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覺到青巖村的時候,雨已經(jīng)下了一整天。
村口那條路被泥水泡成了爛泥塘,他的車開不進去,只能把租來的車停在路邊,踩著雨水和泥走了近四十分鐘。
到村長家的時候,他的皮鞋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腳濕到膝蓋。
村長姓羅,五十來歲,臉黑得像鍋底。顧覺遞煙,他接了,但沒讓座。
"記者?"羅村長把煙夾在耳朵上,眼神像看一個麻煩。
"深度報道,《南方紀實》的。"顧覺掏出記者證。"想了解一下你們村那個紙人替死的事。"
羅村長嘖了一聲。"那事有什么好寫的?愚昧,犯法,封建**。"
"所以我來了。"顧覺笑了笑。"越是愚昧的事,我越有興趣。您跟我說說,到底怎么回事?"
羅村長看了他一會兒,大概覺得這人淋成落湯雞還笑得出來,腦袋指不定有點毛病,構(gòu)不成什么大的風(fēng)險,就松了口。
"李老四家的事,他兒子李小虎,七歲,去年查出來先天性心臟病。醫(yī)生說要手術(shù),需要十幾萬,李老四拿不出。后來不知道聽誰說的,找了韋阿婆做紙人替死,說是能擋災(zāi)。結(jié)果今年開春,小虎還是沒了。"
"韋阿婆?"
"村里最老的那個,九十三了,以前幫人扎紙人、看**、念咒?,F(xiàn)在也快不行了。"
顧覺記在筆記本上。
先天性心臟病、紙人替死、孩子死了,表面上看就是一個**害人的悲劇,家長愚昧加神棍忽悠,標(biāo)準(zhǔn)的社會新聞。
但他來之前做了功課,這種替身擋災(zāi)的案子他見過三回了,每次背后都有點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鬼怪,是人心。
"李老四現(xiàn)在在哪?"
"***,拘留室。"
"韋阿婆呢?"
"在家等死。"
顧覺合上筆記本。"我想見見韋阿婆。"
韋阿婆的家在村子最里頭,一棟歪歪斜斜的木樓,墻上的木板都發(fā)黑了。
門口堆著些紙扎的半成品。馬、房子、金山,都是給死人燒的。
顧覺敲門,沒人應(yīng)。
他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條縫。
"有人嗎?"
屋里很暗,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檀香。
顧覺走進去,眼睛適應(yīng)了一會兒才看清,堂屋里擺著一張竹床,一個瘦小的老**躺在上面,像一捆干柴。
她閉著眼,呼吸很輕,輕到顧覺不確定她是不是還活著。
"韋阿婆?"
老**沒反應(yīng)。
顧覺環(huán)顧四周。
堂屋正墻上供著神龕,香爐里的香灰堆得很高,說明經(jīng)常有人燒香,神龕上擺著幾張照片,都是黑白的,看樣子有些年頭了。
他走近看。
最邊上那張照片引起了他的注意,不是因為內(nèi)容,是因為它被撕掉了一半。
照片是那種老式的合影,四五個人站成一排,**是某個照相館的布景,畫著假山和梅花,照片上的男人穿著**時期的衣服,長衫馬褂。
其中一個人,長得和他一模一樣。
顧覺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湊近看。
照片很舊了,邊緣發(fā)黃卷曲,但那張臉!方臉、眉骨高、眼窩略深、嘴角有一道很淺的疤,和他早上刮胡子時在鏡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嘴角,那道疤他從小就有,不是傷疤,是胎記。
照片上的那個人,嘴角沒有。
"你來了。"
聲音很輕,像紙被風(fēng)吹起來的聲音。
顧覺回頭,韋阿婆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正看著他。她的眼睛很渾濁,但目光像針一樣尖。
"您認識我?"顧覺問。
韋阿婆沒回答。
她盯著他的臉看了很久,久到顧覺以為她又睡過去了,然后她動了動干枯的嘴唇,說了一句他聽不懂的話,不是方言,是一種更古老的語言,像是某種咒語。
說完之后她又閉上了眼。
顧覺站在原地,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職業(yè)本能告訴他,這張照片和這個老**,是他這輩子遇見到的最大問題!
他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后小心地把那張老照片從神龕上取下來。
韋阿婆沒阻止他。
走出木樓,顧覺站在屋檐下翻看手機里的照片,放大那張合影。
照片上的其他人他都不認識,但那個和他長得一樣的男人站在正中間,表情很淡,旁邊的人都在笑,他只是看著鏡頭,像在看著什么很遠的地方。
顧覺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因為雨,是因為那個人的眼神,他太熟悉了。每天早上他都在鏡子里看到這個眼神,疲憊、清醒、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厭倦。
像是一個人,活得太久了。
當(dāng)晚他住在鎮(zhèn)上的小旅館里,房間很小,床單發(fā)黃,窗外是雨打鐵皮棚的聲音。
顧覺洗了個熱水澡,把濕衣服掛在椅背上,坐在床邊翻看今天拍的照片和筆記。
那張老照片他拍了好幾張不同角度的,他放大看那個男人的細節(jié),耳朵的形狀、眉尾上揚的角度、下巴的弧度,每一個細節(jié)都和他自己吻合。
這不是長得像,這就是同一張臉。
他查了一下**長衫的款式,照片上的衣服大概是1920到1930年代的東西,也就是說,這張照片至少九十年了。
九十年前有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顧覺把手機放下,關(guān)了燈。
雨聲更大了,鐵皮棚被砸得噼里啪啦響。他閉上眼,打算睡一會兒。
然后夢來了。
和以前的夢境一樣,他站在一條河邊,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
河上有座石橋,橋那邊是一條青石板路,路兩邊是老房子,白墻黑瓦。
遠處有人在喊他,聲音被風(fēng)吹過來,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語氣很熟,像每天都能聽到的那種熟。
他轉(zhuǎn)過身,看見一個女人站在不遠處的臺階上,藍布衫,頭發(fā)挽在腦后,左眼角有一顆痣。
她看著他,嘴角帶著笑,說了一句什么。每次到這里他就醒了,每次都是。
但這次不一樣。這次他醒了之后沒有立刻睜開眼,而是躺在黑暗里,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他突然想起韋阿婆說的那句話。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一件事。那個夢里的女人,和韋阿婆今天說的那句咒語,用的是同一種語言。
顧覺睜開眼,盯著天花板上的水漬。
雨還在下。
他想了一會兒,拿起手機,在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
"青渡鎮(zhèn),藍布衫,左眼角痣。問蘇晚。"
然后他放下手機,翻了個身,閉上了眼。
這一次他沒有做夢。
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替身借命之余額不足》是元寶路人星的小說。內(nèi)容精選:顧覺到青巖村的時候,雨已經(jīng)下了一整天。村口那條路被泥水泡成了爛泥塘,他的車開不進去,只能把租來的車停在路邊,踩著雨水和泥走了近四十分鐘。到村長家的時候,他的皮鞋已經(jīng)看不出原來的顏色,褲腳濕到膝蓋。村長姓羅,五十來歲,臉黑得像鍋底。顧覺遞煙,他接了,但沒讓座。"記者?"羅村長把煙夾在耳朵上,眼神像看一個麻煩。"深度報道,《南方紀實》的。"顧覺掏出記者證。"想了解一下你們村那個紙人替死的事。"羅村長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