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中村的午后，空氣里混著機油和劣質香煙的味道。陸沉舟蹲在維修鋪門口，手里捏著一塊從舊手機上拆下來的主板，烙鐵尖在焊點上輕輕一點，錫珠滾圓地凝住。他瞇起眼，正要吹開浮灰，巷口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兩個穿深色夾克的男人停在鋪子前，其中一個掏出證件，亮了一下又收回去：“陸師傅？市局刑偵的，麻煩你跟我們走一趟，做個指紋比對。”
陸沉舟沒動，烙鐵擱回支架上：“我這兒還沒修完。”
“很快。”那人語氣客氣，眼神卻硬，“車在巷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著松香的手指，沒再問，起身把圍裙搭在椅背上，跟著他們鉆進那輛黑色轎車。后座車窗貼著深色膜，街景像被水泡過的舊照片，一幀一幀往后退。他閉著眼，腦子里卻在過那塊電路板——燒得只剩半截，邊緣碳化，但殘留的紋路他太熟悉了，那是“天樞”系統核心代碼加密層的物理印記，三年前他親手設計的防篡改結構，每一道蝕刻都對應一組密鑰邏輯。
指紋比對結果出來得很快。技術員盯著屏幕，又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沒說話。帶隊的中年警官推門進來，手里夾著一份文件：“陸沉舟，三年前集團報案說你泄露****，你被開除后銷聲匿跡。今天這塊板子上的指紋，和你入職時留檔的完全吻合。”
陸沉舟靠在椅背上，指尖輕輕敲著桌面：“所以呢？你們要抓我？”
“不是抓。”警官把文件放下，“有人要見你。”
會客室的門推開時，陸沉舟聞到了一股很淡的雪松味。沈硯舟站在窗邊，西裝筆挺，領帶夾在燈光下閃了一下。他身邊站著個女人，黑色套裙，頭發挽得一絲不茍，手里拿著平板，抬眼看了看陸沉舟，又低下去。
“老陸。”沈硯舟笑了笑，語氣像在大學宿舍里打招呼，“三年沒見，你瘦了。”
陸沉舟沒接話，拉開椅子坐下：“你來找我，總不是敘舊。”
沈硯舟也坐下，手指在桌面上交叉：“集團要回購‘天樞’系統的全部知識產權，包括你手里那套源代碼。你開個價。”
“我沒有源代碼。”陸沉舟說，“三年前被開除的時候，所有東西都上交了。”
沈硯舟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瞬間的深意，很快又斂去：“老陸，你我都清楚，那套系統真正的核心不在服務器里，在你腦子里。你當年留了后手，對不對？”
陸沉舟沒回答，目光越過沈硯舟，落在林晚舟身上。她正用平板記錄著什么，察覺到視線，抬起頭，微微一笑：“陸先生，我是集團法務部的林晚舟，沈總的未婚妻。這次回購方案由我起草，如果您有顧慮，我們可以逐條談。”
“法務部？”陸沉舟重復了一遍，語氣淡淡的，“三年前開除我的時候，法務部可沒這么客氣。”
林晚舟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那是前任法務總監經手的，流程上確實有瑕疵。但集團愿意補償。”
沈硯舟適時開口：“老陸，你開個價，別讓兄弟為難。”
陸沉舟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笑了：“行。我考慮考慮。”
他起身要走，沈硯舟叫住他：“指紋的事，你不用擔心。我已經跟局里打過招呼，按‘技術咨詢’處理，不會留案底。”
陸沉舟沒回頭，推門走了出去。
回到維修鋪時，天色已經暗了。他關上門，從抽屜底層摸出一個密封袋，里面裝著一枚硅膠指套，表面涂著特制涂層，能模擬出任何指紋的紋路。他剛才在會客室喝水時，用杯壁上的水漬沾了沾指套，在桌角按了一下——那是他故意留下的假樣本，指紋屬于三年前一個已經離職的實習生。
真線索他留在了別處。沈硯舟坐過的那把椅子，扶手下沿，他趁遞文件時蹭了一枚真指紋上去。那塊燒毀的電路板，真正的加密層殘留物，他藏在維修鋪的保險柜里，密碼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剛把指套收好，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他警覺地抬頭，看到沈硯舟站在門口，手里拎著一瓶白酒，眼神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晦暗不明。
“老陸，聊聊。”沈硯舟說，語氣比白天松弛了些，但眼底那層東西還在，“就咱倆。”
陸沉舟沒動：“你未婚妻呢？”
“她回酒店了。”沈硯舟走進來，把酒瓶放在桌上，“女人在，有些話不好說。”
他拉開椅子坐下，擰開瓶蓋，倒了兩杯：“三年前的事，我知道你委屈。但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
陸沉舟接過酒杯，沒喝：“你指什么？”
沈硯舟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集團內部有人不想讓你活著。今天帶你去做指紋比對，不是警方的主意，是傅司宸施壓的結果。他想確認你是不是真的還在這里。”
“傅司宸。”陸沉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挪用**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沈硯舟猛地抬頭，眼神銳利：“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比你想象的多。”陸沉舟把酒杯放下，“你來找我，不只是為了回購吧？”
沈硯舟盯著他，半晌，忽然笑了：“老陸，你還是這么敏銳。沒錯，我在查集團高層的事。回購計劃表面上是**技術，實際上是在**——通過高溢價**，把集團賬上的黑錢轉成合法收入。傅司宸急著推進，是因為**的窟窿快堵不上了。”
“所以你想讓我幫你？”
“我想讓你把源代碼給我。”沈硯舟說，“那套系統里藏著所有資金流向的加密記錄。只要拿到它，我就能把傅家父子送進去。”
陸沉舟看著他，目光平靜：“你拿什么保證，你不是下一個傅司宸？”
沈硯舟沉默了很久，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軍裝，面容嚴肅：“我爸。三年前，他因為調查集團軍工項目的事，出了車禍。警方說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
陸沉舟拿起照片，看了很久，又放回去：“你想查**的死因。”
“對。”沈硯舟的聲音有些啞，“所以，老陸，我需要你。”
陸沉舟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漆黑的巷子，遠處有一盞路燈忽明忽滅，像某種信號。他想起三年前那個夜晚，他最后一次走進集團大樓，手里攥著那塊電路板，身后是保安的呵斥聲。他以為自己再也不會回頭了。
“我可以給你一部分線索。”他轉過身，“但源代碼，我暫時不能給你。我需要確認一件事。”
“什么事？”
“傅司宸身邊有個黑客團隊，代號‘暗流’。”陸沉舟說，“他們一直在追蹤我的位置。如果你能幫我查清‘暗流’的服務器地址，我就把源代碼的加密層****給你。”
沈硯舟想了想，點頭：“成交。”
他站起來，拿起酒瓶，給自己倒了一杯，一飲而盡：“老陸，這次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扛了。”
陸沉舟沒接話，只是看著他。沈硯舟轉身要走，忽然又停下：“對了，林晚舟……她是我未婚妻，但有些事，我不方便讓她知道。你明白我的意思。”
陸沉舟沒點頭也沒搖頭，只是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門關上后，他走到桌邊，拿起那枚假指紋指套，在燈光下轉了轉。沈硯舟的話他信了一半，另一半，他需要自己去驗證。
他打開保險柜，取出那塊燒毀的電路板，指尖輕輕撫過碳化的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