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年三月十九日,卯時三刻,北京城北,煤山。
天是鉛灰色的,沉甸甸地壓著整座京城。遠處的喊殺聲隱隱傳來,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棉被,悶悶的,卻一刻不停。那是李自成的軍隊,昨夜破了外城,現在正在內城腳下撕咬。皇城里的太監們跑了大半,剩下幾個老邁的,縮在角落念****。
朱由檢站在壽皇亭邊的老槐樹下。
他還穿著那身龍袍,明**的緞面上沾了泥灰,袖口磨出了毛邊。三天沒睡了,眼窩深陷,顴骨高聳,整個人像是從墳里爬出來的活鬼。手里攥著一根黃綾,絲質的,上好的江南貢品,觸手冰涼。
他在亭子里來回踱了七步。
每一步都在想:是大明江山,斷送在我手里的。十七年,換了五十個閣臣,殺過七個督師,加過三次遼餉,最后連京城都守不住。祖宗二百七十六年的基業,到我這兒,完了。
"陛下……"
身后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王承恩,跟了他二十年的老太監,此刻跪在亭外的石階上,肩頭微微發抖。他手里捧著一壺酒,瓷壺被他的枯手攥得發白。
"奴才——奴才給陛下溫了壺酒。"
朱由檢沒回頭。
"放那兒吧。"
王承恩把酒壺擱在石階上,膝行兩步,又停住了。他想再說點什么,嘴張了張,卻只吐出一口白氣。三月的京城還是冷的,晨風從北邊刮過來,帶著腥味——是血的味道。
朱由檢終于停下了腳步。
他抬頭看那棵老槐樹,樹皮*裂,枝干虬曲,像一只從土里伸出來的枯手。他親手選這棵樹,是因為它歪,歪得能搭上一條黃綾,正好夠他的腳離開地面。
王承恩不知何時又開口了:"陛下……皇后娘娘她,已經……"
朱由檢的肩頭**了一下。
他知道。一個時辰前,周皇后在坤寧宮自縊。接著是袁貴妃,接著是他兩個女兒——昭仁公主才六歲,被他親手刺死的。他記得她那雙眼睛,又黑又大,到死都沒合上。
"知道了。"
他聲音很輕,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
然后他緩緩地、有條不紊地,把黃綾搭上了槐樹的橫枝。系了個結,雙股,牢靠。他試了試力道,樹枝微微下沉,承得住。
王承恩終于忍不住了,喉嚨里發出一聲嗚咽,像老狗垂死時的哀鳴。他撲過來抱住朱由檢的腿,枯瘦的手臂箍得死緊:"陛下!陛下萬萬不可啊——"
"松手。"朱由檢說。
"奴才不松——"
"朕叫你松手!"
這一聲吼得嗓子劈了,血絲從嘴角溢出來。王承恩渾身一震,手臂緩緩松開,癱坐在地上,老淚縱橫。
朱由檢站上了石墩,把脖子套進那個環里。
冷。
黃綾貼著皮膚,冰得他一哆嗦。
京城里忽然傳來一陣巨響——是朝陽門方向,炮聲。李自成的紅夷大炮在轟門。內城的門還能撐多久?半個時辰?一個時辰?等他們沖進皇城,會看見大明皇帝吊在樹上。也好。至少死得有尊嚴。
他閉上眼。
腳下一蹬。
風從耳邊刮過,黃綾猛地收緊——頸骨發出"咔"的一聲脆響,劇痛像針一樣扎進他腦子里。他本能地掙扎,雙手去抓脖子上的綾子,指尖摳進絲質的面料里,指節發白——
然后,黃綾斷了。
"砰"的一聲悶響,他重重摔在石墩上,后腦磕在棱角處,眼前一黑,溫熱的血從后腦涌出來,浸透了龍袍的領口。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瞬間,他看見王承恩驚恐的臉,還看見天上——鉛灰的云層裂開一道縫,一道金光直直地照在他臉上。
暖的。
真奇怪。
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辰時,煤山。
"咳——咳咳咳——"
他猛然驚醒,像溺水者沖出水面一樣大口喘氣。喉嚨火燒火燎地疼,吞咽時能感受到食道里的血腥味。后腦勺鈍痛,伸手一摸,黏糊糊的血已經半干了。
怎么回事?
他撐著石墩坐起來,眼前一片重影。煤山,老槐樹,斷成兩截的黃綾落在地上,被晨風吹得微微翻動。壽皇亭的飛檐在視野里晃了晃,終于穩住。
"陛下!陛下您醒了——"
王承恩從五步外連滾帶爬地撲過來,滿臉是淚,額頭上還有磕出來的淤青。他一只手抓著朱由檢的袖子,另一只手在空中胡亂比劃:"老天爺顯靈了!老天爺不肯收陛下——黃綾——黃綾自個兒斷了——"
朱由檢看著他,張了張嘴。
喉嚨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干瘦的,指節粗大,指甲縫里嵌著泥垢。這不是他的手。他活了三十六年,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到產品總監,敲了十幾年鍵盤,手指修長干凈,指甲永遠修剪整齊。
這不是他的手。
但這就是他的手。
頭痛欲裂。兩段截然不同的人生像兩股激流在他顱腔內沖撞、撕扯、融合——**十七年的困頓與絕望,三十六年互聯網時代的經驗與記憶,瘋狂地絞纏在一起。
他閉上眼。
**朱由檢,**十七年,勤政到近乎自虐,批閱奏章到深夜是常態,后宮花費壓到歷朝最低,卻越努力越潰敗。旱災、瘟疫、流寇、東虜、黨爭、財政崩潰——他面對的是一座從根子上爛透了的大廈,任他用盡力氣也扶不住。
然后,另外一個名字浮現上來:陳策。一九八八生,工科出身,做過供應鏈管理、帶過技術團隊、參與過兩個工業互聯網項目。愛讀歷史,尤其是明史。去年剛在病床上翻完《南明史》,還在朋友圈發過一句感慨:"**但凡有一點工業**的知識,大明都不至于亡得這么慘。"
現在他知道了。
那話是放屁。
這個**不是"有一點知識"——他把另一個靈魂完整地帶過來了。
他緩緩睜開眼。
"王承恩。"聲音嘶啞,像碎瓷片刮過鐵鍋,但終究是能說話了。
"奴才在!"
"京城……怎么樣了?"
王承恩的臉色一下子灰敗下來。他低下頭,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外城……昨夜子時就破了。李賊……李自成自彰義門入,現在……現在正在搶……"
"內城呢?"
"朝陽門……還在打。但奴才方才看見城頭冒黑煙,怕是——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朱由檢點點頭。
他緩緩站起來,腿有些軟,扶著樹干站穩。晨風吹起他的袍角,上面全是血——他自己的、周皇后的、公主的。
兩個靈魂的記憶同時涌來。
大順軍攻破外城,此刻正在城內燒殺劫掠。內城還有不到兩千禁衛,分布在九個城門上。皇城里只剩些老弱太監,宮女們有的投井了,有的被亂兵搜出來拖走了。
他站在煤山頂上,居高臨下望著北京城。
東邊的天空泛著鐵銹似的紅,不知是朝陽還是火光。煙柱從十幾個地方升起來,黑的、灰的,***伸向鉛灰色的天穹。
十七年了。
他努力了十七年,換來的就是這副光景。
——然后,他聽見了一聲"叮"。
聲音不來自耳邊,來自腦子里。很清脆,像玻璃杯被輕輕敲了一下。
緊接著,一道半透明的光幕在他視野前方展開,像一塊懸空的液晶屏,邊緣泛著淡藍色的微光。幕上浮現出工整的小楷,一筆一劃,方正凝重:
"檢測到宿主意識融合完成。"
"綁定啟動。"
"——現代工業系統,加載中。"
朱由檢盯著那塊光幕,瞳孔猛然收縮。
王承恩還在旁邊絮叨著請陛下快走、奴才背您下去,他根本看不見這東西。
光幕上字跡滾動:
"系統基本功能:"
"一、工業技術樹。消耗氣運點解鎖圖紙,涵蓋冶金、機械、化工、能源、建筑、紡織、航海等十七個大類,共計三千四百余項技術節點。"
"二、人才召喚。消耗氣運點召喚各領域專業人才,每七天免費召喚一次,額外召喚需消耗氣運點。召喚人物將被宿主所處時代合理化,擁有完整身份**。"
"三、任務體系。系統不定期發布主線/支線任務,完成任務獲得氣運點及特殊獎勵。"
"四、系統商城。可用氣運點兌換原材料、半成品、工具設備等物資。"
"新手禮包已發放,請宿主查收。"
朱由檢看著那些字,喉結上下滾動。
三千四百余項技術節點。人才召喚。工業技術樹。
他轉頭看北京城的漫天煙火,又轉回來看眼前這塊只有他能看見的光幕。
他笑了。
嘴角的血痕還沒干,笑容撕扯著臉上的傷口,疼得他齜牙,但那笑是真的——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狂喜。
然后他仰起頭,對著鉛灰色的天空,用那把碎瓷片似的嗓子,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朕——在。"
王承恩愣了。
"陛下……"
朱由檢低下頭看他,眼里的灰敗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王承恩從未見過的光。灼人,亮得嚇人。
"王承恩,站起來。"
"奴、奴才——"
"朕說,站起來。跪下救不了大明,跪了十七年,也該夠了。"
他伸手拽住王承恩的胳膊,把老太監從地上拎起來。
然后他深吸一口氣——疼痛從喉嚨、從后腦、從頸骨上被黃綾勒出的淤痕處同時涌來,疼得他眼前發黑,但他咽下去了。
"去。把剩下的人聚起來。所有還能拿兵器的,都給我帶到煤山腳下來。一個時辰,夠嗎?"
王承恩嘴唇哆嗦:"陛下,咱們——咱們還剩多少人?"
"不管還剩多少人。"
朱由檢低頭,用拇指擦去嘴角的血,光幕在他視線的右下角靜靜懸浮,上面已經彈出了新消息:
"新手禮包:"
"—燧發槍圖紙(17世紀標準型)x1"
"—簡易手雷配方 x1"
"—精煉硝石 x50斤"
"—氣運點 x100"
他攥緊了拳頭。
"只要還有一個能喘氣的,大明就沒亡。"
晨風猛地灌進他的袍袖,獵獵作響。煤山腳下,潰散的禁衛們正陸續聚攏,仰頭望向山頂那個明**的身影。
朱由檢踏過那段斷成兩截的黃綾,大步往下走。
沒有回頭。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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