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呂浩然囚禁的第八年，他帶回來一個新女人。

“你可以滾了！”

1

二月，京城。

我站在偏院的臺階上，幾個粗使婆子將我的衣裳扔出房門。

呂浩然就站在院門口，他身旁站著一個年輕姑娘，怯生生地拽著他的衣角。

“元英是太仆寺少卿的嫡女，下個月就要進(jìn)門，”呂浩然聲音里沒有一絲溫度，“這偏院要改成她的暖閣，你可以滾了。”

我腦子有些遲鈍。

八年前，我父親被控勾結(jié)外族，水家一夜之間被抄，呂浩然說他能在朝中打點，保我父親一條命，條件是我必須留在他的后院。

我信了，在這一方小小的院落里，一呆就是八年。

“那我父親的案子......”

因為長久不與人說話，我的聲音有些干癟。

呂浩然眉頭皺起來，眼中閃過一絲嫌惡，“水穎，人要知足，這八年若非我護(hù)著你，你早就進(jìn)了教坊司，如今我迎娶正妻，容不得你這來路不明的人在府里礙眼，拿著你的東西，滾吧。”

他身邊那個叫沈元英的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聲音細(xì)如蚊蚋，“浩然哥哥，這樣是不是太絕情了些，天還冷著呢。”

“元英，你就是太善良，”呂浩然握住她的手，放柔了聲音，“一個商戶女，不值得你同情。”

婆子們已經(jīng)把我的包裹收拾好了，其實也沒什么東西，不過是幾件衣裳，還有一根父親當(dāng)年送我的玉簪子。

我彎腰撿起地上的包裹，拍了拍上面的泥水。

“多謝呂大人八年收留。”我把簪子**發(fā)髻，平靜地開口。

呂浩然冷笑，“不送！”

呂府的大門在身后重重關(guān)上。

2

我憑著記憶，往城東走。

水家是江南富商，八年前在京城置辦了一處三進(jìn)的宅院，就在東街轉(zhuǎn)角的地方。

我走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兩條腿酸痛，終于瞧見了那處熟悉的黛瓦白墻。

大門前的兩只石獅子還在，只是門匾上黑底金字的“水府”已經(jīng)不見了，換成了朱紅色的“林宅”。

我站在石階下，心里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一個穿著青衣的門房走出來，手里拿著掃帚，見我站在門口，便大聲呵斥，“走開走開，這兒是林大人的宅子，要討飯去別處。”

我上前一步，擠出一絲笑，“小哥，請問原本住在這里的水家人，搬到哪里去了？”

門房像看傻子一樣看著我，“什么水家人，這宅子林大人都買下五年了，以前倒是個商戶的，早死絕了，快滾，別在這兒觸霉頭。”

死絕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身子晃了晃，險些摔倒，只能扶著旁邊的石墻，勉強(qiáng)站穩(wěn)。

“小哥，你可知那商戶的主人，水正安，如今在何處關(guān)押著？”我心驚膽戰(zhàn)，聲音顫抖。

門房不耐煩地?fù)]手，“一個罪犯，早就吃官司死了，你再不走我喊人打斷你的腿。”

我抱著包袱，渾渾噩噩地往后退。

我一天沒吃東西，餓的有些頭暈。

街角有個賣餛飩的攤子，我走過去，在攤位最角落的板凳上坐下，把身上僅剩的幾個銅板放在桌上，“老人家，給我一碗熱湯。”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jì)的老漢，他看著我，眼中露出一絲驚疑。

老漢端來一碗粗面湯，小聲的問道：“姑娘，你是水家的大小姐吧？”

我端著碗的手一抖，“您認(rèn)得我？”

老漢嘆了口氣，坐在我對面，“八年前，水家出事的時候，我就在這一帶擺攤，那時候常看見你跟著水老爺出入，水老爺是個好人，可惜了。”

“我爹他......他現(xiàn)在如何，關(guān)在哪里？”我摒著呼吸，心里七上八下。

老漢搖了搖頭，嘆了口氣，“水老爺六年前就在刑部大獄里就死了，水夫人沒過半年也病倒了，水家的產(chǎn)業(yè)也早被呂家吞并了，姑娘，你怎么這時候回來了？”

六年前就死了。

可呂浩然跟我說，他常去獄中看望我爹，我爹托他帶話，讓我好好聽話，他在獄中一切安好。

3

老漢告訴我，我娘病死后，被草草葬在了城西的亂葬崗。

我憑著老漢給的地址，在城西的一片荒地里找了整整一下午。

終于在山坡下找到了一個塌了一半的小土包，面前立著一塊朽爛的木牌，上面的字跡已經(jīng)被風(fēng)雨剝蝕得看不清，隱約能辨認(rèn)出一個“水”字。

我跪在土包前，用手扒開上面的積雪和雜草。

“娘......”

我張了張嘴，眼淚終于流了出來。

八年了，我像個**一樣被關(guān)在呂府的偏院里，為了給父親換一條生路，忍受著呂浩然在我身上承歡，忍受著下人們的輕視。

每一次我想反抗，呂浩然就會冷著臉告訴我，我爹在牢里的日子不好過。

原來他們早就死了。

他們死的時候，我還在呂浩然的榻上，求他多關(guān)照我爹一些。

我把頭貼在冰冷的土包上。

呂浩然，你騙得我好苦啊！

天漸漸黑了，亂葬崗里有狼嚎聲，我從地上爬起來，擦干臉上的淚，將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我不能死在這里。

我得活下去，我得把水家的債討回來。

我按著記憶，往城西的貧民區(qū)走。

水家當(dāng)年在京城有幾處相熟的商戶，還有一些忠心的老仆，呂家吞并水家，不可能做到天衣無縫，總會留下痕跡。

我在巷子里挨家挨戶地問，終于在一處漏雨的棚子前，見到了水家以前的廚娘李嬸。

李嬸正端著一盆臟水往外潑，看見我，手里的木盆咣當(dāng)一聲掉在地上。

“大......大小姐？”李嬸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我。

“李嬸，是我。”我?guī)е耷婚_口。

李嬸撲上來，抱住我嚎啕大哭，“大小姐，你還活著，大家都說你跟著老爺一起遭了難，夫人死的時候，嘴里還念叨著你的名字。”

我拍著她的背，“李嬸，我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水家的產(chǎn)業(yè)，如今都在誰手里？”

李嬸抹了抹眼淚，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拉著我的手進(jìn)了屋，“小姐，進(jìn)屋說，這地方不干凈，隔墻有耳。”

4

李嬸從灶房里端來半碗水遞給我，嘆著氣說道，“當(dāng)年老爺被抓，呂家的人就找上門來，說是能救老爺，夫人慌了神，把家里的地契、房契還有幾條商路的印信都交給了呂夫人，可誰知，呂家拿了銀子根本不辦事，老爺死在獄中后，他們又說水家通敵的罪名太大，為了保全水家剩下的族人，必須把產(chǎn)業(yè)轉(zhuǎn)到呂家名下，夫人不肯，去呂府鬧過幾次，回來就病了，沒多久人就沒了。”

我用力的握著瓷碗，“那水家的鋪子，現(xiàn)在是誰在管？”

“都在呂浩然名下，”李嬸咬牙切齒，“明面上掛著別人的名字，可大家都知道，那是呂家的產(chǎn)業(yè)，秦管事當(dāng)年因為護(hù)著賬本，被呂家的人打斷了腿，如今在城郊養(yǎng)傷呢。”

“秦叔還活著？”我心中一震。

秦叔是水家的大掌柜，從小看著我長大，我十三歲起跟著父親學(xué)看賬，大半本事都是秦叔教的。

“活著，就在城外三十里的清河村，”李嬸點頭，“不過日子過得苦，連藥都吃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向李嬸借了幾文錢，搭了出城的牛車去清河村。

清河村在京郊的平原上，冬日里一片荒涼。

我在村尾一間漏風(fēng)的草屋里找到了秦叔。

他斷了的右腿沒有接好，畸形地彎曲著，人瘦得脫了形，正躺在炕上咳嗽。

“秦叔。”我站在門口，輕輕喚了一聲。

秦叔渾濁的眼睛轉(zhuǎn)過來，盯著我看了許久，忽然掙扎著想爬起來，“大小姐？真的是你？”

我急忙走過去扶住他，“秦叔，是我，水穎。”

秦叔抓住我的手，眼淚順著滿是皺紋的臉流下來，“大小姐，你這些年去了哪里，老爺和夫人......”

“我都知道了，”我打斷他的話，聲音平靜得有些麻木，“秦叔，我被呂浩然囚禁在呂府八年，昨天剛被趕出來。”

秦叔愣住了，一巴掌拍在炕沿上，“**！這群吸血的**！”

他喘著粗氣，掙扎著伸手去摳炕底下一塊青磚。

我?guī)退亚啻u挪開，秦叔探著身子，從里面摸出一個用油紙包裹的布包。

打開油紙，里面是一本賬本，還有幾張蓋著紅印的契書。

“這是當(dāng)年水家在江南和京城的總賬，”秦叔把賬本遞給我，“呂家吞并水家的時候，逼著我交出這個，我拼著一條腿沒交，這里面有水家每一筆銀子的去向，還有呂家是如何通過做假賬，將水家的商鋪強(qiáng)行轉(zhuǎn)過去的證據(jù)。”

我接過賬本，翻開第一頁。

上面有父親熟悉的小楷，還有我當(dāng)年核算時用紅筆畫的小圈。

八年沒有碰過賬本，可當(dāng)我看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數(shù)字時，體內(nèi)的某種本能仿佛突然蘇醒了。

我看了一頁，就發(fā)現(xiàn)了端倪。

“秦叔，這上面記著，水家在京城的十六家綢緞莊，轉(zhuǎn)讓契書上的日期是天平六年九月九，”

我抬起頭，“可我記得，天平六年八月，我爹就已經(jīng)被收入刑部大獄，他的私印也被官府收繳了。”

秦叔重重地嘆了口氣，“大小姐好眼力，這就是漏洞，呂家急著吞家產(chǎn)，用的是偽造的私印，而且契書上，少了一道官府的紅戳。”

我合上賬本。

“秦叔，你放心歇著，水家的東西，我會一樣一樣拿回來。”

5

我回了城，在城西的一間破廟里安了身。

白天我去碼頭幫人抄寫貨單，晚上就著微弱的月光，思考接下來的對策。

呂家只是仗著有官府的**，強(qiáng)行把水家的家底霸占了去，可只要沒有我爹和我這個水家唯一繼承人的親筆畫押，那些鋪子的地契在律法上就永遠(yuǎn)是“懸案”。

這也是為什么呂浩然囚禁了我八年，卻始終沒有殺我的原因。

他在等我徹底聽話了，讓我簽字畫押。

二月中旬，呂家的人找上門來了。

來的是呂夫人的心腹林嬤嬤，她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護(hù)院，堵在破廟門口。

“水姑娘，讓老奴好找。”林嬤嬤斜眼看我，滿是不屑。

我坐在稻草堆上，冷冷的看著她。

林嬤嬤從懷里掏出一疊紙，扔在我的腳邊，“夫人說了，你在外頭流落也怪可憐的，只要把這幾份文書簽了，府里在城外的莊子上給你留個清凈的院子，保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我低頭看去，那是一份“自愿贈產(chǎn)補(bǔ)契”。

上面寫著，水穎自愿將水家名下的十六處鋪面、三處宅院以及江南的所有產(chǎn)業(yè)，無償贈予呂家，以報答呂家八年的養(yǎng)育之恩。

養(yǎng)育之恩。

我笑出了聲，聲音在空曠的破廟里回蕩。

“你笑什么？”林嬤嬤拉下臉，“水穎，別給臉不要臉。”

“我要是不簽?zāi)兀俊蔽铱粗?br>
“不簽？”林嬤嬤冷笑一聲，“那你就等著去牢里陪你爹吧，你爹當(dāng)年犯的可是通敵的罪，雖然人死了，但罪名還在，你這個做女兒的，也脫不了干系。”

我正要開口，破廟外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咳嗽。

“林嬤嬤，呂府的規(guī)矩，就是這般對人的？”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走了進(jìn)來，沈元英在丫鬟的攙扶下，跨過破廟的門檻。

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衣裙，手里捏著帕子，臉色有些蒼白。

林嬤嬤臉色一變，急忙堆起笑迎上去，“沈小姐，您怎么到這臟地方來了，這水穎是個瘋婦，您可別被她沖撞了。”

沈元英沒有理會林嬤嬤，而是看向我，眼神里閃過一絲復(fù)雜的情緒。

“林嬤嬤，浩然在找你，說是定親宴的禮單有些出入，讓你速速回去。”沈元英開口，帶著官家小姐的威嚴(yán)。

林嬤嬤有些猶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元英，最后還是咬了咬牙，帶著護(hù)院走了。

破廟里只剩下我和沈元英，還有她的一個小丫鬟。

沈元英走到我面前，看到我腳邊的補(bǔ)契。

“水穎，”她蹲下身，“呂夫人已經(jīng)準(zhǔn)備在定親宴后，把你送去南山的靜安庵，那是個瘋?cè)蒜郑M(jìn)去了就出不來，你簽了這文書，也是死路一條。”

6

我不明白她什么意思，眼神警惕。

“你不用防著我，”沈元英苦笑了一下，自嘲地開口，“我也是前幾天才知道，浩然口中那個‘亡友之女’，其實是水家被囚禁了八年的大小姐，他跟我說，水家當(dāng)年的產(chǎn)業(yè)都是你爹留給他打點用的，你自愿住在偏院。”

我看著她，“沈小姐既然知道了，為何還要來找我？”

“我不傻，”沈元英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的灰塵，“沈家雖然算不得什么高門大戶，但我爹也是太仆寺少卿，我若是嫁給一個強(qiáng)占民產(chǎn)、**人命的人面獸心之徒，這輩子恐怕也難有善終，沈家這輩子也別想在京城抬起頭來。”

“沈小姐是想退婚？”我問。

“退婚談何容易，”沈元英嘆了口氣，“呂浩然如今是吏部侍郎身前的紅人，沈家惹不起他，我爹又是個古板的，只認(rèn)婚書，若無鐵證，我若執(zhí)意退婚，便是沈家理虧，要在京城落個背信棄義的名聲。”

我心中一動，“如果我有證據(jù)呢？”

沈元英轉(zhuǎn)過頭看我，“什么證據(jù)？”

“呂家強(qiáng)占水家產(chǎn)業(yè)的證據(jù)，”我緩緩開口，“當(dāng)年我爹入獄，呂浩然偽造私印轉(zhuǎn)移水家財產(chǎn)，那些轉(zhuǎn)讓契書上，根本沒有官府的紅戳，而且日期也對不上，只要把這些契書和水家的總賬對上，呂家就是**。”

沈元英的呼吸有些急促，她往前走了一步，“賬本在哪里？”

“在安全的地方，”我眼神冷漠，“沈小姐，我們不是朋友，我?guī)湍阃嘶椋銕臀乙患隆！?br>
“什么事？”

“讓我進(jìn)呂府的書房，”我說道，“呂家強(qiáng)占的那些鋪子，原始契書一定在呂浩然的書房里，我要拿到那些契書，在你們的定親宴上，當(dāng)著所有京城權(quán)貴面的，讓呂浩然身敗名裂。”

沈元英盯著我，她那張嬌氣的臉上，漸漸露出一絲堅毅。

“好，”她開口，“三日后，呂浩然要去禮部應(yīng)酬，呂夫人會去大覺寺上香，我?guī)氵M(jìn)府，就說你是我的隨從，去幫我取遺落在偏院的物件。”

“多謝。”我朝她微微躬身。

“水穎，”沈元英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這樁婚事若退不成，我這輩子就毀了，你若騙我，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

“我比你，更想看他**。”我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