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提交截止日期是后天上午八點。
林晚盯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參考文獻，眼睛酸得幾乎睜不開。宿舍里另外三個人早就睡了，只有她桌前一盞小臺燈還亮著，嗡嗡的燈管聲在深夜里格外刺耳。她灌了第三杯速溶咖啡，指尖在鍵盤上飛快敲動，把最后一段結論又改了一遍。
脖子僵硬得像生銹的軸承，她抬手揉了揉后頸，余光瞥見手機屏幕——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還差一個腳注，還有格式校對，還有摘要重寫……她深吸一口氣，準備繼續——
胸口忽然一陣劇痛。
那種疼來得毫無征兆，像有人攥住了她的心臟狠狠一擰。林晚張了張嘴想叫，喉嚨里卻只發出含糊的氣音。視線開始模糊，臺燈的光暈一圈圈擴散，她感覺身體從椅子上滑下去，后腦勺磕到桌腿的鈍響遙遠得像隔了一層水。最后看到的，是電腦屏幕上那個沒寫完的句號，光標還在一下一下地閃。
完了。她想。我的論文。
然后什么都沒了。
再睜開眼的時候，林晚以為自己還在做夢。
頭頂是灰撲撲的蚊帳，補了至少三塊顏色不一的補丁，其中一塊是軍綠色的舊布，縫線歪歪扭扭。她盯著那塊補丁看了足足半分鐘，才慢慢轉頭——床是硬板床，鋪著薄薄的草席；枕頭是個鼓囊囊的布袋，里面塞的應該是蕎麥殼；墻是土坯墻，糊著一層泛黃的舊報紙，上面的大字標題她認得：“全國掀起社會**建設新**”。
空氣里有柴火灶的余燼味，還有一股子酸菜缸子常年漚著的氣味。
林晚猛地坐起來，后腦勺一陣鈍痛。
不對。她明明在宿舍里熬夜寫論文。她的筆記本電腦呢？她的手機呢？她床頭貼著的那張論文進度表呢？
門簾被人一把掀開，進來的是個四十歲的女人，頭發在腦后挽了個髻，嘴角往下撇著，一雙三角眼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語氣里全是不耐煩："醒了就趕緊起來，灶膛里的火都滅了，一大家子人等吃呢。"
林晚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像砂紙："……媽？"
她也不知道這個詞怎么就脫口而出了，但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告訴她——對，這個女人叫趙桂枝，是**，今年四十歲，在街道辦上班。
劉桂枝哼了一聲，丟過來一件打著好幾層補丁的藍布褂子："快穿，別磨蹭。你二哥今天單位有早會，耽誤不得。"說完簾子一甩就走了。
林晚坐在床上，腦子里翻江倒海。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纖細，指節微微泛紅，手背上有幾道淺淺的舊疤，像是被熱油濺過。這不是她的手。她的手天天敲鍵盤，指腹有薄繭，指甲是淡粉色的法式美甲，而眼前這雙手的指甲剪得禿禿的，指縫里還有沒洗干凈的面粉漬。
記憶像泄洪一樣涌進來。
她叫林晚，十六歲，家里排行老三。
爹林大山四十二歲，在糧站當保管員。媽劉桂枝四十歲，在街道辦上班。
大哥林建國二十二歲，機械廠正式工，去年剛結的婚，性子悶，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大嫂陳秀蘭二十三歲，從鄉下嫁過來的，沒工作，最大的本事是串門子嚼舌根。不過最近她消停了不少——懷上了，剛滿三個月，胎還沒坐穩，劉桂枝千叮嚀萬囑咐讓她少走動少串門。
這是林家第一個孫輩，劉桂枝面上不顯，實際每天都煮一個水煮蛋給她補身體。
二哥林建軍二十歲，在縣革委會辦公室當干事，坐辦公室的，體面得很。
林晚心里一動。
她記得，《60年代的小嬌妻》這本書里，二哥林建軍正是全書男主。書里描寫他樣貌俊秀，待人溫和，處事穩妥，往后仕途一路順暢；二嫂王美蘭是女主，長相秀氣，性情溫柔聰慧，夫妻倆彼此扶持，往后事業風生水起，是人人羨慕的一對。
只是，書中刻畫終究是文字，真實的二哥二嫂本性如何，待人究竟怎樣，她一無所知。
二嫂王美蘭十九歲，在鎮中心小學當代課老師，教一年級語文，人長得秀氣嘴又甜。
原主手上那枚能帶出空間的手鐲，是鄉下的奶奶留給她的遺物，原主才剛戴上不到兩天，就被王美蘭瞧見了。王美蘭隨口說想借去戴兩天看看，原主老實心軟，便把手鐲借了出去。自那之后，王美蘭一直找各種理由拖著不還，直到原主下鄉之前，手鐲都沒能拿回來。
沒過半年，王美蘭意外受傷，鮮血滴落在手鐲上，就此意外開啟了里面的空間。空間里有良田可以耕種，還有一汪靈泉水。王美蘭日日飲用靈泉水，氣色越來越好，容貌也越發清秀動人。靠著空間產出的物資，她和林建軍抓住不少機遇，夫妻倆一路步步高升，事業蒸蒸日上。
可她明明清楚原主下鄉后的艱難處境，手握幫扶的能力，卻自掃門前雪，半分援手都不肯給，眼睜睜看著原主客死他鄉。
龍鳳胎弟弟林輝和妹妹林喜十四歲，在讀初中，被劉桂枝寵得十分嬌氣。
還有一條，很重要——這是一本小說。
她讀過這本小說。就在熬夜寫論文之前的那個周末，她為了放松看了本年代文，叫《60年代的小嬌妻》。而她——書里也叫林晚——就是那個炮灰小姑子。
原主在書里的結局，林晚記得清清楚楚。
今年夏天高中一畢業，家里不出錢給她買工作，考又考不上，沒有正式工作就只能響應號召下鄉。
原主被安排去了***生產建設兵團，冬天挖河泥掉進冰窟窿，感冒轉**，衛生所沒藥，拖了三天人就沒了。書里只用了一段話寫她："林家那個小女兒身子骨弱，下鄉第三年冬天就沒了，倒也沒人在意。"
倒也沒人在意。
林晚攥緊了手里的藍布褂子，布料粗糲得扎手心。窗外天剛蒙蒙亮，遠處傳來誰家公雞打鳴的聲音，一聲接著一聲，像是在催命。
她想起來了——原書的時間線，高中畢業就在這個夏天。
不到一個月，畢業證一到手，街道辦就會安排下鄉名單。劉桂枝早就在飯桌上說過好幾次："女娃子讀那么多書沒用，下鄉鍛煉兩年也好，回來再找對象。"林大山從來不接話，只低著頭喝他的玉米糊糊。兩個哥哥更不會替她說話，大哥是悶葫蘆。
原主就是被這樣推出去的。
而她——一個二十一世紀的大四學生，熬夜寫論文猝死，一睜眼成了這個十六歲的、即將被全家拋棄的姑娘。
"林晚！你是聾了還是癱了？灶膛再不生火，你爹起來又得罵人！"劉桂枝的聲音又炸開了。
"來了。"林晚應了一聲，嗓子還有點啞。
她三下五除二套上那件藍布褂子，底下是一條灰撲撲的棉布褲子，膝蓋處也打著補丁。腳上踩的是布鞋，鞋底是麻繩納的，硬得硌腳。她從床上下來，經過一張歪腿的桌子，桌面上放著半截斷了齒的木梳和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林晚頓了一下，拿起鏡子看了一眼。
鏡子里是一張瘦削的小臉，下巴尖尖的，顴骨有點高，但眼睛很大，瞳仁黑漆漆的，眼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嘴唇沒什么血色，嘴角有一顆小小的痣。頭發用**繩扎了條馬尾，發尾有些分叉，大概是很久沒剪過了。
十六歲的林晚。眉眼還沒長開，但能看出來底子不錯。
只是太瘦了。瘦得臉頰都凹進去了。
距離高中畢業還有不到一個月。距離下鄉名單公布也是一個月。
她把鏡子放下，深吸一口氣，掀開門簾走進了灶房。
灶房很小，灶臺是磚砌的，上面架著一口大鐵鍋，鍋蓋是木頭做的，邊緣被煙熏得漆黑。灶膛里的火果然滅了，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星子。林晚蹲下來，熟練地抓了一把干稻草塞進灶膛——這動作像是身體自己有記憶，她還沒來得及想，手就已經動了。
火柴盒擱在灶臺的墻角，她從里面抽出一根，劃了兩下才劃著。火苗舔上稻草，她小心地往里添了幾根細柴，又用吹火筒輕輕吹了兩下，火勢旺起來之后才架上粗柴。
整個過程行云流水，像是她做過一千遍。
事實上原主確實做過一千遍。從天不亮開始，做一大家子的飯，從六七歲到現在，整整***。
鍋熱了，林晚去墻角的面缸里舀了兩碗玉米面。面缸底兒都快見了，她用勺子刮了半天才湊夠。兌水和面的時候她忽然想起來——書里寫過，林家每天的早飯都是玉米面糊糊加咸菜疙瘩，有時候會給兩個哥哥一人窩一個雞蛋。肉是從來沒有她的份的，不光是肉，連炒菜里沾了油星子的那點菜湯，她都沒資格蘸。
林晚**面，心里那股氣慢慢頂了上來。
她活了二十二年，在現代雖然也熬夜趕論文、實習被老板罵、擠早晚高峰地鐵，但至少沒餓過肚子，至少她的命運掌握在自己手里。可眼下這個十六歲的林晚，連活下去的資格都要靠別人施舍。
高中畢業就要下鄉，不下鄉就得有工作，而有工作就得花錢買——林家八口人，沒一個人會為她掏這個錢。
劉桂枝在飯桌上早就把話說絕了："女娃子買什么工作？浪費錢。下鄉有口飯吃就行了，過兩年再找個人嫁了，婆家管你一輩子。"
一輩子？原主的一輩子只有十九年。
林晚把揉好的玉米面拍成餅子貼在鍋邊，鍋里添上水，又從咸菜缸里撈了兩個疙瘩咸菜，切成細絲碼在碟子里。動作麻利得連她自己都驚訝。
這時候灶房的布簾又被人掀開了。
來的是二嫂王美蘭。她今年才十九歲，穿著一件碎花的棉布襯衣，外面套了件米灰色的開衫，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用黑卡子別在耳后，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粉筆灰和墨水混合的味道——那是每天站在***留下的氣息。她臉上帶著那種林晚在書里讀到過很多次的、溫柔至極的笑意。
"晚丫頭，今天起這么早呀。"王美蘭的聲音軟軟的，像糯米團子，"嫂子來幫你吧。"
林晚手里切咸菜的刀頓了一下。
眼前這位，就是書中的女主。書里描繪她溫柔善良，與男主二哥相互扶持，一路順遂。可紙上故事終究作不得準，真實的王美蘭心性如何，待人是否真如書中那般美好，她無從判斷。她唯一清楚的結局是：原主那枚來自鄉下***手鐲，被王美蘭借走一直不還，之后意外滴血開啟了帶靈泉和良田的空間。靠著靈泉水調養，王美蘭容顏愈發出眾，夫妻倆抓住機遇步步高升，事業蒸蒸日上，可她卻眼睜睜看著原主在鄉下苦苦掙扎，直至離世，未曾伸出援手。
"不用了二嫂。"林晚把咸菜絲攏進碟子里，頭也沒抬，"你是老師，手是拿粉筆的，別沾這些粗活。再說大嫂剛懷上，媽讓你多照看著點她，你忙你的去吧。"
王美蘭眼睛微微一亮，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幾分，但嘴上還是說："什么老師不老師的，就是個代課的"
林晚笑笑不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