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消毒水味直沖鼻腔。
虞聽歲緩緩睜開干澀的雙眼。
入眼是醫院特有的白色天花板，刺得她眼睛發疼。
腦子里還在嗡嗡作響。
就在幾個小時前，京城周家大院發生了一場大火。
火勢蔓延得很快，濃煙滾滾，遮天蔽日。
她被倒塌的實木橫梁死死壓住了右腿，根本動彈不得。
周圍的溫度高得嚇人，火舌幾乎要**到她的頭發。
在那種死亡逼近的絕望中，她看到了周聿川。
“聿川哥，救我！”
她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拼盡全力沖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呼喊。
可是，她的丈夫，那個她愛了十二年的男人，只是回頭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擔憂，只有不耐煩。
然后，他毫不猶豫地轉過身。
他那寬闊結實的后背，緊緊護著另外一個女人。
那是他犧牲戰友的妹妹，孟雁秋。
孟雁秋只是崴了腳，甚至連衣服都沒有沾上多少灰塵。
周聿川卻像護著什么稀世珍寶一樣，抱著她沖出了火海。
任憑虞聽歲在背后咳得撕心裂肺。
濃煙灌進肺里，像刀割一樣疼。
窒息感一點點剝奪了她所有的意識。
在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刻，虞聽歲清楚地聽到自己心碎的聲音。
現在醒來，她摸了摸自己被紗布包扎的手臂。
疼。
但這種身體上的疼，比不上心里的萬分之一。
十二年啊。
從她十二歲作為烈士孤女被接到周家，她就成了周聿川身后的小尾巴。
她小心翼翼地討好周家的每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總有一天能捂熱周聿川這座冰山。
三年前，因為一場荒唐的下藥誤會，周聿川被迫娶了她。
從此，他視她如心機深沉的仇人。
婚后三年，他除了新婚夜那次荒唐，再也沒有碰過她。
婆婆方麗華對她百般刁難，大院里的人對她冷嘲熱諷。
周聿川全都知道，但他冷眼旁觀，不聞不問。
她依然覺得，只要自己足夠賢惠，足夠忍耐，他總會看到她的好。
真是太可笑了。
那場大火，燒毀了半個周家老宅。
也徹底燒毀了虞聽歲腦子里，那名為“周聿川”的戀愛腦。
死了好。
死過一次，她才徹底明白自己以前有多犯賤。
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
一個小護士端著換藥的托盤走了進來。
看到虞聽歲睜著眼睛，小護士明顯愣了一下。
隨后，她的眼中浮現出一抹濃濃的同情。
京城軍區醫院里誰不知道這件事？
周**的夫人被困在火場，差點沒命。
而周**當時，卻抱著別的女人沖了出去。
這種事擱在誰身上，誰能受得了？
“虞醫生，你醒了。”護士走過來，熟練地替她檢查點滴。
虞聽歲原本也是這家軍醫院的醫生。
因為嫁給周聿川，在婆婆的逼迫下，才辭職當了全職**。
“嗓子疼不疼？”護士輕聲細語地問。
虞聽歲搖了搖頭。
她的目光平靜地落在床頭的果籃上。
那是一籃子黃澄澄的橘子。
她伸出手，拿過一個橘子，慢條斯理地剝了起來。
小護士看她這副不哭不鬧的樣子，心里更難受了。
她猶豫了一下，還是忍不住開口勸慰。
“虞醫生，你心里別太難受，也別怪周**。”
“周**他……他也是職責所在。”
“畢竟那個孟同志，是烈士家屬，**肯定要優先救她的。”
這番話，聽起來多么冠冕堂皇。
可大院里誰不知道孟雁秋那點心思？
她仗著哥哥是為了救周聿川犧牲的，天天纏著周聿川。
變著法地惡心虞聽歲。
虞聽歲聽著護士的話，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剝開橘子皮，掰下一瓣橘子肉，放進嘴里。
橘子很甜，水分很足。
清涼的汁水，壓下了喉嚨里殘留的煙熏味。
她咽下橘子肉，抽出一張紙巾擦了擦手。
然后，她抬起頭，沖著小護士微微一笑。
“我不怪他。”
她的聲音因為吸入濃煙有些沙啞，但語氣卻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小護士愣住了：“不怪？”
虞聽歲點了點頭，眼神清明得沒有半點陰霾。
“我不但不會怪他，我還要謝謝他。”
“是啊，謝謝那場火，把我腦子里的水，徹底蒸發干凈了。”
現在她腦子里沒水了，自然也就看清了那個男人的真面目。
這種冷血無情的狗男人，誰愛要誰要。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力道很大，門板重重地撞在墻上，發出一聲悶響。
小護士嚇了一跳，趕緊端著托盤退了出去。
走進來的人，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
肩上的簡章在走廊的光線下閃著冷光。
正是京城最年輕的陸軍**，周聿川。
周聿川的臉上，帶著習慣性的疲憊與不加掩飾的不耐煩。
軍裝的衣角上，甚至還沾著幾點火災留下的灰燼。
他大步走到病床前，居高臨下地看著虞聽歲。
來之前，他已經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
按照虞聽歲以往的性格，遇到這種事，肯定要大哭大鬧。
她甚至會拿死來威脅他，逼他遠離孟雁秋。
他最煩女人這種上不了臺面的爭風吃醋。
“醒了就別鬧了。”
周聿川眉頭緊鎖，語氣冰冷，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雁秋崴了腳，受了驚嚇，我必須先送她出來。”
“你不是好好的在這里嗎？除了吸點煙，傷得也不重。”
“等出院了，我讓媽給你做點好吃的補補，這件事就算過去了。”
這話說得多輕巧。
輕巧到好像她經歷的生死一線，不過是小孩子過家家。
虞聽歲靜靜地看著他。
看著這張她曾經愛到骨子里的英俊臉龐。
以前她怎么會覺得他帥呢？
這明明就是一副高高在上、****到了頂點的丑惡嘴臉。
虞聽歲沒有哭，也沒有鬧。
她甚至連看都沒多看他一眼。
她只是低下頭，漫不經心地拍了拍病號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塵。
仿佛看他一眼，都會臟了自己的眼睛。
然后，她抬起頭，目光如一潭死水。
“說完了嗎？”她問。
周聿川愣了一下。
他本以為會迎接一場歇斯底里的控訴，卻沒想到她平靜得像個沒事人。
這種詭異的平靜，讓他莫名感到一絲煩躁和不悅。
“說完了你就走吧。”虞聽歲將手里的橘子皮精準地扔進垃圾桶。
“順便，把你身上那股惡心人的綠茶味兒帶走，別臟了我的病房。”
周聿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咬著后槽牙，強忍著怒火：“虞聽歲，你又在耍什么把戲？”
“把戲？”
虞聽歲笑了，笑意卻不達眼底。
她靠在床頭上，看著周聿川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開口。
“周**，我們離婚吧。”
病房里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徹底凝固了。
周聿川看著她，眼神從錯愕，很快變成了居高臨下的譏諷。
離婚？
她虞聽歲怎么敢提離婚？
她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除了周家，她能去哪？她有資格提離婚嗎？
這肯定又是她新學來的、欲擒故縱的低劣手段罷了。
為了爭寵，她還真是什么話都敢說。
周聿川冷笑一聲，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剛想出言刺她幾句。
病房門外突然傳來周母尖銳的叫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