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我的三小姐呦!您這是在外面這吃了多少苦啊!”
王嬤嬤攥著蘇婉的手,不停摩挲著她手上的細繭。
話里雖是可惜,可這上下打量的眼神掃在蘇婉身上,只讓她感覺自己是一頭即將要被宰,待估價的肥豬。
她手指微動,想把手抽出來,可這婆子卻感慨的沒完沒了。
“遙想當年,您還在府上時,吃的燕窩鹿茸,穿的蘇繡錦衣,哪有像現在這樣,一身粗布舊衣,連府里的小廝都比不上。”
隨著王嬤嬤一塊兒前來的兩名丫鬟立在一側,視線落在蘇婉身上那件洗的發白的青綠短衫上,眼底透著幾分遮掩不住的鄙夷。
蘇婉順著她們的目光垂眸看向自己,她成日在胭脂鋪里調脂研粉,為了干活利落,隨手取了一條深綠色布絳捆住寬袖,就連粗黑長發也是盡數盤在頭上,利落卻樸素。
這般裝束,與市井尋常勞作婦人、姑娘并無區別,哪有半點京中貴女的雅致氣韻。
老婆子松開一只手抹眼角。
“您不知道,自您走丟后,夫人日日以淚洗面,吃齋念佛,老爺也常去您的閨房,一坐就是一整天,全府上下每逢過節,沒一人敢張揚。”
蘇婉脫口而出:“既然想我,那為何過了這么些年才找到我?”
王嬤嬤攥著她的手微僵,顯然沒料到眼前的村姑這般直白。
她忙擠出一抹苦笑,“我的三小姐啊!您可不知道呀!”
“這京中官場艱難,老爺當年也不過一個四品朝臣,但凡有點行差踏錯,等著府里的就是滅頂之災啊!”
蘇婉的手被攥的更緊了些,她當即蹙眉又問:“派人來找我是下人的事,怎么和他官場艱難扯上關系了?”
王嬤嬤頓時一噎,兩個丫鬟也面面相覷。
京城里的貴女,哪有這般不通情理的?
趁王嬤嬤呆愣,蘇婉忙抽出自己的手,放旁邊的水盆里洗洗。
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身上染那么重的檀香香膏干什么?
她屋里淺淡的花香都被熏臭了。
蘇婉只顧垂眸搓洗手指,未曾留意身側王嬤嬤已然取出一方素娟手帕,慢條斯理地細細擦拭方才碰過蘇婉的手掌。
老婦人抬眸掃過案上粗陶碟子里的干花花瓣,眼底飛快掠過一層嘲諷。
這等上不得臺面的廉價東西,也就只有這鄉野間的粗鄙女子才會拿來用。
擦凈指尖,她抬手輕嗅。
這可是府里老夫人賞賜的上等檀香香膏,平日府里規矩嚴苛不可肆意涂抹熏香,她只能放回**里好生珍藏。
此番聽聞要前來尋找流落鄉野十四年的嫡小姐,在她眼里這便是一樁要踏足鄉野的苦差事。
唯恐一身體面被人看輕,臨行前,她特意在手腕、襟袖上涂滿香膏,只覺得這般便能抬高身份,高人一等。
屋內有些安靜,就在王嬤嬤再次擦擦眼角,準備說些什么好勸解蘇婉快點隨她們回京時,一雙小手用力推**門。
伴隨著嘎吱的木門推開聲,小丫頭清脆嗓音傳來:
“婉兒姐姐,聽說京城可好看了。等你回去了,是不是就能住上比咱們家大好多好多的房子了,每天還能吃到數不完的好吃的?”
屋內人的視線瞬間聚在蘇米身上。
小丫頭身穿藕粉色衣裙,料子柔軟又輕便,頭上梳著一對小巧的雙丫髻,只用兩根粉色發帶松松系著。
**嫩的臉頰滿是嬰兒肥,一雙琥珀色眼瞳圓亮靈動,滴溜溜轉個不停,模樣格外討喜。
王嬤嬤的兒媳前些日子剛生下一個大胖孫子,現在正是沉溺于天倫之樂的時候,瞧著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她手**的,當即幾步走上去,伸手就要捏軟乎乎的臉頰。
旁邊蘇婉動作更快,上前一手把蘇米攔在身后,她唇角微勾,眼底卻沒有半分笑意。
“嬤嬤,小丫頭皮薄,受不得掐。”
王嬤嬤手頓住,直起身子,抬眼看著眼前警惕的蘇婉,目光在一大一小間掃視。
“三小姐,這孩子同您是何關系?”
鄉下姑娘嫁人早,十二三歲的都是常事,這孩子看著不過六七歲,難不成是蘇婉的孩子?
可蘇婉的身形并不像已產子的婦人。
旁邊丫鬟輕扯她的衣袖,王嬤嬤這才留意到窗上的紅色窗紙,紙面平整,顯然貼上還沒個三四天。
她嫌這是一趟苦差事,路上特意讓馬夫放緩車速,一路慢悠悠磨蹭,半點不肯急行。
二十余日的路程硬是讓她磋磨了一月多。
老婦人心下一咯噔,莫非這耽擱的幾日里,蘇婉便已嫁人?
若真是如此,府里可如何交代?!
蘇婉已然習慣了王嬤嬤察看物件般的打量,她低頭看看蘇米,小丫頭正一臉期待的等著自己講明她的身份。
嘴角笑意深了幾分,“她是我的......”
“婉兒姐姐是爹爹店里的幫工。”
“女兒”二字還未出口就被小丫頭一句話打斷,蘇婉頓時怔住。
前兩天認她做干**時候,這丫頭不是抱著自己高興地喊著自己有娘了嗎?
現在又是整哪一出?
她不知道的是,小丫頭此時的小心臟,撲通撲通地跳著,差點蹦出胸膛。
此時,一行行彈幕從蘇米眼前滑過。
傻丫頭,還等著你蘇婉姐姐說你是她閨女,說出來這話,你和你爹就都死定了!
什么接回去彌補,分明就是送她去給人做填房!
那個老頭已經五十多歲了,娶過的小姑娘沒有三十個也得四十多,都被他活活折磨死了。
蘇婉還算幸運,嫁過去只熬了三年,就把那個****了。
可憐蘇婉好好的清白姑娘,為了護住這父女倆,獨自扛下平寧侯府數十年,被折磨得身心俱疲、體無完膚。
直到死也不知道她拼盡全力守著的恩人,在她離開那天就被丞相府的人在夜里殺了。
蘇米并不知道為什么她能看見這些文字,但她清楚地知道這些東西叫彈幕,上面說的事都很危險。
所以她絕對不能承認婉兒姐姐是自己娘親。
聽到“幫工”二字,王嬤嬤頓時放下心來。
旁邊的丫鬟綠意多留了個心眼:“三小姐,這窗上的喜紙又是誰家的?”
只見窗上紅色蓮花窗紙耀眼鮮艷,任誰都能感受出滿滿的喜氣。
前些日子蘇米正式磕頭認蘇婉做干娘,小丫頭只當是天大的喜事,見隔壁姑娘出嫁滿窗紅火,日日軟磨硬泡,拉著蘇婉剪了一沓紅紙窗花。
紙上沒有成親采用的龍鳳雙喜,全是她喜歡的胖老虎、纏枝牡丹、小蝙蝠壽桃。
蘇婉還未答話,蘇米小身子立馬竄到窗前,抬腳爬上桌子小手一把將喜紙扯下。
“我看鄰居家的方姐姐成親,窗戶上貼的紙可好看了,就纏著婉姐姐給我們家窗戶上也貼上了。”
她拿著扯下來的窗紙遞到丫鬟跟前。
“姐姐你看,是不是很好看呀?”
綠意笑著應了聲好看,眼中試探這才收回。
也是,蘇婉流落至此多年,區區一介孤女,又怎會被生意這般紅火的胭脂鋪主人看上。
目光移到蘇婉艷麗的長相上,丫鬟剛放下的心又悄悄提起來。
蘇婉立在原地,垂眸遮住眼底泛起的濃厚恨意。
原本打算半年后蘇大哥**趕考,她也跟著一塊兒北上,到時再尋至丞相府討回嫁妝。
她甚至做好了擊鼓鳴冤,尋官家人幫忙,和丞相府撕破臉的準備。
如今他們先一步找上門,倒是省了她千里跋涉的功夫。
只是她們如此在意蘇米是否是自己的女兒,難不成丞相府在謀劃她的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