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8年,暮春。
從東海之濱返回陽武的官道上,一隊車馬正沿著馳道緩緩西行。暮色如血,官道兩旁是新抽穗的麥田,晚風一吹,綠浪翻涌,倒也有一番太平景象。
車隊中間一輛舊式安車之內,徐福貴靠在車壁上,閉目假寐。
準確地說,是三天來他一直閉著眼,活像一具還在喘氣的**。車內隨侍的兩個童仆只當仙師出海辛苦、海上風浪折損了元氣,誰也不敢上前打擾。
事實上,這位“仙師”正在腦子里翻書。
徐富貴,男,三十一歲,市圖書館采編部工作人員,工齡七年,未婚。三天前,他還在圖書館負一層書庫清點地方志文獻,鐵制移動書不知什么原因突然倒塌。
再醒來時,人在船上,面前跪著一群古裝漢子,口稱“徐仙師”,說是出海歸來、已抵瑯琊,正等著向始皇帝陛下復命。
三天時間,足以讓一個在現代社會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加高等教育的人,認清自己穿越成了誰。
徐福。
那個被秦始皇派去海上求長生仙藥、結果第一次空手而歸、按照史**載似乎沒有受到懲罰、數年后又帶著三千童男童女二次出海一去不返的大秦第一“神棍”。
好在,穿越之后,他腦子里有一座市圖書館的完整館藏。他可以隨時“翻閱”任何一本書,從《史記》到《天工開物》,從《赤腳醫生手冊》到《實用化學實驗》,應有盡有,這些知識很多在秦代還是用得上的,而且是降維打擊,必能幫助他走上人生巔峰。
唯一的問題是,要走上人生巔峰,也得先過眼前這道坎。
“復命。”
徐福在心底默默咀嚼這兩個字,舌尖泛起一陣苦澀。
按照時間推算,如今是秦始皇二十九年,公元前218年。秦始皇第三次東巡,隊伍正在從東海返回咸陽的途中。而徐福,作為奉詔出海求仙的方士,花了大半年時間、耗費大量人力財力,結果呢?
原主的記憶里,沒有仙山,沒有神仙,沒有不死藥。
連一根仙人的毛都沒帶回來。
《史記·秦始皇本紀》對于徐福第一次出海歸來后的下場,只有短短一句記載:“齊人徐巿等上書,言海中有三神山,仙人居之。請得齋戒,與童男女求之。于是遣徐巿發童男女數千人,入海求仙人。”那是之后的事了。
第一次出海空手而歸,秦始皇為何沒有殺他?史書上沒有寫。
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么,徐福是怎么活下來的,史書上一片空白。而現在的他,就站在這片空白里,腳底下是萬丈深淵。
秦始皇是什么人?橫掃**、****、一言不合就**方士的千古一帝。你出去轉了一圈,回來說“報告陛下,海風太大,沒找著”,腦袋還能不能長在脖子上?
徐福睜開眼,長長呼出一口氣。
車窗外,暮色已濃。遠處隱約可見一處規模極大的行營,燈火通明,旌旗如林。
博浪沙快到了。
秦始皇的行營就在前方。明日,他就要以“徐福”的身份,面見這位千古**。
“停車。”徐福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干澀。
馬車停穩后,他披著一件寬大的深色直裾下了車,示意隨從不必跟著,自顧自沿著官道旁一條田埂走了出去。
田埂盡頭是一條小溪,溪水清淺,倒映著天邊最后一抹暗紅。徐福蹲下身,捧起溪水狠狠洗了幾把臉。涼意從皮膚滲進來,讓混沌了三天的腦子終于清明了幾分。
“穿越者最大的優勢,就是知道未來。”他盯著水面中那張模糊不清的面孔,低聲喃喃,“可知道未來,不代表能活過現在。”
史書上沒有記載徐福第一次復命是如何過關的。這就意味著,他沒有任何現成答案可以照抄。他必須靠自己的腦子,靠腦子里那座圖書館,在一夜之間,給自己編出一條活路。
活下去,才談得上以后。
正思量間,身后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徐福猛地回頭。
月光之下,一個身著短褐、背負行囊的年輕人站在田埂上,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里遇見人。兩人四目相對,對方略一遲疑,拱手行了一禮:“足下見諒,在下趕路錯過宿頭,見此處有人,特來問個路。敢問前方行營,可是始皇陛下駐蹕所在?”
徐福眼皮一跳。
月光照著那人面容,二十歲上下,身形修長,面白無須,眉宇間有一股沉靜之氣,只是眼底藏著一絲說不清的鋒銳。他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模樣卻似長途跋涉的旅人,靴上沾滿塵土。
“正是。”徐福不動聲色地回了一禮,“足下是何人,為何夜間獨行至此?”
那年輕人微微一笑,言辭從容:“在下韓國人,因故流落在外,聞聽始皇陛下東巡至此,欲往……投書自薦,求個出身。”
韓國人。
徐福心里那個咯噔,幾乎要從喉嚨口跳出來。
這個時間、這個地點、一個自稱韓國人的年輕男子獨自出現在博浪沙附近、背著可疑的行囊、要去面見秦始皇……
他腦子里幾乎是本能地浮現出一個條目:“《史記·留侯世家》:良少好學禮。韓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財求客刺秦王,為韓報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韓故。良嘗學禮淮陽。東見倉海君。得力士,為鐵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東游,良與客狙擊秦皇帝博浪沙中,誤中副車。”
張良。
眼前這個“韓國人”,十有八九就是日后“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的留侯張良。
徐福只覺得背上的寒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他強壓住情緒,盡量讓表情看不出異樣:“投書自薦,也不必在夜間。不如明日隨我同行,我正要往行營去,或可引薦一二。”
張良目光微閃,看了他一眼,似在判斷什么。片刻后,他搖頭一笑:“多謝美意。只是在下還有些私事,不便與人同行。既然方向無差,就此別過。”
說完,他又一拱手,轉身便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徐福站在原地,看著張良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之中,只覺得兩條腿有些發軟。
張良刺秦。
就是這一兩天的事。秦始皇的車隊將經過博浪沙,張良和那個大力士會埋伏在路邊,用一百二十斤重的大鐵椎砸向天子車隊。歷史上,他們砸中了副車,秦始皇安然無恙,而張良和力士趁亂逃脫。
而他徐福,明天就要面見秦始皇。
如果刺殺發生,秦始皇震怒,大索天下十日,所有隨行人員都要被**。他一個出海空手而歸的方士,正撞在刀口上,還不得被剁了當出氣筒?
可是,如果刺殺不發生……
如果他在刺殺發生之前,向秦始皇“預言”了這一切呢?
徐福的呼吸急促起來。
他抬頭看向遠處行營方向,天邊最后一絲霞光已經沉沒,天地間一片漆黑,只有營中燈火如同一只只警惕的眼睛。
“天神降示,預見未來……”他反復念叨著這幾句話,腦子里開始瘋狂翻書。
張良的事,他已經提前知道了。現在要做的,是讓秦始皇相信,徐福是真正通天的神人,早在事情發生之前就已經“看見”了這場刺殺。
這需要做一些準備。
徐福轉身大步往回走,腳步比來時快得多。他得回去,把腦子里剛剛成型的那個計劃,一點一點變成現實。
夜深了,官道上只剩他一個人急促的腳步聲。頭頂星漢燦爛,像是無數只冷漠的眼睛,注視著這個從兩千年后跌入歷史夾縫的人,在滅頂之災來臨之前,拼命劃動雙臂,只想在波*云詭的水面上,探出頭來,吸上一口氣。
第二日清晨,秦始皇召見。
行營大殿之外,鼓聲沉沉。徐福整了整衣冠,抬步向前,邁過了那道決定生死的門檻。
那一刻,他在心中默默許愿,只要邁過去,他徐福貴,不,徐福從今往后堅決“從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