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二,上海下雨。
林疏影推開霞飛路十二號的鐵門。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砸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里一股甜膩的味道,像打翻的胭脂混著爛梧桐葉子,沖得人腦仁疼。
"林小姐?"
門廊下蹲著老周。花白胡子掛著水珠,旱煙桿捏手里搓來搓去,沒敢點。他看見林疏影收了傘露出臉,嘴張了張,又咽回去了。
"**在哪兒?"
"二樓臥室。弟兄們沒敢動,等您來了才碰。"
"誰報的案?"
"樓下琴師。天沒亮就來砸巡捕房的門。"老周咂嘴,"說白玫瑰昨晚沒下樓唱,上去叫門沒人應。撞開就看見……"他頓了一下,"林小姐,您心里有個數。那姑娘脖子上的傷,看著邪乎。"
林疏影沒搭腔。她上了樓梯,木板吱嘎響。走廊盡頭的門半開著,倆巡警守在兩邊,見她過來就往旁讓。
門縫里飄出的氣味更沖。甜膩底下壓著鐵銹腥。
她推門進去。
屋子不大。梳妝臺上瓶瓶罐罐擺了一溜,粉撲歪在鏡子前,旁邊擱著兩根**。鵝黃窗簾半拉著,雨光透進來,灰蒙蒙一片。
床上那個女人就躺在那片灰光里。白綢睡袍裹著身子,黑發散了一枕頭。有一縷濕噠噠地貼著腮幫子。
看著像睡著了。
除了脖子上兩個洞。
林疏影湊近床頭,彎下腰。兩個孔洞在喉結兩側,各兩指寬的位置。邊沿干凈,里面暗褐色。沒血痂,沒滲出液。像拿最細的鉆頭打了兩個眼兒。然后把什么東西從里頭抽干凈了。
她抬手,指尖懸在孔洞上方半寸。沒熱氣。
"死了多久?"
老周在門口探腦袋:"琴師說昨晚九點多還聽見她哼曲兒。哼一半突然沒聲了。再沒人見她下樓。"
"幾點報的案?"
"四點半。"
"空了七個小時。"林疏影從皮箱拿銀探針和放大鏡,"誰進來過?"
"沈探長吩咐了,誰也不許碰。"
林疏影手一頓:"沈探長?"
老周臉上跟吃了酸柿子似的:"沈懷瑾。沈探長。您還沒見過他吧?今早他也來了。比您早一刻鐘。在屋里轉了一圈就走了。走前讓保護現場,等您來驗。"
"他碰**了?"
"沒碰。就站床邊看了幾眼。"
林疏影沒再問。她把放大鏡架好,探針尖探進左邊那個孔洞。針頭進去半寸就碰上了東西,硬邦邦的。她手腕很穩,轉了轉探針角度。針尖觸感澀澀的,金屬蹭金屬,有紋路。
螺旋紋。
她腦子里"叮"了一聲。
探針繞開硬物繼續往里走。到底。孔洞內壁光滑整齊,血管斷口平平的,跟刀切一樣。她把探針抽出來,針尖沾了丁點暗色東西。湊鼻尖聞了聞。腥甜之外有股化學味兒,像**,又有點像****。
"老周。"
"哎?"
"白玫瑰平時跟誰走得近?"
"歌廳伙計說她有個相好的。每禮拜四來接她,但沒人見過正臉。"老周撓后腦勺,"對了。沈探長走前留了句話。說驗完尸去巡捕房找他。他查出點東西了。"
林疏影把探針擦凈收起來,低頭又看那倆孔洞。放大鏡底下,孔洞周圍皮膚泛著蠟黃。血管都塌了,繃得跟層薄紙似的。創口最里頭,她剛才碰到的硬物隱約能瞅見。
一枚小釘子。嵌在頸椎側面。
她拎起鑷子對準那枚骨釘,正要下手——
樓下"哐啷"一聲。什么東西摔了。緊跟著一陣亂腳步,有人在壓低嗓子嚷嚷。林疏影手懸半空,扭臉看門口。老周已經轉過身了,肩膀繃著,沖樓梯方向喊:"沈探長?您還沒走?"
腳步聲在樓梯口停了一拍。
然后有人上來了。皮鞋踩在柚木板上,不緊不慢。每一步都踏在那塊吱嘎最響的板子上。
林疏影先看見一只手出現在門口。白手套,手指修長。捏著個薄薄的賬本子。
然后是人。高個子,瘦。深灰西裝三件套。領帶夾上的銀扣閃了一下。臉長得俊,眉眼卻帶著股說不出的勁兒。嘴唇抿著,像剛把什么話咽回去。
他右手插在褲兜里。
"林法醫?"
聲音比她想得低。
"沈探長?"她把鑷子擱回托盤里。沒裝箱,就擱邊上。鑷子尖朝外,沖著門口。
沈懷瑾走進來。掃了她一眼,又掃了眼床上。飛快的一瞥,跟確認什么東西還在不在似的。
"給你送這個。"他把賬本擱梳妝臺上,翻開一頁,"白玫瑰的。夜來香歌廳的簽約歌女。每個禮拜四從賬上支一筆錢,寫的服裝補貼。我讓人問了,整個歌廳就她一個人領這筆。"
林疏影瞅了一眼攤開的賬頁。又掃了一眼他插在兜里的右手。
"你想查什么?"
沈懷瑾嘴角動了動,算笑了一下。笑意很淺,沒進眼中。
"我就想問問你。"他手指頭在賬本邊沿敲了兩下,嗒嗒,"一個歌女,每禮拜四去領一筆不存在的補貼。領完下個禮拜四就死了。你覺著這禮拜四,有什么特別?"
雨打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林疏影余光瞟見床上白玫瑰散開的頭發里,有一根**別歪了。死前還在照鏡子拾掇自己的女人。那她被扎進脖子的時候,應該正對著梳妝臺。
梳妝臺鏡面上留了半個唇印子。淡得幾乎看不見。像貼上去又抹掉了一半。
林疏影轉臉看沈懷瑾。
"探長先生。"她聲音平平的,"你進來的時候,動過梳妝臺?"
沈懷瑾眼皮跳了一下。
"沒有。"
他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尖在布料底下動了動。像被人叫了名字,習慣性要伸手。
老周在門口干咳:"沈探長,林小姐。樓下琴師又想起件事。他說白玫瑰死前三天,有一晚唱完曲回**,臉煞白。嘴里一直嘟囔有人盯著我。琴師問是誰,她說——"
老周自己都覺得這話怪:
"她說是個右手一直揣在兜里的男人。"
房間里安靜了兩秒。
沈懷瑾揣在兜里的手,紋絲不動。但他下巴微微收了一點。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就這一下。
窗外的雨忽然停了。
林疏影把鑷子重新拿起來。探進孔洞,輕輕一夾。骨釘從頸椎側面脫落,落在托盤里。叮一聲脆響。
釘帽上刻著三個字。
她湊近看。沈懷瑾也往前邁了半步。兩個人同時低頭。
趙明遠。
沈懷瑾那只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指節攥緊了布料。攥出一個拳頭的小包。然后松開了。
快得幾乎看不出來。
但林疏影看見了。她沒抬頭。把那枚骨釘夾起來對著光轉了轉。
"這個人是誰?"
沈懷瑾的聲音從她頭頂傳下來。很穩。
"華懋醫院的醫生。剛從英國回來不久。"
"你認識?"
"不認識。"他頓了一下,"但我父親認識。這批設備是他簽字引進的。"
托盤里的骨釘轉著。灰光里三個字清清楚楚。
趙明遠。
林疏影左手無名指上那道細長的舊疤,在托盤反光里亮了一下。她用手指蹭過去,像是無意識地摩挲。
沈懷瑾的目光落在她手指上,停了半拍。
然后他移開了眼。
精彩片段
書名:《第七具尸體叫林疏影》本書主角有林疏影沈懷瑾,作品情感生動,劇情緊湊,出自作者“愛吃白蜜黃螺的康王妃”之手,本書精彩章節:九月十二,上海下雨。林疏影推開霞飛路十二號的鐵門。雨水順著傘骨淌下來,砸在石階上,濺起細碎的水花。空氣里一股甜膩的味道,像打翻的胭脂混著爛梧桐葉子,沖得人腦仁疼。"林小姐?"門廊下蹲著老周。花白胡子掛著水珠,旱煙桿捏手里搓來搓去,沒敢點。他看見林疏影收了傘露出臉,嘴張了張,又咽回去了。"尸體在哪兒?""二樓臥室。弟兄們沒敢動,等您來了才碰。""誰報的案?""樓下琴師。天沒亮就來砸巡捕房的門。"老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