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梔是被手機震醒的。
后座硬得像是拿她尾椎骨在磨刀,額角磕在出租車玻璃上,外面城市燈光拖成一條條冷白的線。她瞇眼看屏幕,“丁丁艾”三個字跳得兇,像要把手機從掌心震出去。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已經炸出一串:
“梔梔,救場,三百萬訂單,泰語翻譯,現在,我把地址甩你,你還有三十七分鐘。別化妝了,你素顏也能打。”
林梔吸了口氣,嗓子還帶著飛機上干燥的沙:“丁姐,我剛從素萬那普落地,行李還在后備箱,人還在高架上。”
“那不正好,泰國味兒還沒散,熱乎著呢。我跟你講,那翻譯是個關系戶,把FO*翻成‘免費船上咖啡’,泰國客戶臉已經黑成冬陰功湯底了。葉庭洋那個人你聽過沒?他越笑得平靜,越要有人遭殃。你去,算幫我也算幫你自己,以后這種臨時翻譯的活兒少不了你。”
林梔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皺成抹布的襯衫,領口還沾著素萬那普機場買的泰式奶茶漬。她沒再推,說了句“發我”,掛斷電話,翻出包里的薄荷糖含了一顆。糖紙捏在手里,被車窗外灌進來的風吹得嘩啦響。
司機從后視鏡看她:“姑娘,去國貿那邊啊?這個點堵。”
“師傅,您能多快就多快,我給您加錢。”
司機笑了一聲:“趕著投胎啊?”
林梔也笑,酒窩在昏暗車廂里一閃:“趕著去告訴一群人,咖啡和運費不是一回事。”
她低頭看丁丁艾發來的資料。泰國頌猜食品集團,主營冷凍水果出口,這次來談的是華東區獨家**,金額三百萬,卡在合同細節上。原翻譯是合作方塞來的人,泰語日常可以,一碰到國際貿易術語就開始胡編。葉庭洋的公司做跨境供應鏈,叫“青嶼國際”,這幾年躥得很快。
車在高架堵了十來分鐘,林梔最后是踩著點進的寫字樓。她拖著那個貼滿各國海關標簽的舊行李箱,一路小跑穿過旋轉門。前臺姑娘抬頭看她,眼神在她皺襯衫和行李箱之間來回掃了兩遍。
“**,有預約嗎?”
“沒有。丁丁艾律師讓我來替翻譯。”
前臺微笑不變:“抱歉,我們這邊沒有接到通知,您方便讓丁律師給總經辦法人確認一下嗎?”
林梔沒惱,拿起手機給丁丁艾撥了語音。電話秒接,那邊丁丁艾的聲音還帶著**門口的風:“你到了?別跟前臺耗,我打給葉庭洋助理,你站那兒別動,三十秒。”
果然,不到半分鐘,一個穿著淺灰襯衫、戴細框眼鏡的年輕男人從電梯間快步出來,額頭微微冒汗:“是林梔老師嗎?我是葉總助理小曹,不好意思,前臺不知道。這邊請,會議室在十八樓。”
林梔點頭跟上。前臺臉色僵了僵,低頭假裝整理訪客登記表。
電梯門合上,小曹飛速跟她交代情況:“泰國客戶代表一共四人,帶頭的叫頌猜,脾氣急,剛才差點掀桌子。原翻譯叫劉靜,是采購部王經理的外甥女,來了以后把‘保險’翻成‘保護費’,把‘匯率浮動條款’翻成‘匯率會飄’,客戶直接說中方沒誠意。”
林梔聽完沒說話,伸手按了按領口,把襯衫最上面那顆扣子扣好。她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一份自己存的泰語外貿術語表,快速掃了一遍。
“你們葉總現在什么態度?”她問。
小曹苦笑:“葉總全程英文道歉,但客戶故意用泰語說,不需要英文翻譯,他們就要泰文。葉總不會泰語,臉色也不好看。”
林梔“嗯”了一聲。電梯到達十八樓,門一開,冷氣撲過來,她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層細小的顆粒。走廊鋪著深灰色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兩側玻璃會議室像一個個透明的魚缸,里面的人都在無聲表演。
小曹推開最里面那扇門。
會議室里冷氣更足,長桌兩側坐滿了人。泰國客戶代表雙手抱胸,領頭那位五十多歲的男人臉色確實像吞了隔夜冬陰功,嘴角往下壓,法令紋深得能夾住筆。原翻譯劉靜坐在角落,臉比A4紙還白,嘴唇動了動,不敢出聲。
林梔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到主位。
男人穿黑襯衫,袖口挽到小臂,腕骨分明,手里一支鋼筆沒擰開,只在桌面上一下一下輕磕。他正在用英文對客戶說:“For the last time, the mistake was ours. We h**e replaced the interpreter.”
語速很慢,每個單詞都像在冰水里浸過。明明是道歉,卻聽不出半點低聲下氣。
林梔看到他的側臉,眉骨高,鼻梁直,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她覺得有點眼熟,但沒空多想。小曹小聲提醒:“林老師,那就是葉總。”
她點頭,走到為翻譯預留的位置坐下。葉庭洋沒看她,只微微偏頭對客戶說了句:“Please give us five minutes.”
頌猜哼了一聲,用泰語對旁邊人說:“中國人找的翻譯連術語都搞不清,我看今天不用談了。浪費時間。”
滿屋子聽懂泰語的人都僵住。劉靜把頭低得更低,恨不得鉆到桌子底下。
林梔放下包,沒有立刻說話,先打開桌上提前備好的合同副本,翻到有折角的那一頁。她低頭掃了兩行,然后抬頭,用泰語說:
“頌猜先生,剛才那位翻譯把‘free on *oard’誤譯了。離岸價和到岸價差的是運費、保險和風險轉移節點,不是咖啡。如果您需要,我可以重新過一遍報價單,逐條確認,包括剛才有爭議的匯率浮動條款。”
她聲音不大,但發音干凈,尾音帶著曼谷本地那種軟而快的調子。頌猜愣了一下,原本抱胸的手放下來,身體前傾了幾公分。
林梔沒有給他繼續發作的機會,順手把合同翻到第三頁,手指點在條款上:“您手上泰文版第三條寫的是‘貨物在裝運港越過船舷后風險由買方承擔’,但英文版寫的是‘on *oard the vessel’,兩者表述沒問題,只是剛才有人把‘船舷’翻成了‘船邊上的欄桿’,這確實會讓您覺得中方不專業。抱歉。”
她用泰語說完,又用中文清晰重復了一遍,方便葉庭洋和在場中方人員聽懂。
葉庭洋手里的鋼筆停了。
頌猜看了她幾秒,轉頭對旁邊的泰方律師低聲說了句:“這個還算像樣。”然后重新靠回椅背,用泰語說:“好,那就請你重新過一遍。不過我提醒你,如果再有錯誤,我們立刻走。”
林梔點頭,翻開資料,開始逐條翻譯。她先用泰語把報價單上的貿易術語解釋清楚,再用中文向葉庭洋確認細節,中間切換英語跟泰方律師核對合同版本差異。劉靜縮在角落,一句話也插不上。
氣氛慢慢緩下來。
頌猜不是好對付的人,他故意挑了幾處有歧義的句子,讓林梔用泰語復述。林梔沒有被帶偏,反而在翻譯時主動標出兩處對泰方不利的細節:“這一條關于滯期費的計算,泰國港口習慣上按連續二十四小時晴天工作日算,合同里寫的是按工作日,但中國這邊通常理解為自然日。如果雙方不明確,將來容易扯皮。”
頌猜挑了挑眉:“你是中方翻譯,為什么提醒我們?”
林梔笑了一下,兩個酒窩露出來:“我怕您回國后罵我們中國人不地道。合同簽了是要做生意的,不是埋雷用的。而且葉總給我的翻譯費,應該不想讓我只當個傳聲筒。”
頌猜盯著她看了兩秒,突然笑起來。旁邊一直板著臉的泰方代表也跟著放松了。會議室里那種緊繃的弦,終于斷掉。
葉庭洋靠回椅背,側過頭,第一次正眼看她。
她還在低頭標注合同,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笑起來的時候,左邊酒窩比右邊深一點,像被誰拿手指按出來的一個小坑。
他記得那個小坑。
那一年他十八歲,醫院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嗆得人喘不過氣。母親剛做完第一次化療,父親站在走廊盡頭打電話,語氣溫柔得讓他反胃。他蹲在病房門口,像一只被扔在雨里的紙箱。
一個小女孩走過來,扎著歪歪的辮子,手里攥著三顆糖。她蹲在他面前,把其中一顆放進他手心里。
“給你吃,別哭啦。”
他抬頭,看見她笑起來左邊酒窩比右邊深一點。
后來他找過她,只知道她叫“小酒”,不知道全名,不知道學校,不知道她后來去了哪里。
此刻,她坐在他面前,用泰語和客戶談笑風生,完全不知道他是誰。
葉庭洋的拇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鋼筆筆帽,心里翻上來一個很輕、很舊的念頭。
找到你了。
會議又持續了四十多分鐘。林梔把合同關鍵條款重新過了一遍,泰方律師偶爾提出修改意見,她翻譯得又快又準,連頌猜故意用泰語對身邊人吐槽“這中國老板看著不好惹,翻譯倒是挺厲害”時,她也面不改色地翻成:“頌猜先生說葉總工作效率很高,翻譯也不錯。”
葉庭洋看著她,沒揭穿。
最后頌猜在會議紀要上簽了字,起身時對林梔說:“你叫什么名字?下次來泰國,可以到我公司坐坐。”
林梔用泰語回:“林梔。下次如果貴公司需要翻譯,可以直接聯系我,我收費比今晚的車費貴。”
頌猜哈哈大笑,帶著人走了。
會議室里一下空了下來。林梔把合同合上,整理好手邊的資料,站起身時小腿麻得差點沒站穩。小曹連忙要扶,她已經扶住桌沿,笑著說:“坐太久,腿不認識了。”
葉庭洋走到她面前,把一盒胃藥放在桌上。林梔抬頭看他。
“你臉色不好,別硬撐。”他說。
林梔擺擺手:“飛機上沒怎么吃,餓的。葉總,翻譯費怎么結?”
葉庭洋朝小曹抬了抬下巴。小曹立刻遞過來一個信封:“林老師,這是您的費用,葉總說辛苦了。”
林梔捏了捏厚度,沒拆,放進包里。她拉好行李箱拉鏈,對葉庭洋說:“謝了。以后有這種臨時救場的活兒,可以找我。不過麻煩下次提前半小時,我還能換件衣服。”
她笑得坦蕩,兩個酒窩又露出來。
葉庭洋沒笑,只是看著她:“林老師,我們以前見過嗎?”
林梔拉著行李箱往門口走,聞言回頭,眼睛彎起來:“葉總,我今天第一次見你。不過你公司這翻譯費結得挺爽快,以后有活還可以叫我。”
電梯門剛好打開,她走了進去,按下一樓。門關上前,她還沖他揮了揮手,像對一個只合作過一次的普通甲方。
葉庭洋站在原地,看著電梯數字一路下降。
他后知后覺地笑了一下,那笑意沒到眼底。
不記得他。
沒關系。
他會讓她慢慢記起來。
他掏出手機,給助理發了一條消息:“查一下林梔的資料,越詳細越好。另外,以后公司所有臨時翻譯,都優先找她。”
發完消息,他把手機收回口袋,轉身走回會議室。桌上還留著林梔剛才用過的那份合同副本,邊角被她折了一個**角。
葉庭洋拿起來,用手指輕輕撫平那個折角,動作很慢,像在碰一件易碎的舊物。
窗外城市燈火明滅,十八樓的風從窗縫里擠進來,把合同紙吹得輕輕翻動。
他想,下一次,她不能再從他手里跑掉了。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蜷縮在角落的蝸牛》,主角分別是葉庭洋林梔,作者“熏魚一條”創作的,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如下:林梔是被手機震醒的。后座硬得像是拿她尾椎骨在磨刀,額角磕在出租車玻璃上,外面城市燈光拖成一條條冷白的線。她瞇眼看屏幕,“丁丁艾”三個字跳得兇,像要把手機從掌心震出去。接起來還沒開口,那邊已經炸出一串:“梔梔,救場,三百萬訂單,泰語翻譯,現在,我把地址甩你,你還有三十七分鐘。別化妝了,你素顏也能打。”林梔吸了口氣,嗓子還帶著飛機上干燥的沙:“丁姐,我剛從素萬那普落地,行李還在后備箱,人還在高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