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永安十一年，京城，霜降前七日。
薛昭坐在演武場邊的石階上，把槍橫在膝頭，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槍纓。
她爹鎮北侯薛崇鎮守幽州，一年回京述職一次，一次住半個月。
她娘楊氏倒是陪在她身邊，住在皇帝賜的侯府別院里，四面是朱墻，出門左轉就是皇城根。
薛昭從小就在這道城墻圈起來的地方跑，跑過宮門，跑過演武場，跑過東西六巷的胡同，最遠跑到過城門底下，被看守的禁軍攔回來，說"小侯爺，別出城"。
她沒出過城。
一輩子都沒出去過。
其實說一輩子還太長了，畢竟她現在也還沒有幾歲呢。
武將家的孩子，祖輩幾代替皇帝守邊關，守得越遠，孩子就被扣得越緊。
龍椅上那位圣明君主說了，這叫"恩養"，邊關重臣的嫡親骨血，自然要放在天子腳下才放心。吃穿用度一概不愁，書要最好的先生教，武要最好的教頭練，只是有一點——安安分分待著，別走。
話不必說的太過明白，但是大家都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薛昭七歲那年終于明白了什么叫"質子"。
那天她問母親，為什么張家的**郎能跟著**去北邊，她不能去幽州看她爹。楊氏當時正在給她縫冬衣，針尖在指腹上扎了一下，血珠子沁出來，她拿帕子按住了，半晌才說了一句："昭兒，你在這兒，你爹才能安心打仗。"
薛昭那時候不懂，后來慢慢懂了。她就是一根繩子，一頭拴著京城，一頭拴著幽州。
皇帝攥著繩子這頭，她爹在繩子那頭，不敢松手。
誰叫她家三代單傳，就她一根獨苗呢。
她擦完了槍纓，把槍重新立好，抬頭看了一眼天色。
午后的日頭被一層薄云遮著，宮墻外的柿子樹掛滿了橘紅的果子，壓得枝子彎彎的。她盯著那些柿子看了一會兒，想著等她爹今年冬天回來述職的時候，還能不能趕上一口家里的柿子干。
"你就是薛昭？"
身后忽然有人說話，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小石子扔進淺水里。
薛昭回頭。
石階下面站著一個比她矮半頭的男孩，穿著鴉青色的圓領袍，肩頭干干凈凈的，只腰間墜了一塊舊玉，腰側掛著一柄短刀。
刀鞘是烏木的，沒有繁復的裝飾，刃口在鞘口露出一線銀光。他也背著一個小包袱，像是剛從別處搬過來的。
"你是誰？"薛昭站起來，下意識把槍攥緊了一些。
"沈徹。"男孩走上兩級臺階，站在她面前，"定遠公府的。我以后也在這兒讀書。"
定遠公府。
薛昭心里咯噔了一下。她聽父親說過，定遠公鎮守雁門關，是**北境第一道防線，比幽州還**，還險要。
沈家的孩子也跟她一樣，生下來就養在京城里。
不過從前她可沒見過沈徹，這京城的人都沒怎么見過沈徹，但聽說過他的名字——好像跟她同年，也是九歲，不過不是說不出門是身體不好嘛？
看上去確實有點單薄，不過本小侯爺，也很單薄啊。
"你以前在哪兒讀書？"薛昭問他。
"家里。"沈徹把包袱擱在石階上，拍了拍肩上的灰，"我阿娘教的書，阿爹教的刀。今年宮里來了旨意，讓武將家的孩子一并入宮伴讀，我就轉過來了。"
"你阿娘……教你書？"薛昭有點意外。
沈徹看了她一眼，沒什么表情："我阿娘識字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薛昭趕緊擺手，"我是說，我家是我娘教我念書，我爹教槍法。我以為只有我家里是這樣的。"
沈徹聽了這話，好像頓了一瞬。
他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停，然后移開了。薛昭沒注意到那個停頓，她的注意力被沈徹腰間那柄短刀吸引了。
刀鞘的烏木打磨得極光滑，刀柄纏著的繩有幾處磨得泛白了，像是被人握了很多年。這么小的孩子，那把刀卻不像新的。
"你練刀？"薛昭問他。
沈徹把刀抽出來橫在身前。刀身窄而長，刃口在午后的薄光里泛著一層冷鐵的青。他握住刀柄的姿勢極熟稔，大拇指扣在護手處，其余四指虛攏，是常年練刀的人才會有的習慣。
"練。"沈徹說，"要看看嗎？"
薛昭的好勝心冒出來了。她也提起槍站起來，走到場中央，拉開架勢。
沈徹在她對面站定，刀尖微垂，刀背貼著小臂，是個標準的守式。
"我先？"薛昭問。
"你先。"
薛昭不客氣。她兩步搶上前，槍尖直刺——這是鎮北侯府"破云十三式"的起手，她練了六年了。
沈徹側身讓開。
刀沒有迎上來，他只是在躲，每一步都踩在薛昭槍尖的間隙里。薛昭連刺帶掃，槍影呼呼生風，可沈徹那柄短刀始終貼在小臂上，像根本沒打算用。他面色不變，呼吸都沒亂。
打到第十招，薛昭的胳膊酸了，槍尖慢了一線。沈徹出手了——就一下。
他的刀背輕輕磕在她的槍桿上，精準地磕在她握槍的虎口位置。薛昭手腕一麻，槍脫了手，當啷掉在地上。
沈徹收刀入鞘，站著看她。
薛昭喘著氣，瞪著地上那桿槍，又瞪著他。
"你故意的，"她說，"你前面一直讓著我。"
沈徹點了下頭："嗯。"
"為什么？"
"看看你路數。"
"看出什么了？"
"破云十三式，你只練到第七式。第八式之后你右肩會沉，是還沒學透。"
薛昭啞了。
他說得全對。
她爹一年才回京一次，回來也就待半個月，破云十三式教到第七式就沒往下教了，后面的招式她只能對著槍譜自己比劃。
她以為藏得很好，結果人家三兩眼就看透了。
她彎腰撿槍的時候，沈徹蹲下來，幫她把滾到石階底下的槍纓穗子撿起來，遞還給她。
薛昭接過來的時候碰到他的手指——涼涼的，指腹有薄繭。
"你手怎么這么涼？"她順口問了一句。
沈徹把手縮回去了，揣進袖子里："天生。"
薛昭沒有多想，拍拍槍上的灰，跟他并排在石階上坐下。兩個人隔著一臂的距離，看著演武場邊上那幾棵柿子樹。
風從宮墻那邊吹過來，樹葉沙沙響。
"你家也在京城？"薛昭問他。
"嗯。"沈徹說，"定遠公府的京邸，在東城柳條巷。我爹**，我娘也跟著在邊關，府里就我和幾個老仆。"
"那你從沒見過你爹娘？"
"見過。"沈徹的聲音沒什么起伏，"他們每年回來述職，住半個月。"
薛昭心里像被什么東西撞了一下。她也是。一樣。她爹回京述職，住半個月就走。她娘留在京城陪她，可娘倆都心知肚明，別院的門一關，外面那道朱墻就把她們圈住了。
"你不想他們嗎？"薛昭問。
沈徹沉默了一會兒。薛昭以為他不打算回答了，準備換個話題，就聽見他低低地說了兩個字："不想。"
“從前怎么不見你出來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