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古圣地，云海翻涌。
李道一歪在玉榻上，一勺接一勺地舀著靈參羹。湯稠，勺沿掛了一層，半天滴不下來。他懶得抬眼，只把勺子晃了晃。
“圣子。”侍女小聲說，“長老已在殿里候著了。”
“多久了。”
“半個時辰。”
“那再等半刻也無妨。”李道一終于把勺子送進嘴里，瞇了瞇眼，“讓長老先喝茶。上回那株九葉寒芝，泡著不錯。”
侍女張了張嘴，到底沒說話，福了福身退到一旁。
李道一舀起第二勺。
天頂紫了。
沒有風(fēng)，沒有云，沒有雷音。一道紫雷從九霄之上直直劈下來，穿過守山大陣，穿過琉璃殿頂，像長了眼睛，正正落在李道一頭上。他整個人僵了一瞬，碗脫了手，滾下玉榻，靈參羹潑了一地。
然后他不見了。
白玉地磚上，只留下一圈焦黑的印子。
海風(fēng)。
又咸又濕，裹著一股腥味，直往鼻子里灌。
李道一睜眼，眼前是飛速放大的礁石。風(fēng)刮得臉生疼，他連罵都沒來得及，手指本能一捏。
御空術(shù)。
靈力只勾動一絲，身子在半空頓了半拍，便直直栽下去。雙腳**沙里，陷了半尺，膝蓋沒進濕沙。浪花漫上來，打濕了袍角。
“咳。”
他把自己從沙子里***，站直。廣袖沉甸甸地滴水，前襟后背全是沙，拍了兩下，嵌在云紋里的沙粒紋絲不動。
太陽毒辣。海面亮得發(fā)白。幾只海鳥從頭頂斜掠過去，叫得難聽。
沒有靈脈，沒有陣紋，沒有圣地。
他低頭看手。氣海還在，但像被什么裹住了，流轉(zhuǎn)不暢，十分力能使出來的最多一成。他攥了攥拳，沒再試。
“喂。”
李道一轉(zhuǎn)過頭。
一個戴草帽的小子蹲在礁石上，胳膊搭在膝蓋上，手里舉著半串烤魷魚，焦黑，滴油。
小子沖他笑：“你從天上掉下來了。”
李道一沒說話。
“砰的一下，好響。”小子指了指他腳下，“那里，一個大坑。”
“我知道。”
“你好厲害，這樣都沒摔死。”小子咬下最后半塊魷魚，嚼著，含含糊糊地說，“你叫什么？”
“李道一。”
“李……道一？”小子歪了歪腦袋，“好難記。叫你道一好了。”
“……”
小子從礁石上跳下來，光腳踩進沙里。個子只到李道一胸口，仰著臉，草帽檐下那雙眼睛又黑又亮。
“我叫路飛，要當海賊王的男人。”
“海賊王是什么。”
“就是海上最自由的人！”
李道一沒接話。
路飛湊近一步，草帽差點撞上他下巴：“你當我的伙伴吧。”
“我為什么——”
身后海面炸開。
一頭比船還大的海獸破水而出，青黑鱗甲，滿嘴亂牙，腥臭的涎水往下淌。它盯著路飛的后背，一口咬下來。
路飛回頭，拳頭已經(jīng)揮出去。
“橡膠**！”
手臂拉長，打在獸頭上，彈了回來。
李道一抬手，并指一點。一道勁氣破風(fēng)而出，沒有聲音，正中海獸下顎。
“砰！”
近海之王整截身子翻出水面，倒飛出去，砸回幾十米外。浪頭涌起兩人多高，又塌下來。
路飛慢慢回過頭，眼睛亮得嚇人。
“好厲害！！！！”
他沖過來，一把抓住李道一的左袖，油手印直接印在云紋上。
“當我的伙伴！現(xiàn)在！馬上！”
“松手。”
“不松！你不答應(yīng)我不松！”
“你手上有油。”
“沒事！等下洗！”
路飛仰著臉，笑得見牙不見眼，草帽歪到一邊，后腦勺的頭發(fā)被海風(fēng)吹得亂翹。
李道一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在圣地活了這么多年，見過天驕，見過大妖，見過長老們因一句話爭得面紅耳赤，也見過侍從們在他面前連呼吸都壓著。唯獨沒見過這種人。
“你的船。”他聽見自己說。
路飛眼睛更亮了，拽著他往海邊跑：“這邊這邊！”
梅利號泊在淺水灘里，船頭是只羊，白底紅紋，個頭小得可憐。
李道一站在船前，海水漫過腳踝。他上上下下打量這船。
“就這一個船帆？”
“嗯！”
“沒有陣法？”
“那是什么？”
“能裝幾個人？”
路飛掰著手數(shù)：“我、你，然后再找?guī)讉€伙伴……八個？九個？十個也行！”
李道一沒說話，抬腿踩上船舷，翻身上船。廣袖被海風(fēng)帶起來，像一**白色的云。
路飛跟著跳上來，拉帆轉(zhuǎn)舵，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歌。
李道一坐在船尾，把濕透的袍角卷起來擰了一把。水從指縫里淌出來，混著細沙。
“道一，你是從哪里來的？”路飛坐在船頭，腳丫子泡在海水里，回頭看他。
“荒古圣地。”
“那是什么地方？在海上嗎？”
“不在這片海上。”李道一頓了頓，“說了你也不知道。”
“哦。”路飛點點頭，又轉(zhuǎn)回去看海面，“那你有飯吃嗎？”
“什么？”
“荒古圣地，有飯吃嗎？”
“有。”
“有肉嗎？”
“有。”
“那下次帶我去吃！”路飛高興得拍船舷。
李道一沒接話。
他靠著桅桿，閉了閉眼。陽光從草帽沿和船帆之間漏下來，在眼皮上晃。沒有靈氣，沒有陣法，沒有隨行侍衛(wèi)，沒有傳音玉符。他活了這么多年，第一次身邊這么安靜，只有海浪和舵輪吱吱呀呀的響。
“這個世界……”他低聲說，“到底怎么回事。”
那道紫雷不是尋常天雷。里面有東西，像一條被硬撕開的口子，把他從荒古圣地直接拽了過來。時空裂隙。如果只是意外，等靈力恢復(fù)些，未必不能找到回去的路。可如果是被人故意打開的……
“道一！”
“又怎么了。”
“看前面！那個島！”路飛指著遠處，“謝爾茲鎮(zhèn)！”
李道一抬眼看過去。海天之間浮著一座小島的影子，岸上有高高低低的屋頂，港口豎著根旗桿。
“聽說那里有個很厲害的人！”路飛興奮得站起來，“被海軍抓了，吊在刑場上，我去救他！”
“什么人。”
“叫索隆！聽說他超能打！”路飛轉(zhuǎn)頭，眼睛亮閃閃的，“道一也一起去！”
“我沒興趣。”李道一閉著眼。
“那也一起去。”
“……”
梅利號順風(fēng)，小島越來越近。李道一在桅桿下睜開眼，朝東邊海面望去。什么也沒有。但剛才那一下，他分明感覺到一道極淡的氣息，很熟悉——和劈中他的那道紫雷，一模一樣。
他皺起眉。
“這個世界，有人動過手腳。”
謝爾茲鎮(zhèn)港口比遠處看著還破。幾根木樁子歪在灘涂上，海風(fēng)卷著爛魚爛蝦的味道，一群**在魚攤上打轉(zhuǎn)。
路飛跳下船，草帽往頭頂一壓，大步往鎮(zhèn)里走。
李道一跟在他后面半步。寬袍大袖和這里的人一比，實在扎眼。路邊幾個背著酒桶的男人回頭看他，又看見路飛，臉色一變，躲得遠遠的。
“你在這里很有名？”李道一問。
“嗯？”路飛不知道從哪摸出塊肉干，邊吃邊說，“沒有啊。”
“那他們?yōu)槭裁炊隳恪！?br>“不知道。”
兩人一前一后走到鎮(zhèn)中央。刑場是片空地上豎著幾根木頭架子，上面綁著個綠頭發(fā)的人。太陽曬得他渾身是汗，脖子上青筋暴著，兩只眼睛卻兇得能吃人。
李道一停下腳步。
“就是他？”
“嗯！”
路飛走到刑架下面，仰著頭喊：“喂！你叫索隆嗎？”
綠頭發(fā)低下頭，從汗?jié)竦念^發(fā)縫里看下來：“干嘛。”
“我叫路飛。”路飛咧嘴一笑，“你當我的伙伴吧！”
索隆：“啊？”
“我聽說你很強。我要當海賊王，你跟著我，我們一起出海。”
索隆那張兇巴巴的臉上露出錯愕，很快變成警惕：“你是不是傻？”
“不是！”路飛答得理直氣壯。
李道一站在幾步外，把兩人對話聽了個全。他打量著索隆。沒有靈力，沒有修為，但四肢修長，肩背寬厚，肌肉在太陽下像刀刻出來的。劍士。而且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劍士。
索隆的目光越過路飛，落在李道一身上。
“你又是誰。”
“路過的。”李道一說。
“他跟我們一起！”路飛回頭補了一句。
索隆皺眉：“我不認識你們。”
“現(xiàn)在認識了。”路飛說。
李道一忽然往鎮(zhèn)口方向看了一眼。那里，十幾個海軍隊列正小跑著圍過來，領(lǐng)頭的是個金發(fā)白西裝的男人，下巴上嵌著個鐵下巴。
“有人來了。”
路飛回頭：“哦，是蒙卡。”
“你認識？”
“不認識。”
“那你怎么知道他叫蒙卡。”
“全鎮(zhèn)人都知道他叫蒙卡。”索隆冷冷地說。
海軍很快把刑場圍了。一個金發(fā)海兵站出來，指著路飛和李道一：“你們是什么人！這里不許靠近！”
路飛根本沒理他，三兩步跳上木架，開始解索隆身上的繩子。
“你干嘛！”索隆低吼。
“救你啊。”路飛理所當然。
“我不用你救！”
“那你繼續(xù)綁著？海軍已經(jīng)來了。”
“你——”
索隆牙齒咬得咯咯響。
李道一在下面看著，忽然開口：“左邊，兩把刀。”
索隆一愣，轉(zhuǎn)頭看向左邊。一個海兵手里捧著他的三把刀，其中兩把露在布包外面。他眼睛一瞇，朝路飛吼：“喂，把我繩子解開！”
路飛撕開最后一道繩結(jié)。索隆落地，一個箭步?jīng)_過去，撞開兩名海兵，抄起三把刀，反手將其中兩把咬在嘴里。
“三刀流……”李道一挑了挑眉。
索隆殺進人堆，刀鋒在陽光下劃出三道銀線。蒙卡揮著鐵臂砸來，被索隆一刀架住，火花四濺。路飛在另一邊和海軍打成一團，拳頭伸長又彈回，專往人下巴上招呼。
李道一站在原地，沒動。
不是不想動。他還在觀察。這個世界沒有靈氣，但索隆揮刀的時候，身上有一種“氣”在流動，和李道一練過的內(nèi)息不一樣，更野，更烈，像從骨頭里燒出來的。
“和路飛身上的，又不同。”他心道。
一個海兵不知從哪里繞出來，揮刀朝李道一背后砍下。
李道一沒回頭，反手一掌。掌風(fēng)貼著地面掃過去，那海兵連人帶刀飛出七八米，摔在魚攤上，爛魚爛蝦濺了一身。
“別碰我衣服。”李道一低聲說，抬手整了整被海風(fēng)掀起的袖口。
路飛回頭看到這一幕，哈哈大笑：“道一好酷！”
“一般。”李道一說。
傍晚。
梅利號離了謝爾茲鎮(zhèn)，船上多了一個綠頭發(fā)劍士。
索隆靠坐在船舷邊，三把刀并排擺在腿上，用一塊破布慢慢地擦。月光一照，刀身上映出冷光。
李道一坐在桅桿底下，閉著眼。海風(fēng)小了下去，**一下一下拍在船板上，催得人犯困。
“道一。”
李道一沒睜眼：“說。”
“你那個，不是果實能力吧。”索隆的聲音很低，像是不想讓路飛聽見。
“不是。”
“那是什么。”
李道一頓了頓，睜開眼睛。月光從帆布的破洞里漏下來，照在兩人中間那一小塊甲板上。
“修行。說了你也不信。”
“你不說怎么知道我不信。”索隆把布放下，直視他。
李道一沉默了一會兒：“在我的地方，人可以通過練氣，把天地間的力量納進體內(nèi)，再化成自己的手段。打海獸那下，就是。”
索隆皺眉：“聽起來像老頭子以前說過的仙術(shù)。”
“差不多。”
“你那個世界，很強的人多嗎？”
“多。”李道一想起圣地演武場上的長老們，“一巴掌能掀翻一座山。”
索隆沒接話。他低下頭，繼續(xù)擦刀。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等我的刀能砍碎山的時候，你再跟我打一場。”
李道一看了他一眼：“等你先把刀磨利了再說。”
“切。”
路飛不知道什么時候醒了，從船頭翻下來，落在兩人中間。他看看索隆，又看看李道一：“你們在說悄悄話嗎？”
“沒有。”索隆把刀插回鞘里。
“我餓了。”路飛說。
“你自己找東西吃。”索隆躺下，把草帽蓋在臉上。
路飛轉(zhuǎn)頭看李道一。李道一從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丹藥，丟過去：“吃這個。”
路飛接住，看也不看就扔進嘴里。嚼了兩下，臉皺成一團：“好苦。”
“補充體力的。比你的魷魚強。”
“我還是想吃肉。”路飛扁著嘴，但到底沒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