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后背狠狠砸在腐殖土上，震得五臟六腑都在**。
芚黍猛地睜大眼，鼻子嗅到突如其來彌漫出來的濃烈到讓人作嘔的腥臭味。
一只體型堪比成年藏獒的黑狼正壓在她上方。
腥臭的涎水一滴一滴砸在她臉頰上，利齒距離她的頸動脈——目測不到三公分。狼的喉嚨里滾動著低沉的、像破風箱一樣的咆哮，熱氣噴在她脖子上，溫熱、潮濕、帶著腐肉的味道。
芚黍的大腦宕機了0.01秒。
上輩子連續加班三個月猝死在工位上。這輩子剛開始就要給異世界野獸加餐？
去***。
她右手本能的一抓。
觸感冰涼粗糙。那是一把鋤頭。
狼準備咬上來的時候，芚黍連眼睛都沒眨。
她掄起手里那閃著寒光看起來十分鋒利的鋤頭，動作絲滑的像是某巧克力廣告。鋤刃貼著灰狼的脖頸劃過去，沒有慘叫。狼的身體在鋤刃劃過的瞬間血花四濺，連反抗的余地都沒有，軟綿綿地倒在地上，變成了一具新鮮的**。
芚黍看著手里的鋤頭，又看了看地上的狼尸。
「……主打一個物理超度？」她自言自語，「這鋤頭有點厲害啊。」
她蹲下來，看了看狼尸。血淋淋的，稍微靠近一些還能感受到死前的余溫，她一個在現代雞都沒殺過一只的社畜，看到這樣血腥的場景難免皺起眉頭。拍了拍手，站起來，她腦子里這才開始回想剛才發生的事。
她是臉朝下摔進這片齊腰深的荒草里。草葉劃過她的臉頰，泥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氣味一股腦灌進鼻腔——**的，微甜的，帶著植物腐爛后特有的那種發酵感。
她翻身仰躺在地上，看向上方的天空，沒有天花板，沒有電腦屏幕，沒有工位上那盞永遠亮著的慘白燈管。頭頂只有遮天蔽日的黑色樹冠，只記得穿越之前一個模模糊糊的聲音，空蕩，又像是隔著幾層墻傳來的：
「活下去，種田。」
然后就沒聲了。
沒有系統引導，沒有新手禮包，沒有商城，沒有任務列表。就一句話，加一把憑空出現在她手邊的鋤頭和她包里的蘿卜種子和干糧。
「……所以我的金手指只有一把鋤頭？」芚黍喃喃自語的站起來，「別人穿越開局一條狗，我狗呢？」
話音剛落，這匹狼就從荒草里鉆出來了。體型比她見過的任何狼都大，眼睛泛著暗紅色的光，嘴角還掛著涎水。
芚黍：「……6」
然后就是剛才那一鋤頭。
芚黍嘆了口氣，開始打量四周。
荒地很大，目之所及全是野草。遠處有一片黑壓壓的森林，樹冠連綿起伏，像沉默的巨獸蹲伏在天邊。近處有一座破木屋，房頂塌了一半，門上掛著的鐵鎖銹成了鐵銹坨。
「這是荒野求生吧，地獄難度的那種。」
她走到木屋前面，蹲下來，抓了一把土。
土是黑的。那種黑不是死黑，是活的——攥在手里松軟**，指縫間簌簌往下掉。她湊近聞了聞，腐殖質的氣味深厚而沉穩。她把土放在掌心，用拇指搓了搓，感受它的顆粒感。
「好土。」她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比剛才看到狼還認真。
前世她是農學生，跟土打了六年交道。大學四年，室友們在逛街談戀愛，她在實驗室里給番茄苗做雜交——不是老師要求的，是她自己想看看三十七個番茄品種的雜交組合到底能出多少種變異。畢業后進了農業公司，別人朝九晚五，她朝九晚不知道幾點，工位抽屜拉開，里面不是零食，是三年份的種子目錄、**冊和優秀員工獎狀——連續十二個季度，一張不落，全貼在柜子內側，貼不下了就用夾子夾成一摞。同事叫她"卷王"，她沒反駁，但她心里清楚，自己不是卷，她只是單純地、本能地、無法自控地想收集所有能收集的東西。數據要**的，樣本要全覆蓋的，榮譽要一整排的，連辦公室窗臺上那盆多肉，她都集齊了八個品種，擺在工位隔板上，整整齊齊，像一支等待檢閱的軍隊。
然后這份收集癖讓她在連續加班三個月后，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周三凌晨三點，趴在工位上，再也沒有醒過來。
死因：過勞。死法：極其不體面地臉朝下栽在鍵盤上，屏幕上還開著沒寫完的季度報告。她生前最后一個念頭是：**，還有三組數據沒入庫。
所以當那個聲音說"活下去，種田"的時候，她潛意識里冒出來的第一個想法其實是——種田？種田好啊，種田可以囤糧，囤糧不會**，還能攢經驗升級，升級了能解鎖更多作物，解鎖了能種更多，種更多能囤更多……
所以芚黍這個名字雖然聽起來像某種毛茸茸的嚙齒類小動物，但她的性格和豚鼠那種溫順可愛畫風完全不同。她是一只卷王附體的囤囤鼠，收集癖刻在DNA里，不管是在工位上填報表還是在野地里掄鋤頭，她都能卷出一種"今天不干完我就死在這"的氣勢。
而且她確實也死在了加班上。這件事她決定暫時不去細想。她看向手中的土。
好土是有生命的——你握在手里，掌心能感覺到它在呼吸。
她想著那個聲音說的種田，站起來，拎著鋤頭走到荒地中央，找了塊看起來最平整的地方，一鋤頭下去。
鋤刃吃進土里的瞬間，掌心那股暖流猛地涌了出來——順著木柄，灌進土壤里。她感覺到土在「回應」，像一塊干透的海綿突然被澆上了水，整個地塊都在微微震顫。
她腦子里自動浮現出一行字：
魔力值+1
芚黍愣住了。
「……哦豁，我種地還能加魔力？」
她又翻了一鋤頭。
魔力值+1
再翻一鋤頭。
魔力值+1
「哇哦，別人升級靠打怪，我升級靠種地？」她瞪大了眼睛。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掌心那股暖流比剛才明顯了——像有一團小火苗在皮膚底下慢慢燒。她握了握拳，指節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不錯，」她對著空氣說，「種菜不是我老本行么。來就來吧，我先把蘿卜種了。」
就在這時，她感覺到了——身后有人。
不是狼。是人。
她轉過頭。
一個女孩蹲在三米外的田埂上，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一團。她穿著破破爛爛的麻布裙子，頭發亂得像鳥窩，臉上全是泥，只有兩只眼睛亮得嚇人，正死死盯著芚黍手里的鋤頭。
芚黍看了她三秒。
「……這造型這穿搭，難民收容所跑出來的？」
女孩沒說話，只是盯著鋤頭，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芚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鋤頭，又看了看女孩的眼神。
「你……餓么？」
女孩點了點頭。
芚黍嘆了口氣，從背包里摸出半塊干糧，扔了過去。
「吃吧。吃完告訴我你是誰，從哪來的，為什么蹲在我田埂上。」
女孩接住干糧，狼吞虎咽地啃了起來。
芚黍靠在鋤頭上，看著她吃，腦子里開始盤算。
穿越第一天，殺了一匹狼，種了一塊地，撿了一個人。
「又是這種老套的劇本，」她自言自語，「所以我也要開始升級打怪走向人生巔峰了么。」
女孩啃完干糧，抬起頭，用袖子擦了擦嘴。
「我叫愛爾芙，」她聲音沙啞，「在黑森林的霧中迷路了很久，剛跑出來就看到你了。」
芚黍盯著她看了兩秒，確認了，這肯定就是被穿越大神送上門的幫手。
「迷路？」她重復了一遍，隨即指了指自己，「我叫芚黍，叫我芚芚就行。」頓了頓，「那你現在有兩個選擇——一，自己一個人找出路，我不確定會不會有下一匹狼把你吃了；二，留下來幫我種地，管飯。」
愛爾芙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種地管飯？」
「對。」芚黍指了指身后那塊剛翻過的地，「看見沒？蘿卜。等發芽了，第一頓給你煮蘿卜湯。」
愛爾芙站起來，拍了拍**上的土，走到芚黍旁邊，蹲下來，開始幫她清理雜草。
芚黍看著她熟練的動作，挑了挑眉。
「你會種地？」
「會。」愛爾芙頭也不抬，「我父親是農夫。不過……他已經被煉金塔的人殺了。」
芚黍的手頓了一下。
「……煉金塔？」
「嗯，他們不許普通人使用魔力。」愛爾芙的聲音很平，仿佛抽離了自己的情緒，「他們說我們村在使用魔法種地，是異端。派了清道夫來，一把火燒了整個村子。」
她拔起一棵草，抬起頭，看著芚黍。
「你剛才翻地的時候，有魔力波動，我父親以前種麥子的時候也有，和你的差不多。」她說，「煉金塔的偵察陣列能捕捉到魔力波動。他們雖然定位沒那么精確，但能鎖定大概范圍，他們會派出清道夫殺掉不被他們允許的，使用魔法的人。」
芚黍沉默了。
她低頭看了看手里的鋤頭，又看了看腳下那塊剛翻出來的土地。
「……所以，我種個地，還會被追殺？」
「對。」愛爾芙點了點頭，語氣帶著悲哀，「他們寧愿錯殺，不肯放過。」
芚黍深吸一口氣。
真就地獄開局唄？開局就被追殺，連個新手保護期都沒有。
她看了一眼愛爾芙。女孩蹲在田埂邊上，手里還攥著半截干枯的草根，麻布裙子破了好幾個洞，腳踝上全是舊的劃痕和淤青。但她沒有跑，也沒有求芚黍帶她離開這里。
「愛爾芙，」她蹲下來，平視著女孩的眼睛，「你既然知道我的魔力波動會引來煉金塔的追殺，為什么不跑？你一個人從黑森林里逃出來，應該很擅長逃跑才對。」
愛爾芙的手指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手里那截草根，沉默了很久，久到芚黍以為她不會回答了。
然后她開口了，聲音比剛才還要輕，像怕吵醒什么東西。
「一個人活下來太難了。」
她把草根放在膝蓋上，慢慢捋直。
「我從村子里跑出來，跑進黑森林，跑了不知道多少天。我跑得很快，很快。沒有人抓到我。但我跑得再快也沒有用——沒有吃的，沒有火，沒有可以說話的人。黑森林里到處都是魔物，我每天都要躲，每天晚上都不敢睡。有時候我覺得，就算清道夫追上來，把我殺了，也比一個人蹲在樹洞里發著抖啃樹皮強。」
她抬起頭，表情里有深深的壓抑。
她把手里的草根捏碎了，碎屑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而且同樣的種植，同樣的魔法催熟。我不想再成為那個獨自逃跑的人了。」
田埂上安靜了下來。
風從荒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味，還有遠處黑森林里隱約的腐朽氣息。芚黍蹲在她對面，沒有說話。
她看著愛爾芙低著頭把碎草屑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膝蓋上重新排好，像是要把什么東西重新拼回去。這個動作安靜、認真，又帶著一種讓人心頭發緊的倔強。
「行。」芚黍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把手伸向愛爾芙，「那你就留下來。管飯，管住，管安全——雖然現在安全還不太能保證，但我盡量。」
她頓了頓，嘴角扯出一個有點痞的笑。
「畢竟我可是有金手指的主角。煉金塔想殺我？看是他們找到我們的快，還是我先升級反殺快。」
愛爾芙看著她伸過來的手，愣了一下，然后把碎草屑從膝蓋上抖掉，握住了那只手。
芚黍把她拉起來，順手在她肩膀上拍了拍。
「好了，煽情環節結束。繼續干活。你先把破木屋收拾一下，今晚睡那兒。我得先把蘿卜種出來先。」
愛爾芙點了點頭，轉身跑向木屋，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芚黍一眼，然后才鉆進門里。
芚黍握緊鋤頭，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已經沒中午那么烈，差不多下午了。
「時間緊任務重啊，」她自言自語，「看來今天要拼命肝了。」
她站在蘿卜地里，繼續上下翻飛鋤頭，莫名感覺自己燃起來了。上輩子加班是為了老板的季度報表，這輩子加班是為了自己的命——這動力完全不是一個量級的。卷王遇到真正的生存危機，就像耗子掉進了米缸里，終于找到了可以名正言順卷生卷死的理由。
她一連翻了三鋤頭。
魔力值+3
她發現連續的動作系統會延遲播報，這樣更好，起碼不會讓消息在腦中刷屏了。
不知道到第幾下的時候，腦海中消息提示：
魔力值+1（已溢出）
芚黍：「……」
好家伙，原來還有上限。芚黍沒想到還有這種滿了就溢出的坑媽設定。這升級系統摳門得簡直像極了不給加班費的無良老板——不對，她上輩子那個無良老板好歹還給她畫餅，這個系統連餅都不畫。
她停下來，喘了口氣，低頭看自己的手。掌心里汗濕了一片，還帶著些細小的土顆粒，掌指關節已經有點開始發紅發燙。
她不死心，走到旁邊還沒播種的那塊地，又翻了一鋤頭。
魔力值+1（已溢出）
再翻。
魔力值+1（已溢出）
芚黍把鋤頭往地上一插，雙手叉腰，盯著那塊地看了半天。
「行吧，滿了就滿了。那我現在魔力值有多少？」
她集中精神，感知了一**內的魔力。
魔力值：200/200
「不翻了，溢出太可惜了。」
她嘆了口氣，蹲下來，用手指戳了戳面前那株剛種下去的蘿卜種子。想起愛爾芙說她父親是因為用魔法催熟作物被煉金塔追殺，她本就是想試試在清道夫來之前看看能不能催熟成功蘿卜的，只是沒想到能囤的魔力居然只有200。
她伸出手輕輕按上埋著蘿卜種子的土壤。掌心逸散出一絲魔力，順著手心滲進了土里。
肉眼可見地，土中冒出了點點綠色，是蘿卜芽。
蘿卜種子，發芽了。
芚黍蹲在田埂上，看著那幾株嫩綠色的蘿卜芽從黑土里探出頭來，在午后的風里輕輕搖晃。她忽然覺得，這把鋤頭，這塊地，這些種子，還有那個在破木屋里認真收拾雜草的女孩——
她上輩子囤了那么多數據、報表、實驗樣本，最后全留在了公司那臺死機的電腦里。這輩子她要囤的，是能握在手里的東西。
蘿卜，魔力，還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