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三入局，系統送來虛假幻境
林越把拖把放進紅色塑料桶里涮了涮，拎出來時，桶里的水已經發黑。他擰干拖把頭，掌心磨得有點疼。戴著手套也遮不住那股消毒水和油污混在一起的氣味。
“林越，負二層停車場今天也要拖一遍，下午有領導檢查。”對講機里傳來**沙啞的聲音。
“收到。”
他回了一句，提起桶往電梯口走。金融大廈的負二層是地下**，拖一遍要一個半小時，中間不能停。早班從六點半開始，他干了四個小時，后背的衣服早就濕透了。
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一下。
林越沒空看，先把拖把推到墻邊，等電梯。電梯門開，出來兩個西裝革履的年輕男人，其中一個邊走邊打電話，聲音壓得低，但經過林越時還是漏了一句：“今天早會那個方向，老板的意思很明確……”
另一個看見林越，皺了下眉，往前快走兩步。
林越往后退了退，讓開路。等兩人走遠，他才進電梯，按了負二層。
電梯下行的時候，他才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是一條短信。
“市第一人民醫院林越，***林秀蘭的住院費用已欠費4876.32元，請于今日17:00前前往住院部繳費窗口**，逾期將影響后續治療。”
他把手機放回褲兜，盯著電梯門板上自己的影子。臉很模糊，褲腿濺了幾點污水。他什么都沒想，只是把拖把桿攥得更緊了一點。
負二層到了。電梯門開，冷風從停車區吹過來。
林越把桶放到墻邊，開始從東往西拖。地面很寬，燈管有三分之一是壞的，光線暗一段亮一段。拖到中間時，他停下來直了直腰。脊椎骨響了一聲。
手機又震了。
這次是微信。他點開，是合租的老周發來的語音。他轉成文字。
“**那醫院又打電話到房東那了，說聯系不**。你趕緊給人回個電話。”
林越把手機按滅，繼續拖地。拖到西邊墻根，地面積水反光，他看見自己彎著腰的輪廓，像一個被壓彎的問號。
做完負二層，已經快十二點。他回到保潔休息室，從儲物柜里拿出一個涼掉的饅頭，就著保溫杯里半溫的水吃。饅頭有點硬，他撕成小塊往嘴里塞。
休息室里還有兩個保潔員在聊天，一個說孫振宇又發視頻了，昨晚說的那只票今天肯定要拉；另一個說那是，人家有內部消息。
林越低頭啃饅頭，沒搭話。
孫振宇他刷到過，一個網紅，頭銜很多，直播間每天都有人刷禮物。說話總是很有勁，一句接一句，給人一種再不上車就晚了的感覺。林越以前不信這個，但現在他卡里只剩四千三。四千三，連母親一天的ICU都不夠。
欠費數字還躺在短信里。4876塊。如果今天交不上，醫院可能就會停藥。
他吃完饅頭，洗了杯子，靠在墻角閉眼休息了十分鐘。手機又震了。
他以為是醫院，結果是一個奇怪的提示音。屏幕自己亮了。
“檢測到強烈求生欲，符合綁定條件。”
“陷阱博弈系統正在綁定……綁定完成。”
林越皺起眉。什么系統？他最近沒下過什么奇怪的東西。他點了下屏幕，一個半透明的界面跳出來，浮在所有應用上面。
“歡迎使用陷阱博弈系統。本系統將為你提供情緒化虛擬演示，輔助你做出選擇。”
緊接著，界面里出現了一幅畫面。
畫面是動態的，像一段高清視頻。他看見自己坐在一間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窗外是城市江景。母親坐在對面，臉色紅潤，笑著說身體好多了。桌上擺著一個厚厚的信封，看起來是錢。旁白是一段溫和的男聲：“有時候，人生的轉折只需要一次正確的選擇。”
林越盯著屏幕，心跳快了兩拍。
他下意識想關掉，但畫面太真實了。母親的笑容，他已經很久沒見過了。每次去醫院，母親都躺在床上，手背上插著針，嘴唇發白，還硬說自己沒事。
“你所看到的是情緒模擬，僅代表一種可能未來。”界面下方的字很小，但他沒注意。
他退出界面，屏幕恢復正常。他攥著手機，手心有點潮。
那個畫面在他腦子里閃了一下。只是一下。他又想起醫院那條短信，想起老周的提醒。四千三。他連一個星期的住院費都交不起。
下午，他請假去了趟醫院。
母親住在住院部六樓，普通病房，四人間。林越到的時候，母親正睡著，手背上打著點滴，臉色蠟黃。隔壁床的阿姨看見他，小聲說：“小伙子，**上午又難受了，護士說欠費的事，你給人家交一下。”
林越“嗯”了一聲，把買來的一袋香蕉放到床頭柜上。他坐在床邊，看著母親。才五十多歲的人，頭發已經白了大半。
他坐了二十分鐘，母親沒醒。他起身去了繳費窗口。欠費四千八百多，他卡里一共四千三，不夠。
窗口里的收費員說：“你可以先交三千，剩下的盡快補上，但明天如果還欠著，系統會自動停掉部分用藥。”
林越沒說話，把手機貼到掃碼器上。三千塊轉出去，余額還剩一千三。
走出繳費大廳，外面的天陰著。他在臺階上站了一會兒，想抽根煙，摸了摸口袋，才發現自己根本不抽煙。
手機又自動亮了。
“宿主當前情緒波動較大，是否查看情緒演示？”
林越點了“是”。
畫面又出現了。這次更直接：他站在一個很大的會場里，所有人都在鼓掌。臺上的人說：“恭喜，本月收益冠軍。”紅色**上寫著一串數字。母親在臺下笑著哭。他回頭看母親，母親比現在年輕很多。
林越喉結動了一下。
畫面持續了十幾秒，然后消失。界面彈出提示：“情緒演示僅供參考，不構成任何承諾。”
“僅供參考。”他低聲念了一遍。攥著手機，手指節發白。
晚上七點多，他回到出租屋。房間只有十來個平方，一張床，一張折疊桌，一個布衣柜。墻角堆著幾個塑料袋子，是母親以前從醫院帶回來的藥盒。窗外的路燈透過發黃的玻璃照進來，屋里半明半暗。
他打開手機，刷到了孫振宇的直播間。
孫振宇穿著深色襯衫，坐在一張大班椅里，背后是一面書墻。他正對著鏡頭說話，語速很快，表情認真：
“我再提醒一遍，家人們，現在這個位置，主力剛剛完成**整理，向上的空間已經打開。明天就是關鍵窗口，錯過這一次，你可能要再等三個月。”
彈幕刷得飛快。
“宇哥威武！”
“已滿倉，等明天起飛。”
“聽宇哥的準沒錯。”
林越靠在床頭，膝蓋上搭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薄被。直播里的孫振宇提高了聲音：“很多人****？不是不努力，是機會來了不敢上。我見過太多人，猶猶豫豫，最后拍大腿。”
林越想起下午那個系統畫面。明亮的辦公室，紅潤的母親，厚信封。
他點開自己的銀行APP。余額：1300元。
不夠。他還有一張信用卡，額度六千。他想了想，把六千全部套出來，提到儲蓄卡里。加上一千三，一共七千三。
他回到直播頁面。孫振宇還在講，旁邊助理遞過來一張紙，他看了一眼，對著鏡頭笑：“好，剛收到最新數據，北向資金今天凈流入，說明什么？聰明錢已經在搶籌了。”
彈幕又是一片沸騰。
林越盯著直播畫面，手機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出租屋里很安靜，只有直播里那個男人亢奮的聲音。
他切回系統界面，第三次點開了“情緒演示”。
畫面變了一個角度：他站在母親病房門口，手里拿著一張單子，上面寫著“已結清”。母親坐在病床上，沖他笑。
林越閉上眼。兩秒后，他睜開眼，把七千三全部轉進了一個賬戶。
轉賬成功的那一瞬，系統彈出一行字：“情緒演示結束。本系統不對結果負責。”
林越把手機扣在床上。窗外有車經過，輪胎碾過積水，聲音由遠及近又遠去。他躺下來，盯著天花板上一道細長的裂紋。母親病房里的燈，現在應該熄了。
他告訴自己，就這一次。等賺到錢，先把欠費補上，給母親換個單人間，剩下的存起來，不再碰。
這個念頭讓他稍微好受了一點。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套已經很久沒換，有一股淡淡的霉味。
手機屏幕又亮了一下，是孫振宇在直播間喊：“家人們，點關注不迷路，明天我們一起見證！”
林越沒有再看。他拉起被子，蓋到下巴。明天。他心里默念著這兩個字，慢慢閉上眼睛。
他不知道，系統里的“美好畫面”從來不會告訴你，夢醒之后，地上連渣都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