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梨蹲在墻頭上，繡鞋沾了灰，裙擺也被瓦片勾脫了線。她渾然不覺，只探著脖子往宮墻另一頭張望。
“小姐，您快下來吧！”墻根底下，貼身丫鬟綠珠急得直跺腳，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宮里！不是咱們國公府！萬一被人瞧見——”
“噓。”沈棠梨頭也不回，朝她擺了擺手，“我就看一眼，就一眼。”
她聽見了鷹嘯。
那聲音清冽又高亢，從遠處御苑的方向傳來，穿過層層殿宇和沉沉暮色，像一把銀鉤子似的，正好勾在她心尖上。
她在家養的那只雪爪海東青，臨入宮前被大哥扣下了。大哥板著臉說“宮里不許帶鷹”，她當時鼓著腮幫子應了，可這會兒聽見鷹叫，心里那股*勁兒又鉆了上來。
“我就是看看是什么品種。”她嘀咕著，一只手撐著墻頭，身子又往外探了半寸，“綠珠你說，這宮里的鷹會不會比我家……”
話沒說完，腳下一滑。
繡鞋蹬掉了磚縫，整個人往前一栽。沈棠梨下意識閉了眼，心說完了，**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從墻頭上摔下來，居然摔在皇宮里，這要是傳出去，她還不如直接找棵歪脖子樹吊死。
可預想中的疼痛沒來。
她砸進了一個人懷里，硬邦邦的胸膛硌得她鼻尖發酸，一股淡淡的龍涎香混著冬夜寒氣灌進鼻腔。她暈頭轉向地睜開眼，正對上一雙漆黑沉靜的眼睛。
那人低頭看著她，唇角微微彎著，弧度很淺，像笑又不像笑。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領口繡著暗紋，眉眼極好看，鼻梁高挺，下頜線條干凈利落。
沈棠梨眨了兩下眼。
然后她認出了他——昨夜她**踩掉的繡鞋，就是被這個人彎腰撿起來、攏在袖子里，勾著嘴角說“姑**鞋，在下先替姑娘收著”的那個“登徒子”。
她瞪圓了眼睛：“是你？！”
殷珩沒松手，反而把她往懷里帶了帶，語氣溫溫和和的：“姑娘好身手。可這墻是宮墻，不是姑娘家的院墻，翻得這么熟練，容易讓人誤會。”
“你管我翻哪家的墻！”沈棠梨伸手推他，推不動，又瞪了他一眼，“你快放開，我丫鬟還在底下看著呢！”
“哦。”殷珩應了一聲，慢吞吞地松了手，還不忘虛扶了她一把，“姑娘站穩。”
沈棠梨站定了便去尋鞋，一低頭，才發現右腳的繡鞋又不見了。她抬頭看向殷珩，那人負手而立，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許。
“鞋呢？”
殷珩從袖中取出一只淺粉繡鞋，鞋尖上一顆南珠在暮色里泛著溫潤的光。他不遞給她，只拿在指間轉了轉：“姑娘這鞋，縫得倒是精巧。”
“還我！”
“姑娘明日可有要緊事？”他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沈棠梨一愣：“明日？明日我要去選秀啊。”
殷珩點了點頭，終于把鞋遞了過來，在她伸手來接時，指尖若有若無地蹭過她的手背：“那明日見。”
“誰要跟你見——”
沈棠梨話沒說完，遠處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嬤嬤尖細的嗓音：“那邊是誰？！**的是誰？！”
她心頭一緊，攥著鞋就要往墻根底下鉆，可回頭一看，方才那個人已經不見了。暮色沉沉的宮道上空無一人，只有檐角的銅鈴在風里輕輕晃蕩。
“小姐！小姐快跑！”綠珠從拐角探出腦袋來，一臉快哭出來的表情，“劉嬤嬤來了！”
沈棠梨把鞋胡亂蹬上，提著裙擺就跑。跑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人方才站過的地方，地上落了片海棠葉。
她“哼”了一聲，扭頭鉆進了夜色里。
劉嬤嬤是太后跟前的教養嬤嬤，在宮里待了三十年，什么儀態規矩沒見過。她沒見過的，是沈棠梨這樣的。
殿選前一晚**爬樹，被逮了個正著，繡鞋跑丟一只，發髻散了一半，裙擺上蹭了三塊灰。劉嬤嬤看著她，嘴唇哆嗦了半晌，最后只擠出一句：“姑娘……明日殿前面圣，您打算就這么去？”
沈棠梨乖乖坐著讓宮女重新梳頭，嘴上卻閑不住：“嬤嬤放心，我回去洗一洗就干凈了。**的事您別告訴太后成不成？我就是聽見鷹叫，好奇……”
“宮里什么都有，姑娘進了宮什么都能見著，何苦非要**？”劉嬤嬤**太陽穴，“明日殿選，陛下親臨，姑娘若是再出什么岔子，老奴可兜不住。”
“知道了知道了。”沈棠梨對著銅鏡抿了抿嘴，又想起方才那個人。他說明日見——難道他也是明日殿選的人？是哪家的公子哥兒，入宮來做什么的？長得倒是人模人樣的，可惜是個登徒子。
她甩了甩腦袋，把那張臉從腦海里趕出去。
次日天還沒亮，綠珠就把她從被窩里挖了出來。
“小姐，今日殿選，萬萬不能再貪睡了！”綠珠端著銅盆，“奴婢給您梳了個望仙髻，您看可好？”
沈棠梨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任由丫鬟們給自己梳妝打扮。她在家時從不愛這些繁復的釵環，今日卻不得不插了滿頭的珠翠，穿了一身鵝黃襦裙，腰封束得緊緊的，勒得她喘氣都費勁。
“選秀好麻煩。”她嘟囔著，“我能不能不去了？”
“小姐說笑呢。”綠珠給她戴耳墜，“國公爺說了，您若選不上，回去就罰您抄一百遍《女誡》。”
沈棠梨的臉垮了下來。
鎮國公府四個女兒，大姐是入宮當了貴妃的，三妹定了親，四妹才八歲。輪到她了，家里指望她再給國公府添一份榮光。可她偏偏最不愛這些條條框框，比起當妃子，她更想回北境草原上縱馬放鷹。
可大哥的《女誡》比老虎還可怕。
她蔫頭耷腦地上了轎，一路顛簸到了太和殿前。殿外已經候了不少秀女，個個盛裝華服，低眉順眼地站著，見了她只悄悄打量一眼便移開目光。
沈棠梨站了一會兒，覺得脖子上的金鎖沉得慌，伸手想去撥弄，被綠珠眼疾手快地按住了：“小姐，儀態！”
“知道了知道了。”她撇了撇嘴，老老實實把手放回去。
殿門緩緩打開，太監尖細的嗓音劃破晨光：“宣——秀女覲見——！”
沈棠梨跟著隊伍往殿里走，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只盯著自己繡鞋尖上的南珠。一顆、兩顆、三顆……她在心里默默數著，數到第七顆的時候，聽見前面傳來一個溫潤的聲音：“抬起頭來。”
她心頭一跳。
這聲音——
沈棠梨猛地抬頭。
高高的御座上，年輕的帝王斜倚著扶手，玄色龍袍加身，金冠束發，眉目清雋疏朗。他面上帶著溫和得體的笑，目光緩緩掃過階下諸人，仿佛在看一盆盆賞心悅目的花。
然后他的視線落在她身上，頓住了。
沈棠梨目瞪口呆。
是他！那個撿她鞋的登徒子！那個說“明日見”的人！
殷珩端坐在龍椅上，看著底下那張瞬間漲紅又瞬間煞白的小臉，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彎。他面上不動聲色，只徐徐開口：“第三排左起第二位，上前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到她身上。
沈棠梨腦子嗡的一聲，渾渾噩噩地出列，走到殿中央，行了個禮：“臣女沈棠梨，叩見陛下。”
“沈棠梨。”殷珩把這個名字放在唇齒間念了一遍，尾音輕輕上揚，像在品一盞茶，“鎮國公府的？”
“回陛下，是。”
殷珩微微傾身，手肘撐在膝上，一副與她閑話家常的模樣：“朕問你，你擅什么？”
沈棠梨老老實實回答：“馴鷹。”
殿里響起一片壓抑的抽氣聲。
殷珩卻笑了：“馴鷹？倒是個稀罕的本事。朕還當你們這些貴女，人人擅的都是琴棋書畫。”
“琴棋書畫臣女也會。”沈棠梨被那笑聲激得有點不服氣，梗著脖子補了一句，“就是練得沒那么好。”
“沒那么好是多好？”殷珩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彈一曲給朕聽聽？”
殿內擺著一架七弦琴，宮女引她過去坐下。沈棠梨深吸一口氣，手指搭上琴弦。她確實練得不算勤，可國公府請的都是最好的師父，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一曲《梅花三弄》彈完，雖談不上驚艷，但勝在流暢自然，沒有那些貴女們刻意雕琢的匠氣。殷珩聽完了，點了點頭：“還行。”
沈棠梨剛要松口氣，他又補了一句：“不過，朕聽說你昨夜**了？”
殿上頓時一片死寂。
沈棠梨的臉“騰”地紅了，紅的底上還泛著白。她攥著裙擺，抬頭看向御座上那個人——他正笑瞇瞇地望著她，一副“我可沒打算替你瞞著”的模樣。
“陛下……”她咬了咬下唇，“臣女**是有原因的。”
“哦？什么原因？”
“臣女聽見御苑有鷹叫，想去看看品種。”她說得理直氣壯，“臣女在家養了一只海東青，名喚雪團，通體雪白，飛起來威風凜凜。昨夜那鷹叫聲不如雪團清亮，臣女猜測是蒼鷹一類，便想**確認一下。”
殷珩挑了挑眉：“所以你就翻了宮墻？”
“臣女翻的是墻根底下那個矮墻頭，不算真正翻宮墻……”沈棠梨小聲辯解，“而且臣女還沒翻過去，就摔下來了。”
“摔進朕懷里了。”殷珩接得順溜。
殿上再次死寂。
沈棠梨的臉這回徹底紅透了，連耳尖都燒了起來。她瞪著殷珩，偏偏又不能當眾發作，只能把滿肚子“登徒子”硬生生咽回去，憋出一句：“陛下說笑了。”
殷珩看著她那副敢怒不敢言的模樣，眼底的笑意幾乎要溢出來。他慢悠悠地靠回椅背：“沈棠梨，朕再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問。”
“你方才抬頭看朕的第一眼，心里想的是什么？”
沈棠梨咬了咬牙。她想的是——“原來是你這個登徒子”。
可這話萬萬不能說出口。
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臣女心想……陛下容顏俊朗，氣度不凡。”
“哦？”殷珩不信，“可朕看你當時的表情，分明像見了鬼。”
殿上有人忍不住笑出聲來，又趕緊捂住嘴。
沈棠梨絞著手指頭，腦袋里飛速轉了一圈，最后破罐子破摔地抬起頭，直視著殷珩的眼睛：“那臣女說實話——臣女當時想的是，陛下眼角有眼屎。”
死寂。
死寂到連殿外鳥雀振翅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
沈棠梨說完就后悔了。她看見殷珩的笑容僵在臉上，看見旁邊太監總管的臉白得像紙，看見底下秀女們一個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不存在。
完了。她心想。她要被拖出去砍頭了。大哥，你的《女誡》我怕是抄不了了。
然后殷珩笑了。
是真的笑了，不是那種掛在臉上的客氣笑容。他靠在龍椅里笑出聲來，肩膀都在抖，笑了一會兒才慢慢收了聲，抬手按了按自己的眼角。
“朕今早確實沒睡好。”他悠然說道，“沈棠梨觀察入微，賞。”
殿上眾人：？
沈棠梨：？
太監總管抖著手端來賞賜——一柄玉如意，一對金鑲玉鐲，還有一**南珠。
沈棠梨捧著賞賜暈乎乎地退下，直到出了太和殿被冷風一吹，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金漆大門。
里頭那個人……分明是故意的。
從點名開始到問話，他一直在逗她。逗她臉紅，逗她冒火，最后逼她說出那句“眼角有眼屎”，然后當眾笑了，賞了，讓她成了今天殿選最出風頭的一個。
“綠珠。”她小聲問身邊的丫鬟，“你說……陛下是不是記仇？”
綠珠臉都白了：“小姐您方才說了什么？您怎么能說……”
“他說他眼角有眼屎。”沈棠梨理直氣壯，“我眼睛又不瞎。”
綠珠癱了。
當天夜里，錦梨閣的燈還沒熄，太監總管親自送來了圣旨。
“……貴人沈氏，賜居錦梨閣，欽此。”
沈棠梨跪著接了旨，起身時問了一句：“陛下還說什么了？”
太監總管笑瞇瞇地看著她：“陛下讓奴才轉告貴人說——明日晚上他來用膳，讓貴人把鷹叫聲學給他聽聽。”
沈棠梨：？
“還說了，鞋他留著，不給。”
沈棠梨把圣旨往桌上一拍。
“殷珩你——！”她咬了咬牙，把“***”三個字咽了下去，換成一句悶悶的，“……你等著。”
窗外月光皎潔，海棠花還沒開，可風里已經帶著暖意了。
錦梨閣外，有暗衛無聲無息地落回屋頂，將這句話一字不落地傳回了御書房。
殷珩批著奏折，聽見“你等著”三個字時，筆尖頓了一頓。
他擱下筆，往后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的月亮笑了一下。
“朕等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