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申請貧困補助，輔導員把我的證明扔進垃圾桶。
她說：「你們這種鄉下來的，最會裝窮占便宜。」
我彎腰撿起蓋著章的紙，問她還缺什么材料。
她笑得全班都聽見。
「你不是窮嗎？有本事把你們全村人喊來給你作證啊。」
三天后，校行政樓門口停了兩輛大巴。
村長、會計、我拄拐的爺爺、坐輪椅的奶奶，還有一車風塵仆仆的鄉親，全來了。
**展開，上面寫著：
響應校方要求，清水*全村到校證明夏禾家庭情況屬實。
輔導員站在臺階上，嘴唇抖了半天。
「我陰陽怪氣她都聽不出來？死腦筋成這樣——」
我在南理大出名，不是因為成績。
是因為我聽不懂反話。
大一軍訓那年，教官被我們班吵得頭疼，指著我說：「夏禾，你這么能站，干脆站到明天早上。」
我點頭說：「好。」
第二天早上六點，操場清場，保安拿手電照到我時，差點把對講機摔了。
教官跑過來，鞋帶都沒系好。
「誰讓你站一晚上的？」??????
我說：「你。」
他嘴巴張了張，半天沒說話，從那以后，我們班沒人敢隨便跟我開玩笑。
大二****，窗口阿姨說：「嫌貴別吃啊，去找后勤啊。」
我說：「好。」
我拿著三天的小票、價目表、校內餐飲管理辦法，去了后勤處，排隊登記，填表，簽名，留電話。
一周后，那個窗口重新貼了價格表。
阿姨看見我，手抖了一下，往我碗里多舀了半勺土豆絲。
所以全院都知道，我這個人腦子直。
說什么，我就信什么。
說讓我去，我就去。
說讓我辦，我就辦。
周一下午，我拿著貧困認定材料去輔導員辦公室。
紙袋是我媽用舊掛歷給我糊的，邊角有點翹，里面夾著村委會證明、民政系統截圖、低保證復印件、我爺爺殘疾證復印件。
辦公室里開著空調，冷氣貼著小腿往上爬。
新輔導員許茹坐在靠窗的位置，指甲敲著鍵盤，桌上放著一杯奶茶，吸管口咬扁了。
她剛來一個月，頭發燙成大卷，說話愛拖音。
我站在桌前，把紙袋遞過去。
「許老師，我交貧困生認定材料。」
許茹沒接，眼睛先掃我的鞋。
我的帆布鞋邊緣開了膠，昨晚用針線縫過，線腳露在外面。??????
她又看我袖口。
衣服洗得發白，領口有點變形。
她把奶茶往旁邊推了推，像怕我碰到。
「你就是夏禾？」
「是。」
「聽說你挺有名。」
我沒接話。
她拿起紙袋，抽出最上面那張村委會證明，看了兩行，嘴角往上一扯。
「清水*村，低保戶，家里老人癱瘓，父母務農。」
她念完，把紙彈了彈。
「你們這些地方，證明開得可真順手。」
我說：「這是按流程開的，有村委會章和鎮民政章。」
坐在旁邊桌子的女生笑了一聲。
她叫周盈，學生會生活部干事，家里開連鎖超市，平時總跟著許茹跑腿。
她把一疊表格抱在懷里，看著我說：「夏禾，你也太實誠了吧，老師是說你材料水分大。」
我看向許茹。
「許老師，哪一項水分大？」
許茹的臉沉了一下。
她把證明往桌上一扔，紙滑到桌沿，又掉在地上。
「你聽不懂人話嗎？」??????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班委，敲鍵盤的聲音停了。
我彎腰，把證明撿起來，拍掉紙角的灰。
「我聽得懂，您說材料水分大，我問哪一項。」
許茹靠進椅背，抱著胳膊。
「夏禾，別跟我摳字眼，貧困名額就這么多，不是誰穿得破一點，拿張村里蓋章的紙，就能來學校*羊毛。」
我攥著紙袋邊緣，指腹摸到掛歷紙上凸起的膠水痕。
這張紙袋，是我媽凌晨糊的，她怕我拿塑料袋交材料丟人。
我說：「我沒有*羊毛，我按學校通知提交材料。」
周盈把表格放到許茹桌上，聲音不大不小。
「老師，陳思雅那邊材料也齊了，她爸公司今年虧損，壓力也挺大的。」
許茹看了她一眼，點點頭。
「人家那叫臨時困難，家里再怎么樣，也知道體面，你這邊呢，年年困難，年年申請，學校又不是扶貧辦。」
我抬起頭。
「貧困認定文件里寫了，家庭經濟困難學生可以每學年申請。」
許茹的指甲在桌上一停。
她盯著我。
「你是在教我做事？」
我說：「不是，我在說明依據。」
周盈噗嗤笑出來。
「夏禾，你真牛，輔導員面前背文件。」??????
許茹把我手里的材料抽過去，翻了幾頁，突然手腕一揚。
紙袋和證明一起落進她腳邊的垃圾桶。
里面有半杯沒喝完的奶茶，紙角沾上褐色液體，慢慢洇開。
辦公室里一下子靜了。
我看著垃圾桶。
許茹說：「回去吧，這個名額你不用想了。」
我蹲下去，把紙袋拿出來。
奶茶把村委會證明浸濕一塊，紅章邊緣糊開了。
我用袖口擦了擦。
許茹皺眉。
「你干什么？」
「撿材料。」
「臟不臟？」
「材料還能用。」
許茹站起來，椅子腿刮過地磚，聲音尖得人牙酸。
「夏禾，我告訴你，別在我這兒裝可憐，你們這種鄉下來的，最會哭窮，最會占便宜。」
我的喉嚨動了一下。
沒說話。
周盈挨著門框，低聲說：「也不一定真窮吧，真窮還能上大學？」
許茹笑了。??????
「就是，嘴上說家里揭不開鍋，轉頭還不是用學校網、住學校宿舍、拿學校補貼。」
我把濕掉的證明夾回紙袋。
「許老師，如果您認為材料不真實，可以要求補充證明，或者走核查流程。」
許茹像聽見笑話，拍了下桌子。
「核查？你讓我為了你一個人跑你們村核查？」
我認真想了想。
「學校可以聯系村委會。」
她盯著我，眼底那點笑沒了。
下一秒，她抬高聲音，辦公室外走廊都能聽見。
「行啊，你不是說你窮得全村都知道嗎？有本事你把全村人喊來啊，讓他們站在行政樓底下，一個一個給你作證。」
周盈笑得扶住桌子。
「老師，她不會真去喊吧？」
許茹看著我，手指點了點桌面。
「你去喊，夏禾，你不是最聽話嗎？把你們村長、會計、鄰居、親戚都喊來，最好連你家癱瘓的老人也喊來，讓大家看看你到底有多窮。」
我抬頭問：「喊來以后，材料就能繼續審核嗎？」
許茹愣了半秒，隨即笑得更響。
「能啊，當然能，你要真把全村喊來，我親自給你辦。」
我說：「好。」
周盈的笑卡住。
許茹的表情也頓了一下。??????
她擺擺手，像趕一只**。
「出去。」
我抱著紙袋走到門口，又回頭。
「許老師，是全村人，還是村干部和知情村民？」
許茹咬了咬吸管，眼睛里全是厭煩。
「全村，聽清楚了嗎？全村。」
我點頭。
「聽清楚了。」
我走出辦公室，走廊的燈白得刺眼。
手機屏幕裂著一條縫，我撥通村長電話。
那邊風聲很大，應該在田埂上。
「禾丫頭，咋了？」
我說：「叔，學校老師要求全村到校，證明我家困難情況屬實。」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全村？」
「對，許老師說全村。」
「啥時候？」
我看了眼辦公室門。
「越快越好。」
村長吸了口氣。??????
「你等著，我去大喇叭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