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叮叮……”
手機在工位上瘋狂震動。
秦天盯著屏幕上那串沒有備注的號碼，手指懸在半空，指尖微微發抖。
已經三天沒敢接電話了。
秦天知道躲不過去。
“喂。”
秦天壓低聲音，用肩膀夾著手機，手上還在機械地敲著鍵盤，眼睛死盯著屏幕上的Excel表格。
“秦先生是吧……你欠我們平臺的本金加利息一共十八萬七千三百二十四塊五毛，今天是最后期限，再不還錢，我們就要走法律程序了。”
電話那頭是個中年男人的聲音，粗糲、不耐煩，像是被太陽曬蔫了的癩蛤蟆在聒噪。
“我知道……能不能再寬限幾天……我這邊工資月底……”
“寬限……”對方冷笑一聲，打斷了秦天的話：“秦先生，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點錢在我們這兒已經算是小數目了，但是你再拖下去，利息一天天地滾，到時候可就不是十八萬了。”
秦天的喉嚨動了動，嗓子里像是堵了一團棉花。
“我這個月工資一發就……”
“工資？你一個月掙幾個錢……六千……八千……夠你還利息嗎……”
電話那頭的聲音突然拔高，帶著一股子居高臨下的輕蔑。
“你通訊錄里那些親戚朋友，我們已經打過好幾輪電話了，你老婆蘇晴，**秦大山，**劉秀娥，還有你那個在縣城開小賣部的三叔……嘖嘖，你是不知道，**接電話的時候哭得跟什么似的。”
秦天的眼睛猛然睜大，握著手機的指關節泛出青白色。
“你們……你們給我媽打電話了……”
“廢話……你不接我們電話，我們不得找你家里人……行了秦先生，我不跟你廢話。”
電話那頭的語氣徹底冷了下來：“今天下午五點之前，十八萬七千三百二十四塊五毛，一分都不能少，要不然，明天就有人去你老家貼**，讓你爹媽在村里出出名。”
“****敢……”
“嘟……嘟……嘟……”
電話掛斷了。
秦天攥著手機，整個人像一根被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崩斷。
秦天把手機扣在桌上，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紅色的未接來電。
十三條，全是催收。
秦天深吸一口氣，低下頭，用拇指和食指掐了掐眉心。
三個月前，秦父在老家摔斷了腿，手術費要六萬塊。
兩個月前，公司裁員，秦天所在的崗位被優化掉了一半的人。
秦天僥幸留下來，但工資從八千被砍到了六千五。
一個月前，三歲女兒秦怡發高燒住院，又是幾千塊。
那些網貸，就是在這幾個月時間里滾起來的。
一開始只借了兩萬塊應急，想著發了工資就還上。
但一個平臺的窟窿填不上，只能去另一個平臺借。
拆東墻補西墻，利息滾利息，幾個月下來，兩萬變成了十八萬。
秦天看著電腦屏幕上那張做了一半的表格，紅色的數字、藍色的框線，密密麻麻，像是一張網，把他死死地箍在里面。
秦天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左手腕上的表……
那是蘇晴三年前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一塊普通的卡西歐，兩百多塊錢。
那時候他們剛結婚，蘇晴懷著孩子，兩個人在出租屋里盤算著存錢買房。
秦天記得那天晚上，蘇晴把表戴在他手上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她說：“等咱們有錢了，我給你買塊好的。”
眼眶突然就熱了。
秦天使勁眨了眨眼，把那點酸澀逼了回去。
不能哭。
秦天咬了咬后槽牙。
他才二十八歲。
憑什么活成這副窩囊樣……
手機又震了一下。
秦天低頭一看，是蘇晴發來的微信。
“老公，今天我發工資了，偷偷給你買了你愛吃的醬牛肉，晚上早點回來呀……妞妞今天畫了一幅畫，說是畫的爸爸，可丑了，笑死我了……圖片……”
秦天點開那張圖片。
歪歪扭扭的蠟筆畫，畫了一個火柴人，圓腦袋，四根棍子做手腳，肚子大大的，臉上畫著一個彎彎的嘴巴。
火柴人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兩個字：巴巴。
秦天盯著那張畫看了很久。
手指攥緊，又松開，又攥緊。
“叮……您的***到賬，九千三百元。”
蘇晴把工資打過來了。
每個月發了工資，她都是第一時間轉給秦天，自己只留幾百塊零花。
秦天看著那條轉賬記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眼眶終于兜不住了。
一滴水落在手機屏幕上，正好落在那個巴巴兩個字上。
“草。”
秦天咬著牙，低聲罵了一句。
不是罵別人，是罵自己。
“秦天。”工位對面的老趙突然探過頭來，壓低了聲音：“老大讓你去趟會議室。”
秦天抬起頭，看著老趙那張欲言又止的臉，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老趙遲疑了一下，眼神閃躲，支支吾吾地說了句：“你……你去就知道了……”
秦天深吸一口氣，站起身，整了整皺巴巴的襯衫衣領。
走廊里，玻璃門隔著會議室，里面坐著三個西裝革履的人。
最中間那個是公司的人事總監孫梅，四十多歲，臉上永遠掛著一副職業性的微笑。
但那笑容里沒有溫度。
“坐。”孫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秦天坐下來，脊背挺得筆直。
“咱們開門見山，公司這個季度的經營狀況你也看到了，業績下滑得很厲害，總部那邊要求我們壓縮人力成本。”
孫梅一邊說，一邊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紙，推到秦天面前。
“你的崗位被取消了，這是離職補償協議，N+1的賠償，今天就辦完離職手續。”
秦天愣住了。
那張紙上的字他一個字都沒看進去，腦子里嗡嗡作響，像是有一萬只蜜蜂在亂嗡。
“孫總，我……”
“我知道你家里情況比較特殊。”
孫梅打斷了秦天的話，語氣客氣得近乎冷漠：“但是公司的決定已經下來了，改不了。”
她的笑容依然掛在臉上，但眼神已經飄向了別處，像是一個完成了任務的機器人，正在準備接待下一個倒霉蛋。
秦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的舌頭像是被水泥糊住了。
“我能問一下……”秦天的聲音啞得厲害，再次開口問道：“這是什么時候決定的……”
“今早剛下的通知。”孫梅說著，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小秦啊，年輕就是資本，出去說不定是更好的機會呢。”
秦天看著孫梅踩著高跟鞋走出會議室，坐在那里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秦天慢慢站起身，走到窗邊。
十六樓。
樓下的馬路上，車流如織，行人渺小得像螞蟻。
有那么一瞬間，秦天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
十六樓跳下去，是不是就什么都結束了……
不用還債，不用看人臉色，不用在電話里跟那群吸血鬼低聲下氣。
但那個念頭只持續了一秒。
因為他手機響了。
不是催收電話。
是蘇晴發來的語音，秦天顫抖著點開，里面傳來小海螺奶聲奶氣的聲音，含糊不清，像剛剝開的奶糖：
“爸爸，我是妞妞……媽媽買了肉肉，妞妞給爸爸留了最大的那塊……妞妞不吃，給爸爸……”
秦天把手機貼在耳朵上，聽完眼淚終于忍不住了，順著臉頰往下淌。
秦天用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鼻頭通紅，牙關緊咬。
秦天的眼神一點一點變了。
剛才那股子頹喪、絕望，像是被什么東西一點點擠出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狠勁。
秦天把手里的離職協議揉成一團，攥在手心里，指甲嵌進肉里，生疼。
轉身，推開會議室的門。
秦天大步流星地走回工位，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
“小秦……”老趙在旁邊看著他，欲言又止。
“沒事。”秦天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趙哥，這幾個月謝謝你照顧。”
秦天把東西一股腦塞進一個塑料袋里，拎起來，轉過身。
突然，腦子里響起了一道電子機械音：叮……
“宿主生命體征異常，情緒波動閾值突破臨界值。”
“海洋王者系統進行自主激活……”
“系統加載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