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師翻開點名冊，念出“朱利安”三個字時，靠窗倒數第二排傳來一聲極輕的劃響。
林若雪的筆尖在紙上頓住，原本平直的一筆拖出細細的尾巴。
朱利安恰好從門外走進來，將這一幕收入眼底。
九月的新海中學還帶著暑氣。他暑假里跟著家里搬來新海，報名和入學**的手續都辦妥了，開學第一天才正式坐進這間教室。身上的校服是新領的，領口留著拆標簽后的淺痕。整間教室都是陌生面孔，只有那個低頭換筆的女生，反應不像第一次聽見他的名字。
“轉學生，自己介紹。”王老師推了推黑框眼鏡，“簡短點。”
“朱利安，喜歡打球，數學還行。以后請多關照。”
“轉學測試滿分，確實還行。”王老師用指節敲了敲講臺，“不過在我班上，滿分只代表上一張卷子。坐林若雪旁邊，靠窗里側。”
教室里響起一陣壓低的議論。
朱利安走向窗邊。林若雪已經起身替他讓出位置，柔順的直發從肩頭滑下，襯得那張臉越發安靜。她一手扶住險些被書包帶倒的椅子，另一只手卻下意識合上桌面的登記冊。
動作很快，朱利安還是看見了。
登記冊空白頁上，提前寫著他的名字。
“我是林若雪，**。”她把椅子推穩，聲音溫柔，“你坐里面，看黑板方便。后排是語文課代表蘇圓，有事可以問我們。”
蘇圓從后面朝他擺手。前排也轉過來一個男生，橙色運動服裹著健壯的肩臂，手里拋著籃球鑰匙扣。
“陳浩，體育委員。下午打球不？”
“打。”朱利安坐下，“不過不保證讓你。”
陳浩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新同學挺狂。”
“他這叫低調得不明顯。”一道清脆的聲音從過道傳來。
說話的女生頂著齊劉海，右側麻花辮垂在胸前，一張包子臉笑得格外生動。她把作業塞進籃筐，自來熟地補充：“葉小雨，友情提醒，轉學測試滿分這件事已經傳開了。”
朱利安看向講臺：“我才進門兩分鐘。”
“夠用了。”
王老師一眼掃來，葉小雨立刻抱著本子溜回座位。
“這周朱利安協助值日，早讀前核對數學作業和出勤。”王老師語氣嚴厲，卻把流程交代得清楚，“林若雪帶他一遍。做錯了，我兩個一起找。”
林若雪拿出一張班級作息條，推到朱利安桌邊：“作業從后往前收，核對后放講臺左邊的籃筐。考勤欄在值**最后一頁。明早我陪你做。”
她怕他弄混，又在空白處寫下“籃筐”二字。
朱利安垂眼看著那行清秀的字：“**對新同學都這么細致？”
林若雪握筆的手微微收緊，半晌才說：“王老師交代的。”
回答沒有問題，可朱利安注意到，她把他的名字寫得比任何一項待辦都認真。
第二節數學課，王老師在黑板上寫出一道聯考幾何題，讓人給第二種證法。
顧清寒起身走上講臺。顧清寒的黑長發束成高馬尾，身形纖細單薄，露出的側臉清冷平靜。她只添了一條輔助線，便用兩組相似關系完成證明，步驟短得幾乎沒有余地。
“顧清寒，上次期末年級第一。”王老師在輔助線旁畫了個圈，“看清楚，少寫不是省略，前提是每一步都站得住。”
朱利安在草稿紙上停筆。他用的是向量法，比黑板上的過程多了三步。
下課后，一張窄紙落到他桌上。顧清寒站在過道，指了指他草稿中的中間量。
“可以消掉。”
“剛看出來。”
“有點慢。”顧清寒在窄紙上改了一個條件，“放學前做完。”
朱利安掃過題目：“這是歡迎儀式？”
“實力核驗。”顧清寒語氣簡練，“滿分的人，值得單獨驗一次。”
她說完便回了斜前座，連多余的寒暄都沒有。
林若雪看著那張窄紙，方才還柔和的唇角淡了一點：“她只對成績在意。你不用勉強陪她較勁。”
“不勉強。”朱利安提筆畫出輔助圓，“一道題而已。”
不到一節課，他將證明放到顧清寒桌角。顧清寒用紅筆劃去兩行，又補上更短的等價式。
“結果對，過程還能短。”
“所以？”
“算你進對手欄。”
她合上筆記，結論清楚得像判分。朱利安反而覺得輕松——顧清寒看他的眼神里只有題目和勝負，沒有別的東西。
回到座位時，林若雪正把那張作息條的紙角壓平。
“通過了？”她問。
“暫時留欄察看。”
林若雪眼底重新有了笑：“那明早的值日呢？”
“也爭取通過**驗收。”
臨近中午，朱利安的胃忽然叫了一聲。他面不改色地伸手去拿桌邊的冰汽水，林若雪卻先一步按住瓶蓋。
“沒吃早飯？”
“新家還沒收拾利索，出門晚了。”
“胃不好還喝冰的？”她收回手，指尖被瓶身凍得微紅，“先去食堂。明早我給你捎熱豆漿和飯團，正好一起吃。”
朱利安看了她一眼：“你連我胃不好都知道？”
林若雪的睫毛輕輕一顫。
“猜的。很多人空腹喝涼的都會不舒服。”她把作息條翻到背面，寫下一句“豆漿別喝涼的，胃會不舒服”，“怕你忘。”
“我不挑食，只是不吃香菜。”
“飯團里沒有香菜。”
“那我提前說一聲，省得你買錯。”
林若雪彎起眼睛：“不用提醒。你的習慣，我已經記住了。”
朱利安只覺得**記性確實好，沒聽出那句話里還有別的意思。他沒有多想，將紙條夾進數學書最里面。
放學后，林若雪去辦公室送登記冊。朱利安替她把滑出桌沿的書推回去，桌抽屜里卻掉出一張折舊的紙。
那是兩年前的外市青少年數學邀請賽名單，邊角已經泛白。第三頁，“朱利安”三個字被人用很淺的鉛筆圈了起來。
紙背還有一行更小的字。
——原來他要轉來新海。
日期，是一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