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中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白天還熱得像蒸籠,晚自習一結束,風從老城巷子里灌進來,冷得人直縮脖子。
我把校服拉鏈拉到頂,書包帶子勒著肩膀,跟在寢室長周胖身后鉆出學校后門的鐵柵欄豁口。鐵柵欄底下那塊磚被撬開過,正好夠一個人彎腰鉆過去,我們管這叫“秘密通道”。開學這些日子,我們都是繞正門那邊另一家黑網吧混的,今兒這事頭一回,周胖子也是頭回鉆這條縫,里頭窄,他貓著腰,書包肩帶還蹭了墻灰。
“陸守一你快點,磨蹭啥呢?”**回頭催我,手里攥著五塊錢,已經急不可耐地晃來晃去。
“來了來了,我這不是幫你們盯著教導處窗戶嘛。”我縮著脖子小跑兩步,迎面一陣風灌進領口,打了個哆嗦。
“出息。”**嗤笑一聲,“初一的小崽子就是慫。”
我不理他。說真的,我不是慫,就是這風有點怪,鉆進骨頭縫里那種涼,跟平時入秋的冷不是一回事。我搓了搓手臂,心想可能是在教室坐太久,腿麻了。
老城的巷子窄,兩邊是那種七八十年代的老**樓,墻上爬滿干枯的爬山虎,電線像蜘蛛網一樣在頭頂橫七豎八。路燈壞了半截,剩下半截發(fā)出昏黃的光,把我們的影子拉得老長。巷子深處有家“星空網咖”,說是網咖,其實就是個黑網吧,門口掛著一塊手寫的紙板招牌,字都褪色了,風一吹嘩啦嘩啦響。
周胖推門進去的時候,那股味——煙味、泡面味、臭腳丫子味混在一起,熱烘烘地撲出來,跟外面秋天的涼風完全是兩個世界。我吸了吸鼻子,覺得這味兒比學校男廁所還沖,但不知道為什么,一聞見就知道今晚穩(wěn)了。
網吧不大,大概二十來臺機子,清一色的CRT顯示器,屏幕上都蒙著一層灰。鍵盤是那種老式的,鍵帽上的字母都磨沒了,摸上去油乎乎的。老板是個四十多歲的禿頂男人,靠在柜臺后面看電視,見我們進來,頭都沒抬:“**?五塊。”
“四臺。”周胖把錢拍在柜臺上,豪氣沖天。
我摸出皺巴巴的五塊錢,想了想,又塞回兜里。周胖斜我一眼:“沒錢?”
“有錢,但我想留一塊買烤腸。”我說。
“出息。”周胖學著**的口氣,把“四臺”改成“三臺”,老板這才抬眼,從抽屜里抓了三張卡丟在柜臺上。卡是那種老式的IC卡,上面印著一串編號,邊角都磨白了。
我們仨熟門熟路地摸到角落的三連坐,那里靠著墻,能看見門口,又不顯眼。我開機的時候,主機箱嗡嗡地響,像一頭老牛在喘氣,屏幕慢慢亮起來,藍汪汪的一片,桌面是Windows XP的山丘草原。
“今晚上啥安排?”**已經登上了**,熟練地打開**空間,開始刷別人的非主流日志。
“廢話,當然是DNF刷圖啊!今晚有雙倍經驗。”周胖**手,眼睛放光,“老子的狂戰(zhàn)士終于能升到四十五級了。”
我打開瀏覽器,網速卡得跟便秘一樣,進度條半天走一格。等了半分鐘,網頁才慢悠悠地跳出來。我本來想登個4399玩玩小游戲,結果手一滑,點開了貼吧,首頁置頂的一個帖子吸引了我的注意:
警告你們有沒有在半夜十二點收到過一條來自“空號”的短信?
我翻了翻帖子,樓主說自己在凌晨十二點整收到一條短信,發(fā)件人號碼顯示是“無”,內容是幾個亂碼,怎么都刪不掉。底下跟了一堆回復,有人說自己也收到過,有人說樓主編故事,還有人貼了“召喚水軍”的表情包。
我覺得有點意思,又往下翻了幾頁,看到另一條熱帖:直播我同學三天沒出宿舍,他說他看到了一些東西……
點進去,樓主是個在校大學生,說室友三天沒出宿舍門,窗簾拉得死死的,****,就在床上坐著,問他什么也不說,就是反復念叨一句:“它們從電線里爬出來了。”
“電線里能爬出什么玩意兒?”我自言自語,覺得這樓主還挺會編故事。底下評論已經炸了,有人說室友中邪了,有人說樓主在寫小說打廣告,還有人說讓樓主拍個視頻,結果樓主一直沒回。
我正看得入神,周胖突然拍了我一下:“**,老陸,你來看這個!”
我湊過去,周胖的屏幕上正開著一個網頁,黑底白字,風格特別陰間,標題是:“2012末日預言——人類意識正在被網絡吞噬。”
“啥玩意兒?”我皺眉。
“剛才貼吧有人發(fā)的鏈接,點進去就這樣了。”周胖說著,又往下滾了滾。頁面內容寫得神神叨叨的,說什么互聯網正在匯聚人類的情緒,恐懼、貪婪、焦慮,這些東西會慢慢“活過來”,變成一種看不見的東西,在網線里爬行。
“這不就是網癮戒除中心的宣傳文案嗎?”我嗤笑一聲,“那些專家不是天天說網絡是精神**嘛。”
“不對,”周胖難得一臉認真,“你看這底下的留言。”
我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評論區(qū)全是清一色的火星文ID,留言內容亂七八糟,什么“它們確實存在我已經看見了它們在等別刪這個帖子”……每個ID的頭像都是空白的,注冊時間全是同一天。
我后背突然有點發(fā)涼,但馬上甩甩頭,把這感覺壓下去。**在旁邊開了個**的***房間,一邊“突突突”一邊罵隊友菜,根本沒注意我們在聊什么。
“就是個無聊的人做的故弄玄虛的網站唄。”我說,“網上這種東西多了去了,你還真信啊?”
周胖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可能就是哪個無聊的大學生在搞行為藝術。”
他關掉頁面,又回去刷DNF了。我坐回自己位子上,屏幕上的貼吧還停在那條直播帖子上,樓主最后一條回復是一個多小時前發(fā)的:“完了,它好像發(fā)現我看得見它了。”
我盯著這行字看了幾秒,把網頁關了。
網吧里人聲嘈雜,有人在打副本吼技能,有人在**炫舞里按空格鍵按得噼里啪啦,還有人在看《快樂大本營》,笑得跟打鳴似的。我戴上耳機,打開一首許嵩的歌,準備上4399玩會兒黃金礦工。
但不知道為什么,從剛才開始,我總覺得脖子后面有點涼颼颼的。我摸了摸后頸,手指是熱的,但皮膚表面確實有那種起雞皮疙瘩的涼意。我回頭看了一眼——身后是一堵墻,墻皮脫落,露出里面的水泥。墻上貼著一張老式海報,是《夢幻西游》的宣傳畫,已經褪色發(fā)黃了。
沒人。
我轉回來,心里告訴自己:就是窗戶漏風。
但網吧的窗戶是關著的。老板為了防**,冬天不開暖氣,夏天不開空調,窗戶常年緊閉。我低頭看了看鍵盤,發(fā)現桌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白霜。
我愣了一下,用指腹蹭了一下桌面——涼的,但蹭掉之后,下面沒有水跡。那層霜好像是浮在空氣中的,一碰就散了。我搓了搓手指,又看向屏幕,發(fā)現屏幕邊緣的縫隙里,似乎有淡淡的灰白色霧氣在流動。
我眨了眨眼睛,那霧氣又不見了。
“老陸,你發(fā)什么呆呢?”**湊過來,遞給我一根真知棒,“請你吃糖,幫我去前臺買瓶可樂。”
“你自己沒長腿?”
“我槍戰(zhàn)正high呢!走不開!”**滿臉真誠,“哥請你吃糖了,是兄弟不?”
我嘆了口氣,接過真知棒,起身往前臺走。路過那排靠窗戶的機子時,我腳步頓了一下——靠窗那臺電腦前坐著一個穿校服的男生,背對著我,一動不動,屏幕上的光映在他臉上,白慘慘的。他面前的屏幕上沒有游戲,沒有網頁,只有一片灰白色的噪點,像老式電視沒信號那種雪花屏。
他保持那個姿勢已經很久了。我路過的時候,他動都沒動一下,好像在盯著那片噪點發(fā)呆。
我心想:這人是卡屏卡傻了?
沒多想,我走到前臺,跟老板買了瓶可樂,順手拿了一包辣條。回到座位上的時候,**正拍著桌子罵隊友:“***會不會玩!那個A點墻后面蹲著個人你沒看見?!”
我把可樂丟給他,坐回自己位置上。屏幕上的黃金礦工我已經掛了,我重新開了一局。但不知道為什么,我總覺得剛才那種涼意還沒消失,而且好像更重了一點。
我下意識看了一眼角落——桌面上的白霜又出現了,這次比剛才更明顯,像是一層薄薄的冰晶,在顯示器發(fā)出的光下微微泛著冷光。
我伸手去摸,指尖剛碰到那層霜,一股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順著手指往上爬,一直到手腕、小臂,最后鉆進后腦勺。我整個人就像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來,猛地打了個哆嗦。
“操。”我小聲罵了一句。
周胖聽見了,頭都沒回:“咋了?”
“沒事,手凍到了。”我搓了搓手,把手放在褲兜里捂著。那股涼意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后腦勺那種被什么東西碰過的感覺,像一根細**在那里,隱隱地、刺刺地,揮之不去。
我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十點四十三分,離下晚自習才過去一個小時。
我本來想再刷會兒貼吧,但不知道怎么回事,手機屏幕突然閃了一下,黑屏了,然后又亮起來,界面上多了一條短信——發(fā)件人顯示“無”,內容是一串亂碼:
“#¥%……&*(*&%¥#”
跟帖子上說的一模一樣。
我盯著那行亂碼看了三秒,手指有點發(fā)僵。短信自動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出現過。我想告訴自己是我手機壞了,但手機是諾基亞,摔了八百次都好好的,從來沒出過這種毛病。
網吧里的喧鬧聲還在繼續(xù),周胖DNF刷得嗷嗷叫,****打得砸鍵盤,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任何一個普通的秋夜。
但我心里知道,有點東西不太對勁。我說不上來是什么,就像小時候師父在我面前擺一盆水,水面靜止的時候看不出什么,但只要有一絲風從不該來的方向吹過來,水面上就會出現一圈不會散的漣漪。
師父那時候跟我說過一句話,我當時沒聽懂。
他說:“守一,邪祟不在古宅,不在墳地——它們藏在網線和信號塔里,藏在人看不見摸不著的地方。等有一天你發(fā)現它們了,你記住,別慌。”
我當時問他:“師父,那怎么才能發(fā)現它們?”
師父沉默了很久,說:“你長大了就知道了。”
我那時候覺得師父說話跟算命先生似的,神神叨叨的。現在我知道了——原來長大以后,發(fā)現它們的方式,是后腦勺發(fā)涼,是桌面上憑空出現的白霜,是手機里多出來的一條自稱來自“無號”的短信。
我放下手機,把校服領子攏了攏。
網吧的燈管在頭頂嗡嗡作響,白熾光把一切都照得慘白。我面前的屏幕上,黃金礦工已經開始了新一輪,鐵鉤一上一下,空空蕩蕩地抓著空氣。角落里那臺電腦前,穿校服的男生還在盯著雪花屏,一動不動。
我抬頭看了一眼墻上的鐘——十一點整,夜還長。
而我知道,今晚肯定不會是太平的一夜了。
我強迫自己把視線從那條消失的短信上移開。深呼吸,再深呼吸。網吧里的味道一如既往地沖——煙味、泡面味、臭腳丫子味——這些熟悉到骨子里的氣味像一只粗糙的手掌,強行把我從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里拽回來。我捏了捏手里的真知棒,草莓味的,糖紙已經有點化了,黏在指尖。
“老陸,你臉色不太好啊。”周胖終于從DNF里抬起頭,目光在我臉上掃了一圈,“是不是晚上沒吃飯?我包里還有半包餅干。”
“沒事,就是有點困。”我把真知棒塞進嘴里,草莓味的甜膩沖淡了喉嚨里那股說不出的苦澀感。
**那邊已經打完一把**,正拍著空格鍵跳來跳去,嘴里罵罵咧咧:“**,剛才那孫子在A點墻后面蹲了整整兩分鐘,一動不動,跟個死人似的。你說他是不是開**了?”
“開**你都能輸,那你得菜成什么樣?”我順嘴吐槽。
**不服氣,正要回嘴,網吧里突然安靜了一瞬。
那種安靜很突兀,像有人按下了靜音鍵——所有鍵盤聲、叫罵聲、笑聲、音箱里傳出的技能音效,在同一瞬間消失了。我甚至能聽到頭頂燈**鎮(zhèn)流器發(fā)出的嗡嗡聲,那聲音平時被其他噪音蓋住,現在像被放大了十倍,嗡嗡嗡地灌進耳朵里。
我下意識抬頭,發(fā)現網吧里所有人都保持著剛才的姿勢,盯著各自的屏幕,像被什么東西定住了。**的手懸在鍵盤上方,指節(jié)微微彎曲,但沒有落下。周胖的嘴唇還張著,維持著剛才罵隊友的嘴型,眼睛瞪得溜圓。
時間好像被拉長了,或者被凍住了。
只有角落里那臺電腦前穿校服的男生,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來,看向我。
他的臉在屏幕的雪花噪點映照下白得發(fā)青,眼珠子直勾勾地盯著我,嘴角慢慢咧開一個弧度——那笑容太生硬了,像被人用手指強行掰開一樣。
他抬起手,指了指我,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屏幕,然后嘴型無聲地說了三個字:“看見了。”
我的后腦勺猛地一疼,像被什么東西扎了一下。那種疼尖銳而短暫,來得快,去得也快,像一根冰**進去又***。我還沒來得及反應,網吧里所有聲音又“轟”地一下涌了回來——鍵盤聲、叫罵聲、音箱聲、笑聲,全部恢復正常,仿佛剛才那幾秒鐘根本不存在。
“**,你嚇死我了!”周胖的聲音突然傳過來,帶著點惱怒,“你剛才拍我干嘛?”
“我沒拍你啊。”我皺眉。
周胖瞪著我:“你剛才拍了我一下肩膀,力氣還挺大,我差點被你拍得磕鍵盤上。”
我張了張嘴,想說“我根本沒碰你”,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因為我注意到周胖的肩膀上有一塊濕痕,校服布料貼在那里,顏色比周圍深了一圈,像被什么東西打濕了。但那不是水漬——是霜,白霜融化后留下的水痕。
**也回過頭來,一臉困惑:“你們誰摸我脖子了?怎么涼颼颼的。”
網吧里的燈管發(fā)出“滋啦”一聲,閃了兩下。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頭看了看,然后又低下頭繼續(xù)玩自己的。只有我看到,燈管閃動的那一瞬間,墻壁上的影子們好像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一樣。但那面墻是實心的,墻后面沒有窗戶,沒有風源。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嵌進掌心里。
師父當年跟我說過的話在腦子里翻涌上來:“守一,邪祟這東西,不是你想見才出現的。它們一直都在,只是大多數人的頻率對不上,看不見而已。你要是有一天看見了,千萬別盯著看——你看它一眼,它就看你一眼;你多看它一眼,它就多看你一眼。你看得越久,它就離你越近。”
我那時候問師父:“那要是它已經發(fā)現我能看見它了呢?”
師父沒有回答我。
他那時候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后只是嘆了口氣,摸了摸我的后腦勺,說了句:“那就跑。跑得越遠越好。”
我現在明白了——師父那句“跑得越遠越好”的意思,不是讓我逃離那個東西,而是讓我逃離“看見”這件事本身。因為我沒法跑,我看見過它了,它就跟著我了。
網吧里的喧囂還在繼續(xù),但我已經完全無心打游戲了。我關掉4399的頁面,把黃金礦工那個還在傻乎乎抓空氣的鐵鉤關掉,然后假裝若無其事地掏出手機,打開**空間,刷了兩條非主流日志,發(fā)了一條“今天好累,想睡覺”的說說。
有人秒回:你不是在網吧**嗎?裝什么好學生。
是隔壁班一個叫李婷的女生,平時跟我沒什么交集,但好像有周胖的**,所以加了我好友。我回了個“哈哈哈”,然后退了空間。
我把手機裝回兜里,站起來,拍了拍周胖的肩膀:“我先回去了,有點困。”
“啥?”周胖一臉不可思議,“咱錢都交了,你才玩了一個小時,你回去干嘛?宿舍早鎖門了。”
“我**回去。”我說。
“你瘋了吧?”
“我胃不舒服,想吐。”我捂著肚子,做出一個虛弱的表情,“估計是晚上吃的那個辣條過期了。”
周胖將信將疑地看著我,最后還是擺了擺手:“行吧行吧,你這人真掃興。你**的時候小心點,別被宿管逮住了。”
“知道了。”
我拿起書包,往門口走去。路過角落那臺電腦的時候,我刻意沒轉頭,刻意不去看那個穿校服的男生。但我的余光還是捕捉到了——那臺電腦前已經沒有人了,椅子空空地推著,屏幕上的雪花噪點還在閃爍,一閃一閃的,像一只眨動的眼睛。
我加快了腳步,拉開網吧的門,一頭扎進外面的秋風里。
夜風比剛才更涼了,帶著一股說不出的潮濕感。老城的巷子里路燈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昏黃的光在霧氣里暈開來,把路面照得黃慘慘的。我裹緊校服,快步往學校方向走,腳步越邁越快,最后幾乎是小跑了起來。
巷子兩邊的老**樓在夜色里沉默地佇立著,窗戶一扇扇黑洞洞的,像無數只空洞的眼眶。爬山虎干枯的藤蔓在墻上盤根錯節(jié),在風里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像什么東西在墻皮底下爬。
我的后腦勺又那種**般的疼了。
我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巷子空空蕩蕩的,沒有人影,沒有腳步聲,只有路燈在風里輕微搖晃,把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我深吸一口氣,正要繼續(xù)往前走,頭頂的電線突然發(fā)出一陣異響。那種聲音很奇怪,不是風聲,不是電線被吹動的吱嘎聲,而是一種……密集的爬動聲,細碎而連綿,像無數只小蟲子在電線里穿行。
我抬頭看向頭頂那排密密麻麻的電線——月光下,電線的表面泛著一層不自然的霜白色,像被覆蓋了一層薄薄的冰晶。那些冰晶在月光下微微閃爍,密密麻麻的,覆蓋在整條電線上。
而那層霜,正在緩慢地、沿著電線的走向,向我頭頂的方向蔓延。
我站在原地,后腦勺又疼又涼,像有什么東西正在從我的記憶里啃食。我強迫自己不要抬頭繼續(xù)看,轉身大步往前走,心跳擂鼓一樣飆到了嗓子眼。
師父那句話又在我耳邊響起來:“守一,你記住了,那些東西不會傷害你的身體,它們只會偷你的東西。它們偷走你腦子里最珍貴的東西,偷走你心里最溫暖的記憶,偷走你所有舍不得忘記的人和事。等它們偷完了,你就什么都想不起來了。”
我那時候還小,聽了這話只覺得害怕,問師父:“那師父,你被偷過嗎?”
師父笑了笑,摸著自己的后腦勺,說:“偷過。我都快忘了自己是誰了。”
我沒有再回頭,一路小跑回了學校。
**進宿舍的時候,我差點從墻頭摔下來——墻頭確實有碎玻璃,扎得我手掌**辣地疼。但我沒出聲,咬著牙從墻頭翻過去,落在學校后院的草地上,蹲在那里喘了好一陣氣,才緩過來。
宿舍樓黑漆漆的,只有走廊盡頭的廁所亮著昏黃的燈。我從走廊窗戶翻進去,摸到自己的床鋪,鞋都沒脫就躺了下去。上鋪的兄弟打著均勻的呼嚕,窗外偶爾傳來幾聲狗叫,一切都像平常那樣安靜。
但我的后腦勺還在隱隱作痛,像一根**在那里,不深,但一直不拔。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腦子里亂糟糟的,全是剛才的畫面——雪花屏前坐著的男生、他無聲的嘴型、電線上的霜白色冰晶、手機里那條來自“無號”的短信。
還有周胖肩膀上那塊融化后留下的水痕。
我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些畫面壓下去。我在心里對自己說:沒事的,陸守一,你看到了,但你可以裝作沒看到。只要你不去看它,它就不會注意到你。只要你不去理它,它就會自己走開。
但一個聲音在我心底響起來,平靜而篤定:“它已經注意到你了。你剛才看了它一眼——它已經看你一眼了。”
我猛地睜開眼睛,黑暗中,床鋪正上方的天花板上,有一層薄薄的霜紋,正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冷光。
那層霜的紋路,像一張臉。一張嘴角微微上翹的臉。
我盯著那張霜臉看了三秒,然后閉上眼睛,把被子拉到頭頂,整個人蜷縮成一只蝦米。我咬著牙關,告訴自己:那是水汽凝結的冰晶,是自然現象,是物理定律,是正常的秋夜低溫。
但我知道,這一夜,我不會再睡著了。
而那個穿校服的男生,坐過的那臺電腦,現在正空著。雪花屏還在閃爍,沒有人關閉它。我離開網吧的時候,它還在閃。
現在,它還在閃。
我摸出手機,屏幕自動亮起來,一條新短信出現在界面上——發(fā)件人顯示“無”,內容只有一句話:“我看到你了。你跑不掉的。”
短信在一秒后自動消失,就像從來沒有出現過。
我把手機關機,攥在手里,攥得骨節(jié)發(fā)白。
窗外的電線在風里發(fā)出細碎的沙沙聲,像無數只腳在爬行。
夜,還長。
小說簡介
現代言情《AI道門》,男女主角分別是陸守一賽博,作者“摸索前進”創(chuàng)作的一部優(yōu)秀作品,純凈無彈窗版閱讀體驗極佳,劇情簡介:淮中的秋天來得猝不及防,白天還熱得像蒸籠,晚自習一結束,風從老城巷子里灌進來,冷得人直縮脖子。我把校服拉鏈拉到頂,書包帶子勒著肩膀,跟在寢室長周胖身后鉆出學校后門的鐵柵欄豁口。鐵柵欄底下那塊磚被撬開過,正好夠一個人彎腰鉆過去,我們管這叫“秘密通道”。開學這些日子,我們都是繞正門那邊另一家黑網吧混的,今兒這事頭一回,周胖子也是頭回鉆這條縫,里頭窄,他貓著腰,書包肩帶還蹭了墻灰。“陸守一你快點,磨蹭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