一瞬間的對視。乾元帝在落筆之前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復雜的東西,絕不只是一個單純的“父皇對逆子的失望”。如果乾元帝真的完全信了蘇貴妃的說辭,大可以直接下令賜死,廢黜流放反而留了余地。
他到底在忌憚什么?
時野想不明白,只能把這些線索先收進腦子里。他現(xiàn)在最要緊的,是活到皇陵,然后找到酒。
蒼梧皇陵比他想像的還要荒涼。
它坐落在蒼梧山脈深處的一片谷地里,四面環(huán)山,只有一條羊腸小道通進來。皇陵的主體是一座青石砌成的地宮,上面覆著黃土和野草,遠遠看去像一座隆起的墳包。前面立著一塊巨大的無字石碑,碑身斑駁長滿青苔,字跡早已模糊不可辨認。
守陵的兵士不到一百人,全是些老弱病殘。為首的是一個叫李忠的校尉,缺了半條左臂,右臉上橫著一道猙獰的刀疤,看起來是個退下來的老兵。他帶著幾個兵卒接了時野的文書,面無表情地指了指地宮旁邊一排低矮的石屋:“那是住處,自己挑一間。一日兩餐有人送,不許出谷,不許生事。”
說完就走了,連多看他一眼都懶得。
時野抱著木箱走進石屋,環(huán)顧了一圈。屋子不大,一床一桌一椅,墻角堆著些干柴和一口鐵鍋。窗戶窄小,光線昏暗,空氣里彌漫著一股陳年的霉味。
他把木箱放在桌上,坐在床邊發(fā)了會兒呆。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屋外的空地上,抬頭看著那面無字石碑。
碑身高約三丈,通體青黑,表面粗糙得像砂紙。時野伸出手,掌心貼上去——冰涼、堅硬,和普通的石頭沒什么兩樣。但他閉上眼,隱隱約約覺得指尖有一絲極細微的震顫,像是石碑深處有什么東西在輕輕呼吸。
他睜開眼,后退兩步,目光落在石碑底部一個不起眼的凹槽上。那凹槽是圓形的,約莫一個碗口大小,內壁光滑,像是被什么東西長年累月磨出來的。
酒碗的形狀。
時野心跳忽然快了一拍。他轉頭看向石屋后面——那里有一排低矮的窖洞,門上掛著銹跡斑斑的鐵鎖。他走過去,隨手撿了塊石頭把鎖砸開,推開木門,一股濃烈的酒香撲面而來。
窖洞里碼著幾十個黑陶酒壇,壇口用紅泥封著,上面貼著泛黃的紙條,寫著年份和釀酒人的名字。時野隨手搬了一壇出來,撕開封泥,湊上去聞了聞——是米酒,甜滋滋的香氣,年份至少十年往上。
他抱著酒壇走到石碑前,把酒液緩緩倒進那個圓形的凹槽里。
琥珀色的酒液在凹槽里蕩了蕩,然后像是被石碑“喝”進去了一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滲入石面,消失得干干凈凈。時野瞪大了眼睛,又倒了一些,依舊如此。
他正琢磨這石碑到底是什么來路,腦子里那個消失了三天的懶洋洋的聲音又響了起來:
“喲,開竅了?比你那個便宜爹聰明多了。”
“壺中仙?”時野心念一動,“這石碑是怎么回事?”
“青蓮劍尊的坐化之地,三百年前他把自己最后一道劍意封進了這塊碑里,等一個有緣人來傳承。不過你放心,**在你身上埋了劍種,你就是那個有緣人。”那聲音打了個哈欠,“但是規(guī)矩是劍尊定的,心不誠者不見碑靈。你把酒倒進去,算是敬了劍尊一杯。下次再倒,劍意才會開始回應你。”
“所以我現(xiàn)在是……”
“你現(xiàn)在就是個有點底子的普通人。”壺中仙毫不客氣,“你那口燒刀子不夠勁,連劍種都喂不飽。去把那壇米酒喝了,看看效果。”
時野看了看碑,又看了看手里剩下的半壇米酒。他猶豫了一下,舉起來仰頭灌了一大口。
這一次,他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酒液入喉的瞬間,一團溫熱從胃里升騰而起,順著脊柱一路向上躥進腦海。眼前猛地炸開一片白茫茫的光,他看見無數(shù)道劍影在光里穿梭、交錯、碰撞,每一道都帶著凌厲無匹的鋒芒。那些劍影越來越快、越來越多,到最后匯聚成一個巨大的漩渦,漩渦中心有一柄通體碧青的長劍靜靜懸浮,劍身上鐫刻著一朵盛開的青蓮。
“叮!飲酒一口,獲得太古劍體·初階。”
腦海里的提示音清晰得像是有人拿銅鐘在耳邊敲了一下。時野覺得四肢百骸涌進來一股暖流,酥**麻的,肌肉骨骼都在發(fā)出細微的鳴響。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指節(jié)似乎變長了些,皮膚下隱約透出一層淡淡的青芒,一閃即逝。
“感覺怎么樣?”壺中仙問。
時野握了握拳,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他能聽見風吹過山谷的聲音,聽見地宮深處水滴落在石頭上的回響,甚至能感覺到腳底下三丈之外有一只蚯蚓正在泥土里蠕動。
“好像……變了點什么。”他喃喃道。
“這才剛開始。”壺中仙的聲音帶著笑意,“你這壇酒只能激活太古劍體的皮毛,想真正變強,得喝更好的酒。不過嘛——你被關在這皇陵里,外面山高水遠的好酒跟你沒關系了。”
時野看著腳邊那壇已經(jīng)空了大半的米酒,忽然笑了笑。
“沒關系。”他說,“我有一輩子的時間。”
他彎腰抱起酒壇,把最后一口酒喝干凈,然后轉身走回石屋。夕陽正好落進山谷,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面無字石碑上,像是給冰冷的石頭披了一層暖色的外衣。
石屋的窗臺上,那只能裝燒刀子的銀酒壺靜靜躺在那兒。時野走過去拿起來掂了掂,空的。他想了想,從木箱里翻出原主留的幾兩碎銀子,揣進懷里。
明天得讓福全想辦法弄些好酒來。
他躺到床上,石床硬得硌骨頭,但三天趕路的疲憊一起涌上來,眼皮沉得睜不開。臨睡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被廢就被廢吧,皇陵挺好,清靜,沒有人算計,也沒有人逼他看奏章。
還有酒。
還有一壇一壇喝不完的酒。
他翻了個身,嘴角不自覺地翹起來,沉沉地睡了過去。
外面的山谷里,晚風吹過無字石碑,發(fā)出低低的嗡鳴聲,像是一柄極遠處的劍在輕輕震顫。
而千里之外的上京城,長**的燭火亮了整夜。
蘇貴妃坐在妝臺前,慢慢拆下頭上的珠翠,銅鏡里映出一張嬌艷卻冷漠的臉。她身后站著一個穿黑袍的男人,看不清面目,只露出一雙修長蒼白的手,正在替她整理散落在桌上的釵環(huán)。
“廢了?”男人問。
“廢了。”蘇貴妃把最后一支金步搖拔下來扔在桌上,“陛下親自下的旨。陳大人那邊……”
“陳大人那邊一切妥當。”男人低聲說,“鎮(zhèn)北王也點了頭。下一步,就是要把那個老東西的注意力從太子身上挪開。他一天不立新太子,朝局就一天不穩(wěn)。”
蘇貴妃從鏡子里看著男人的倒影,忽然笑了一聲:“你說……那個小太子,在皇陵里能活幾天?”
“不好說。”男人把那支金步搖拿起來看了看,又輕輕放回去,“蒼梧那地方,據(jù)說不太干凈。”
“那就更好了。”
蘇貴妃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扇。夜風吹進來,吹滅了妝臺上的一支蠟燭,煙氣裊裊升起來,在半空中散了形。
上京的夜很深,深得看不見星星。
蒼梧山深處,時野在石屋里翻了個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句夢話:“再來……一壇……”
窗外月光正好,照在那面無字石碑上,碑面上粗糙的石紋在月色里流動著不易察覺的青光,一閃,一閃,像是某個沉睡已久的東西,正在緩緩睜開眼睛。
小說簡介
現(xiàn)代言情《我醉了十年,醒來一劍破天》是大神“愛吃菜饃的葉神師”的代表作,時野乾元帝是書中的主角。精彩章節(jié)概述:三月初三,上京落了一場罕見的雨。雨絲斜斜地織下來,把整座皇城罩進一層朦朧的水汽里,琉璃瓦上的金鱗被洗得發(fā)亮,宮墻下的牡丹卻被打得七零八落,粉白的花瓣粘在青石磚縫間,被來往宮人的靴底碾成泥。時野站在御花園的游廊下,仰頭看檐角滴落的雨水。雨珠串成一線墜下來,在青石板上砸出細碎的水花。他伸手接了一捧,涼意從掌心滲進骨頭里,舒服得讓人想嘆氣。穿越過來已經(jīng)半個月了。這半個月他過得像踩在棉花上,輕飄飄的不太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