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了四年,我替驛站補了無數漏洞,救過人命,墊過工資。
換來的是一次臺賬延遲,通報批評,績效扣光。
新來的關系戶拍照打卡,把老人降糖藥劑量抄錯十倍——站長幫她壓了。
民政考核倒計時,驛站癱了。
當初拿規矩砸我的人,現在拎著牛奶站我家門口,求我回去。
規矩是你定的。
疼,也是你受的。
......
暴雨砸在窗玻璃上,像誰在拿石子往鐵皮上扔。
我從獨居的趙奶奶家回來時,凌晨兩點四十。
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布鞋踩在走廊地磚上,每走一步都冒出一小灘水漬,在日光燈下泛著冷白的光。
趙奶奶傍晚就打電話說胸悶。
驛站的值班電話被劉姐拔了線,她說今晚輪到她盯班,嫌老人總打過來太吵。
劉姐五點五十就簽退了。
我打她手機,七八聲沒人接。
給李站長打電話,他接起來,**里有電視的聲音,第一句話是"你處理一下",通話時長七秒。
我去了。
雨大得看不清路,傘被風掀翻了兩次,干脆扔了。
趙奶奶坐在床邊,嘴唇發紫,手冰涼。
床頭的緊急呼叫器被壓在枕頭底下沒夠著。
我打了急救,老人不肯去醫院,說怕亖在路上。
她攥著我的手不放,骨節硌得我手心疼。
我墊錢叫了氧氣,守到后半夜人緩過來才走,臨走前幫她把藥盒重新分好。
回來的路上雨小了。
我太累了,右手寫字都在抖。
巡護臺賬漏了雨夜那整段,想著第二天補上也行。
我在值班室椅子上睡過去,外套沒脫,腳還濕著。
晨會。
我最后一個進去,頭發還是潮的。
李站長站到我面前,把一張A4紙拍在桌上。
聲音在晨會上格外刺耳:"蘇慧,你昨晚的巡護記錄呢?"
"趙奶奶那邊——"
"我問你記錄呢。"他抬高聲音打斷我。
十幾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張姐在工位后面抬頭,手里捏著筆沒動,嘴唇抿了一下。
角落里,剛來兩天的新人劉茜正拿手機**,鏡頭對著我。
"我還沒來得及補……"
李站長把紙往我面前推了推。
上面打印著《驛站巡護管理細則》第三條、第七條、第九條,紅筆圈了幾行字,圈得用力——紙背都凸起來了。
"蘇慧,你入職四年。昨晚**負責的巡護片區,三小時臺賬空白。這叫什么事。"
我張了張嘴,嗓子發干。
"趙奶奶昨晚心衰,我打了急救,守到凌晨——"
"那是你分內的事。"他聲音抬高了八度,整個會議室嗡嗡響。
他把通報批評的草稿舉起來——****印著"嚴重違反**記錄管理**,予以通報批評,扣發本月全部績效"。
紅章已經蓋好了。
"念你老員工,直接通報已經給你面子了。簽字吧。"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四年來加了多少班、替了多少次班、救過多少條命——他全清楚。
去年年終評優的稿子是我用休息時間替他敲的,前年驛站漏水我踩著梯子堵了半小時。
每一個加班的深夜,每一次替人扛下的爛攤子。
現在全不算數。
我捏住筆,簽了名字。
字是抖的,最后一筆拖了很長。
晨會散場。
張姐路過塞了包紙巾在我手里,用口型說了句"別往心里去"。
我走到儲物間把門關上。
暖氣片嗡嗡響,鐵皮熱得燙手。
手背上有道紅印,是趙奶奶昨晚攥出來的。
四年。
三年優秀員工,兩張表彰證書,鎖在榮譽墻的玻璃柜里。
昨晚差點救了一條命,今天被一紙通報頂了回來。
手機亮了。
趙奶奶兒子發了條語音:"蘇姐我媽昨晚沒事吧太謝謝你了改天請你吃飯。"
語音條很短,我聽了三遍。
鎖屏的時候屏幕上倒映出我的臉。
眼睛紅的,嘴角向下撇著。
我拉開抽屜,最底層壓著一本厚厚的《驛站照護管理細則》,封面落了灰。
以前總覺得**是框架,人情才是黏合劑。
我把細則抽出來擦干凈,翻開第一頁。
第一章第一條:所有照護工作須嚴格依照本細則執行,任何人不得逾越規章權限。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合上書,放進自己包里。
書脊撞到包底發出一聲悶響。
人情是軟的,道理是硬的。
有人拿規矩砸我——行。
我倒要看看,這規矩拿在誰手里更疼。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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