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開讓開！蘇府的人來了！”
前面?zhèn)鱽磴~鑼聲，街上的行人呼啦啦往兩邊讓。
蕭羨還沒反應(yīng)過來，就被擠到了墻角，后肩撞在磚墻上，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一隊家丁從街那頭走過來，清一色青布短打，腰里別著短棍，中間護著幾個抬著紅綢箱籠的仆役。
隊伍最前面是個穿灰袍的管家模樣的中年男人，手里舉著一面銅鑼，一邊敲一邊喊。
“蘇家大小姐今日拋繡球招婿！凡金陵城中未婚男子，不論出身，皆可前往蘇府門前接繡球！”
蕭羨的胃響了一聲。
蘇家？金陵蘇家？他的腦子里又冒出一些模糊的信息。
蘇家是金陵城有名的絲綢商，家財萬貫，而且蘇家只有一個獨女。
一個乞丐的腦子里為什么會有這種信息？蕭羨來不及深想，他的注意力全被“拋繡球招婿”幾個字抓住了。
他現(xiàn)在最需要的，就是吃飯。
當(dāng)然，他也知道自己一個乞丐去接繡球，多半是被人笑掉大牙。但他實在太餓了，餓得連臉面都顧不上了。再說，蘇府搞這么大的排場，說不定會施粥舍飯。
蕭羨打定主意，跟在人群后面往蘇府方向走。他的腳有傷，走不快，一瘸一拐地跟著。
旁邊幾個看熱鬧的閑漢瞧了他一眼，有人笑了一聲：“瞧那叫花子，也想去接蘇大小姐的繡球？”
蕭羨沒理他們。他現(xiàn)在連回嘴的力氣都沒有。
蘇府門前已經(jīng)擠得人山人海。
蕭羨擠不進去，只能站在最外圍，踮著腳往里看。只見蘇府大門敞著，門前搭了一座兩丈來高的彩樓，紅綢綠緞從樓頂垂下來，風(fēng)一吹，像是翻卷的浪。
彩樓上站著幾個丫鬟，中間簇?fù)碇粋€穿著淡綠色衣裳的年輕女子。隔得太遠(yuǎn)，蕭羨看不清她的長相，只看見她手里捧著一個裹著紅綢的圓球。
樓下的男人們已經(jīng)瘋了，一個個伸長脖子往前擠，有人甚至被踩掉了鞋。蘇府的家丁們手拉手?jǐn)r著人墻，維持秩序。
蕭羨站在人群最外圍，被擠得東倒西歪。他太虛弱了，根本站不穩(wěn)。就在他快要被擠倒的時候，前面一個壯漢猛地往后一退，一肘子撞在他胸口。
蕭羨眼前一黑，整個人向后倒去。但他沒倒在地上，而是撞進了一個人懷里。
“喲，哪來的叫花子？”
一個尖細(xì)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蕭羨抬起頭，看見一張白凈的臉，嘴唇上方留著兩撇細(xì)長的胡須，穿著一身錦緞袍子，身后還跟著四個帶刀護衛(wèi)。
蕭羨認(rèn)得這張臉。準(zhǔn)確地說，是這具身體認(rèn)得這張臉。
但他來不及回想，只聽見彩樓上一聲銅鑼響，接著是管家洪亮的聲音：“吉時已到，拋繡球！”
那裹著紅綢的圓球從彩樓上飛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直直地朝著蕭羨的方向飛來。
人群沸騰了。無數(shù)只手伸向空中，像一片密密麻麻的樹林。蕭羨的視線被那些手擋住，只能看見紅綢球在人群頭頂上彈了幾下，最后......
砸在了他懷里。
周圍的人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蕭羨低頭看著懷里的繡球，紅綢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脂粉香。他的手指不自覺地摸著紅綢下面細(xì)密的針腳。
“抓住他！”那個尖細(xì)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一絲氣急敗壞。
“別讓他跑了！”
蕭羨抬起頭，看見那個錦袍男人正指著自己，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當(dāng)面打了一巴掌。四個護衛(wèi)已經(jīng)圍了上來。
他轉(zhuǎn)身要跑，但一只腳還裹著破布，剛邁出一步就絆倒在地。繡球從他懷里滾出去，在地上彈了兩下，滾到一雙繡花鞋前。
蕭羨順著那雙繡花鞋往上看，看見一雙白皙纖細(xì)的腳踝，再往上是淡綠色的裙擺，最后是一張他從未見過的臉。
蘇家大小姐不知什么時候已經(jīng)從彩樓上下來了，正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她的眼睛很亮，像兩汪深潭。
“你叫什么名字？”她問。
蕭羨張了張嘴，喉嚨干得發(fā)不出聲音。
他舔了舔開裂的嘴唇，終于擠出一個字：“……蕭。”
說完這個字，他的眼前一黑，整個人栽倒在地上。
暈過去之前，他聽見那個尖細(xì)的聲音在喊：“蘇小姐，這就是個叫花子！繡球是他搶的，不算數(shù)！”
然后是一個清脆的女聲，語氣很淡：“繡球落在他懷里，便是他。”
蕭羨沒聽見后面的話。他的意識像斷了線的風(fēng)箏，飄進了黑暗里。最后殘留的感知，是那陣從胃里泛上來的饑餓。
還有那只手，不知是誰的手，在他倒下時，輕輕搭在了他的額頭上。
涼涼的，像一塊上好的絲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