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羨慕我們養出個大將軍。
六年來，為了替兒子補軍餉、買冬衣，我們賣地賣牛，典當嫁妝，前后寄出兩千多兩。
洪水沖垮村莊那天，他又來信索要五十兩。
我和丈夫餓了三日，仍把最后的銀子送了出去。
直到去周府送洗好的衣物，夫人說起統領邊關的主將，我手中的衣裳突然掉在地上。
那個主將的名字，根本不是我兒子。
……
我和**供了兒子六年，前前后后花了兩千多兩銀子。
先賣田，再賣牛。
我娘留給我的銀鐲子送進當鋪，陳大山祖上傳下來的三間瓦房也抵出去兩間。
還不夠，我們便去借。
兒子陳舟在邊關做了大將軍。
他信里說，官場處處要打點，想坐穩位置，就不能只會打仗。
后來又說軍餉發不下來，將士沒糧、沒藥、沒冬衣。
他是主將，不能眼睜睜看著手下送死。
我和陳大山不懂打仗，只懂一個道理。
不能拖兒子的后腿。
村里人見了我們，總要夸一句：“陳家祖墳冒青煙，出了個大將軍！”
每逢這時，陳大山那張被太陽曬裂的臉上，才會露出一點笑。
直到那場暴雨沖垮堤壩。
洪水半夜灌進村子，床、柜子、雞籠，全在水里打轉。
陳大山把我推上房梁，自己扎進齊腰深的渾水里搶糧。
他撈回半袋泡漲的米，還有一封剛送到的家書。
信封濕透了。
我把它貼在胸口護著，等天亮后拆開，紙上的字已經洇成一團。
好在還能看清。
陳舟說邊關入冬早，軍餉遲遲未發，許多將士還穿著單衣。他已經拿出全部俸祿，可仍差五十兩。
信的最后，他寫：
“爹，娘，待孩兒打完這一仗，便接你們進將軍府享福。”
陳大山看了三遍，把信仔細疊好。
“得給他寄。”
我望著那半袋發酸的米，喉嚨發緊。
洪水退后，陳大山白日去磚窯搬磚，入夜便到碼頭扛貨，后半夜還替糧鋪守倉。
三份活，連軸轉。
第六日清早，他扶著門框回來，褲腿上全是泥。掌心的血泡磨破了，血和黑灰糊在一起。
他把一串銅錢和幾塊碎銀放到桌上。
“還差多少？”
“二十三兩。”
陳大山沉默片刻，轉身要走。
我抓住他：“歇歇吧。”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邊關比這兒冷，舟兒手下那么多人等著冬衣，耽擱不得。”
我說不出話。
最后，我把家里僅剩的過冬糧換了銀子，又向相熟的主家預支半年工錢，總算湊齊五十兩。
回信時，我沒提洪水。
只寫家里風調雨順，我和**身體都好，讓他安心打仗，不必惦念。
銀子寄走后，我們連糙米都吃不起，只能煮被洪水泡壞的麥粒。
陳大山咽下一口發苦的粥，笑著說：“等舟兒回來就好了。”
我也這么信。
為了還預支的工錢，我每日天不亮便去周府取衣物，洗凈晾干，再親自送回去。
這日，我抱著一摞衣裳走到周府后院，聽見正廳里的周夫人在說邊關戰事。
周家老爺也是邊關守將，陳舟信中還提過幾次，說周將軍是他的下屬。
我忍不住放慢腳步。
“這一仗能守住，多虧主將用兵果決。”客人贊道。
周夫人笑了笑。
“孟將軍坐鎮邊關多年，何曾打過敗仗？我家老爺跟在他手下，也能少吃些苦。”
我懷里的衣裳掉在了地上。
孟將軍？
坐鎮邊關、統領諸軍的主將，怎么會姓孟？
我的兒子，分明叫陳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