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司殿厚重的門被緩緩推開,頃刻間門外的風雨便灌進了殿中,門前濕了一片。
隨即踏入了一個身著雀藍錦袍的頎長身影,雖被身旁的小廝所撐之傘擋住了容貌,卻難掩芝蘭玉樹之態。
他的胸前綴了一朵半開不開的白玉蘭花,衣衫的底色使得那一抹白格外醒眼。
殿內的人神色凝重,一齊盯向了大殿門前,他們似乎早已等候了多時。
待身旁的青衣弟子將傘收起,那張略顯蒼白的臉露了出來。
他的烏發以素凈的蘭花紋玉簪半綰起,五官猶如經過了精心雕琢,眼尾略微上挑出好看的弧度,眸子猶如初秋的深泉,明澈又寒涼。
景暄淡漠地掃了一眼堂前那些正襟危坐的他派之人,一言不發。
幾百年前他給與魔修廝混的山神遞了一碗清水,因此被上界莫名扣以了憐憫罪神的罪名,并將他派下凡間除魔,須得除盡天下邪祟方可重歸上界。
言外之意便是:別想回了。
這身份上界對外美其名曰“仙下客卿”。
說來也諷刺,他這個肩負“使命”四處除魔的客卿卻教出了個在修真界劣跡昭著的大魔頭——司讓塵。
司讓塵與魔修邪祟結黨連群,不出三年便成了長離十三州的魔物之首。
修道仙門皆對他無計可施,所有門派皆遭他的毒手禍害了個遍:**同門,屠了玄盡宗滿門,毀了唯一的飛升圣地.....最令人不齒的是:他愛慕師尊。
三日前,大大小小的門派聯手將魔尊司讓塵壓制于疏月荒境中,就在他沖破封魔印即將大殺四方之時,景暄拖著虛弱的身子在眾目睽睽之下將他一劍穿了心。
魔尊魂銷魄散,這場正與邪之間的較量才告一段落。
雖說魔頭已死,可活人總得拾起死人的爛攤子。
欠下的債,還得身為師尊的他還。
在眾多門派的逼壓下,景暄白日里剛祭出了內丹來重塑被司讓塵毀壞的羽化臺,還未待他調養一二,他們便一氣齊聚浮嵐派的司神殿。
這必然不是來看望他的。
景暄想了想,如今渾身上下夠他們剝削泄憤的,除了身后那遭人非議的浮嵐派外,便只剩下了他的仙骨。
名門正派的人,總不該是同那孽徒一樣圖他身子。
坐在堂前正中央的中年男子是明寒宗的宗主薛韞,他身著黑衣,一身的凜然正氣。
自景暄入了司神殿時起,他的眉頭就未舒展過:“蒼伽派劍修弟子司讓塵,叛入魔道,**修士,毀壞羽化臺,還有......”
他神色復雜地看了一眼景暄,欲說還休。
全天下都在傳魔頭司讓塵十惡不赦的罪行,因愛慕師尊而將景暄囚禁起來行茍且之事的丑聞更是傳的沸沸揚揚。
一時間,民間多了許多名門正派與魔物的**話本供凡人消遣,將修真界的名聲敗壞得一干二凈。
薛韞思前想后還是沒好意思將此事當眾說出口,于是直接問道:“觀意仙君,這可有說錯?”
景暄睫毛顫了顫,心知他未說出口的話是什么。
“可惜!”薛韞長嘆一口氣,“當年你若是將他交給我,何至于此!”
景暄記得,薛韞第一次見到十幾歲的司讓塵時就看中了這棵靈根極強的好苗子,曾多次委婉地要人,但都被自己拒絕了。
如今看來,自己當年錯了。
“觀意仙君啊,”從角落走出一個身形羸瘦之人,他眼尾下垂,一副無精打采的模樣,嘴角一顆痣格外醒目,此人神色輕蔑,語氣頗有煽風點火之意:“暫且還尊稱您一聲仙君,仙君雖也是司讓塵毒手之下的受害之人,可這他畢竟是師出您的門下...”
他刻意將“受害之人”四個字咬地極重。
眾人立刻會意,席位傳來幾聲掩飾尷尬的咳嗽聲。
“直說便是。”景暄抬眸望他,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他認出了此人是搖風門的得意弟子文無思。
文無思雖資質平庸但勝在有一張會阿諛奉承的嘴,深得搖風門的掌門周瀲水的心。
此時周瀲水正在閉關,這種場合自然由作為得意門生的他來代為出席。
“須寧長老的仙骨被司讓塵生生挑出,鎖在地牢中不見天日連豬狗都不如,這個債不償恐怕說不過去吧?”
此話一出,殿前本來一言不發的各派人士都吃了一驚,低聲議論起來:“這是何時之事?難怪五年不見他...”
“原來不是在閉關,竟是被那魔頭囚禁起來了...”
眾修士議論紛紛,薛韞的表情也愈發凝重起來。
“你說什么?”景暄僵在原地,他不可置信地看向文無思,擰緊了眉頭。
他不敢相信,司讓塵竟兇戾到這等地步,廢仙之事也敢做,這可是足以遭天刑誅殺百次都不為過的大罪!
文無思繞著景暄走了一圈,看向神司殿門口:“我說的沒錯吧,須寧長老?”
眾人向他的目光所及處望去,只見兩個搖風門的弟子攙扶著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顫巍巍地從暗門走了出來,一步一歇。
須寧長老仿佛被抽干了精氣,白骨上只剩下一層皺巴巴的皮,如同一具氣色尚可的干尸。
眾人見此景嘩然一片。
大家低聲的議論無疑給須寧長老仇恨的火焰中添了一把柴,他渾濁的目光中滿是怨毒地盯著景暄,一反平日的端雅之態:“老夫與你...勢不兩立!”
他說著,激動得一頭栽在地上,殿上眾人緊忙上前扶持。
“須寧長老才歷劫修得仙骨,他與司讓塵何仇何冤,竟平白無故遭那死物如此毒手!”修士拍案憤憤起身大罵道。
文無思故作姿態地給須寧長老順著氣,裝腔作勢道:“魔尊已死,他欠下的這條血淋淋的債,只怕得由仙君您來還了...”
這在景暄的意料之中。
“好。”
殿中之人愕然,就連文無思也沒料到他竟回答的如此干脆。
“仙君不可!”本退在一旁的小廝程雪堂驀地激動起來,他頓時沖上前失控地抓住景暄的衣袂,“您的內丹已經剖出重塑羽化臺了,若是再失去仙骨便是凡人之軀…如何受得了抽仙骨的痛楚!”
文無思背著手,冷笑一聲道:“那須寧長老就活該受司讓塵的**了么?要我說...這剜仙骨一刑應讓須寧長老親眼看看,以消心頭之恨!”
“司讓塵死一萬次也不足惜,可仙君無罪為何要承擔所有!”程雪堂怒不可遏,他抽出明晃晃的劍抵在文無思頸旁,劍身因他的氣憤而微微顫抖。
“無罪?教出司讓塵便是他的罪!身為謫仙教出魔物更是罪上加罪!”
文無思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將劍往一旁挪了幾分,看著程雪堂,神色輕蔑繼續道:“小仙人,我這是主持公道,欠債還債,是天經地義的事。”
“無恥之...”
一語未了,程雪堂的聲音便戛然而止,緊接著雙目渙散向后倒去,景暄給程雪堂點穴的手此時順手接住了他倒下的身體,他側目對旁邊的弟子輕輕道:“帶他出去,你們退下吧。”
弟子們愣怔片刻后照做了。
“明日我自會親自向上界請罪受罰。”景暄纖長的睫毛抬了抬,眼底毫無波瀾,語氣淡得猶如訴說一件平常事。
未在他眼中見到預想的絕望與乞求,文無思來到景暄身邊,低聲咬牙切齒道:“景觀意啊景觀意,即便到了今日,你還是這副令人作嘔的清高模樣,你大概不知我為何恨你吧?你害我從小被欺辱,卻沒有一點悔意...”
景暄愣了愣。
距自己當客卿已有五百多年,他與其他門派的交集甚少,與文無思更是面都沒見過幾回,況且頭一回見文無思時他早已過了弱冠之年,何來害他從小被欺凌之說?
“害你從小被欺辱?”
見景暄一臉疑惑,文無思冷笑一聲:“你不光沒有一點悔意,你還全都忘了...”
文無思絲毫沒有意識到周圍忽然寂靜下來,他正要繼續痛訴,卻無意間瞥到景暄身后,表情瞬間凝固在臉上,轉而變成了驚悚:“你...唔!”
他同其余人一樣被施了定啞訣,腳底似是生了膠,無法動彈。
意識到不對勁,景暄正要回身,卻被一股邪力壓制在地,粗重的縛仙索迅速從身后飛來,牢牢纏住了景暄的脖頸,窒息感使得他蜷縮在地。
景暄一手抓著脖子上緊緊勒住自己的鐵鏈,一手撐著地掙扎起身,縛仙索散發的黑霧如同千斤之石將景暄重新壓回地面,脖子上的縛仙索越來越緊。
他明顯感覺到縛仙索在迅速抽走自己的體力與精氣,他已無力回頭一探究竟,只能癱伏在地面,手無縛雞之力。
待那腳步停在身旁,他立馬覺察到了一股陌生且危險的氣息。
接著,冰涼的剜仙刃毫不遲疑刺穿了他的蝴蝶骨,沒有絲毫手軟,動作十分嫻熟。
他的仙骨就在此處。
景暄原本是蓬萊唯一的仙珠,拜師問青真人修得人形,因此,其他凡體仙骨之身的人仙骨都是脊梁,而他的仙骨是兩扇蝴蝶骨,此事除了司讓塵再無他人知曉,刀刃直沖他仙骨而來,顯然是知道這個秘密。
那人似乎把折磨他當成了樂趣,冰涼的鐵器在他的血肉里來回轉了幾圈,血流匯成泊。
文無思見狀腿一軟癱坐在地,雙目瞪得如同兩個核桃:“唔!唔唔…”
景暄死死咬緊了牙關,愣是沒有因痛叫喊出聲。
冷汗浸濕了他的衣衫,他的臉貼在地面,望見了血泊中的那朵白玉蘭——這是他來神司殿的途中恰巧落在他衣衫上的,他隨手別在了衣襟上。
此刻白玉蘭由于吸了地上的血,花瓣上顯出了紅色的脈絡。
景暄艱難地伸手將它緊緊握在手中。
身后那人輕笑一聲,將剜仙劍從景暄的血肉中抽出丟在一旁。緊接著他手中聚滿了靈力,徒手便將景暄的仙骨剜了出來。
“唔...”
如同五臟六腑被搗爛般的痛。
一口腥甜從景暄嘴里涌出,他強撐著所剩無幾的意識,正要運氣調整一二,才發覺內丹早已祭出。
仙骨也失,此刻他只是一介凡人。
景暄顫栗著張開握著那朵白玉蘭的手——花瓣混雜著血成了爛泥,不堪入目。
如同…我一般。
傷無法治愈,他的目光漸漸渙散,在意識還存留的最后一瞬,一雙趿著草鞋的腳踏進血泊中,那人腳踝上的紅色胎記也隨即映入眼簾。
“你是…誰…”
——
撲通——
撲通——
心跳之聲愈加強烈。
“咳...”
刺骨的涼風鉆進衣襟,景暄耳邊的呼嘯聲戛然而止,一陣耳鳴之后,木魚與誦經之聲清晰起來。
分神間,他的腳下險些踩空,用手扶住山門的朱紅門梃才勉強穩住身子,寺廟獨有的香火氣使他頭腦清醒了幾分。
“施主請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