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個跟死人打交道的人。

在江城，提起“西郊殯儀館”的陳安，知道的人都會豎起大拇指，喊一聲“陳師傅”。

但我今年才二十六歲。

干這一行，在這個年紀，算是異類。

別人嫌晦氣，嫌臟，嫌陰森，我不嫌。

我覺得，人這一輩子，赤條條來，赤條條走，最后那一程體面，總得有人給。

那天是冬至，天冷得像要凍裂人的骨頭。

殯儀館的冷庫里，那股子特有的****味兒混合著冷氣，直往鼻子里鉆。

“陳安，來活了！

巡捕送來的，無名**，又是車禍，臉都碎了一半，你是行家，你來處理吧。”

值班的老劉**手，一臉嫌棄地把一張單子拍在我不銹鋼的操作臺上，轉身就要走，“這大冷天的，真是作孽。

反正也沒家屬認領，隨便弄弄得了，別浪費太多料。”

我沒理會老劉的抱怨，接過單子看了看。

無名女尸，約莫二十歲，西山公路車禍，面部嚴重損毀。

我帶上橡膠手套，穿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白大褂，推開了停尸間的門。

鐵床上，白布蓋著一個人形。

揭開白布的那一刻，雖然我早就見慣了各種慘狀，心里還是猛地“咯噔”了一下。

那是個很年輕的姑娘。

雖然半邊臉已**肉模糊，塌陷得不成樣子，但從另外半邊完好的臉看，她生前一定是個極漂亮的人。

皮膚白得像瓷，眉毛修長，只是此刻，那只完好的眼睛半睜著，里面似乎還殘留著死前的驚恐和不甘。

她的手緊緊攥著，指甲里全是泥土和血跡，像是臨死前想抓住什么東西。

“唉，可惜了。”

我嘆了口氣。

老劉說得對，這種無名**，通常就是簡單縫合一下，如果不嚴重，就直接火化了。

畢竟沒有家屬付錢，殯儀館也是要核算成本的。

但我看著那只半睜的眼睛，腳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

我是個孤兒，是被師父——上一任入殮師老張頭撿回來的。

師父走的時候跟我說：“陳安啊，咱們這行，修的是皮囊，安的是人心。

不管有沒有人給錢，到了咱們手里，就是咱們的責任。

得讓人家干干凈凈體體面面地走。”

我深吸了一口氣，去工具箱里拿出了我那套最好的工具。

這套工具，有手術刀鑷子還有各種型號的畫筆和塑形蠟。

“姑娘，別怕。”

我輕輕用熱毛巾擦去她臉上凝固的血污，動作很輕，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我盡量讓你漂亮點走。”

她的頭骨碎裂了，需要填充。

我沒有用普通的棉花，而是用了塑形效果更好的醫用蠟和硅膠。

我一點一點地捏，一點一點地補。

這是一細致活，急不得。

冷庫里只有換氣扇“嗡嗡”的聲音，我這一站，就是整整四個小時。

當最后一筆遮瑕膏涂上去，再掃上一層淡淡的腮紅時，剛才那個面目全非的姑娘不見了。

躺在鐵床上的，像是一個睡著的睡美人。

我參照她完好的那半張臉，復原了她的鼻子和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