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桶清水潑上趙小虎的新褂子時,二丫還沒站穩。
她右腳踩著田埂邊的濕泥,肩上的扁擔猛地一沉。兩只木桶一前一后蕩開,桶沿撞上青石,水在晨光里揚起一道亮弧,迎面澆濕了剛從岔路跑出來的趙小虎。
幾個孩子一下沒了聲。
趙小虎今年九歲,比二丫還小一歲,個頭卻高出她半頭。仗著爺爺是里正,村里的孩子見了他,大多先讓三分。
趙小虎低頭看著衣擺。嶄新的青布吸飽了水,顏色深了一**,領口滾的黑邊也在往下滴水。
二丫臉色發白,連忙把扁擔從肩上卸下來。
“對不住,我沒瞧見你過來。”她聲音發虛,“你把衣裳脫下來,我替你洗。我一定洗干凈。”
趙小虎抬起頭,臉已經漲紅:“你眼瞎了?”
他抬腳踹在右邊的木桶上。
“咣”的一聲,桶翻進泥里,余下的水潑了個干凈。
二丫心口跟著一沉,眼前也黑了一瞬。
天才蒙蒙亮,她已經往返水井兩趟。父親用慣的長扁擔壓在她十歲的肩上,兩頭翹得比腦袋還高。昨夜磨破的肩頭又滲了血,粗布一蹭,火燒似的疼。
她也餓。昨晚那碗粥才喝幾口,六歲的三丫便哭著說沒吃飽。周氏奪過碗,一半喂給三丫,一半添給二哥。今早又撂下話:太陽出來前挑不滿水缸,鍋底那口稀湯也沒她的份。
周氏常說,生二丫時血流了滿炕,差點送命,這丫頭是來柳家討債的。大哥、二哥聽久了,使喚她成了順手的事;大姐見她挨罵只會躲;連三丫也知道,二姐碗里的飯可以搶。
二丫從**以為,自己少吃一口、多干一點,興許就能把欠**命慢慢還清。
方才她餓得腳下一軟,水才潑了出去。
水沒了,她至多再跑一趟。可趙小虎的爺爺是里正,趙家又有全村最肥的耕牛。春耕在即,柳守田帶著雞蛋去求過兩回,只等趙家點頭借牛。趙小虎若回去告狀,娘絕不會只罰她再挑一擔水。
“一身水罷了,曬曬便干。”旁邊一個孩子小聲說。
趙小虎扭頭瞪過去:“這是我二嬸從鎮上帶回來的新衣!把她賣了都賠不起!”
“賣”字鉆進耳朵,二丫莫名打了個寒戰。
趙小虎已經走到她面前,手指一下下戳著她的額頭:“跪下,給我磕三個頭,再從我胯下鉆過去。小爺高興了,就還讓爺爺借給柳家牛。”
二丫退了一步,后腰抵上老槐樹。
若趙家不借牛,娘一定會把賬算在她頭上。
她看了一眼趙小虎濕透的新褂子,膝蓋幾乎要彎下去。趙小虎卻笑著岔開雙腿,旁邊幾個孩子跟著拍手,嘴里一聲高過一聲地喊:“鉆過去!災星快鉆!”
二丫咬緊牙,硬生生站住了。
“衣裳我賠。”她低聲說,“洗衣、干活都成。這個不成。”
“一個沒人要的賠錢貨,還敢挑?”
趙小虎伸手推她。幾個孩子見他動了手,也圍上來扯她的頭發、搶她的扁擔。二丫后背撞上槐樹,粗硬的樹皮隔著單衣擦過脊梁,疼得她眼淚一下涌了出來。
就在這時,田埂上傳來腳步聲。
十四歲的柳長山扛著鋤頭走來,身上穿著周氏新做的短褂,褲腳挽得利落。他已經長得和父親一般高,站在一群孩子里,像個能替她擋住所有人的大人。
去年冬天,二丫上山撿柴崴了腳,大哥也曾背過她。雖說只背到半路,便嫌她沉,把她扔在雪地里,她卻偏偏記住了前半程的暖。
家里都說大哥將來要撐門立戶。她便以為,那扇門再窄,也該給親妹妹留一點遮風的地方。
二丫鼻尖一酸,仿佛終于有地方能喊疼了。
“大哥!”
柳長山循聲望過來。
“長山哥,”趙小虎搶先扯起濕衣擺,“你家二丫故意拿水潑我。明**們還想不想借牛?”
柳長山腳步頓了頓。
他的目光從趙小虎的新褂子移到翻倒的木桶上,又落到妹妹磨得發紅的肩頭。二丫等著他問一句發生了什么,他卻先沖趙小虎笑了。
“她在家就笨手笨腳,做什么都惹禍。你別氣,我讓她給你洗衣裳,再叫娘賠兩只雞蛋。”
二丫怔住:“大哥,他要我從胯下——”
“潑濕了人家的新衣,你還有理?”柳長山沉下臉,“小虎讓你怎么賠,你照做就是。別因為你一個人,害全家借不來牛。”
趙小虎得意地揚起下巴:“她不肯跪。”
柳長山放下鋤頭。
“我替你按著。”
直到哥哥從背后擰住她的胳膊,二丫仍不敢相信。
“大哥?”
柳長山用膝蓋抵住她的腿彎,強迫她往下跪。肩頭結起的薄痂被猛地扯開,尖銳的疼順著骨頭往上鉆。
“大哥,疼……”
“別裝。”
短短兩個字,把她最后一點希望也堵了回去。
趙小虎忽然瞧見路邊一攤沒有干透的牛糞。他折了片樹葉,兜起一團,笑嘻嘻地朝她走來。
腐臭逼近,二丫終于明白他要做什么。
“不要……”
她拼命掙扎。柳長山反而攥得更緊,旁邊幾個孩子拍著手起哄。趙小虎把那團污物抹到她嘴邊時,她胃里狠狠一抽,只能偏頭干嘔。
她昨晚沒吃下多少東西,什么也吐不出來。
淚水糊住視線,鼻腔里全是腥臭。她聽見趙小虎放聲大笑,也聽見身后柳長山低低笑了一聲。
那一聲比所有**都更冷。
二丫猛地低頭,狠狠咬住柳長山的手背。
柳長山慘叫著松手。她用肩膀撞開趙小虎,跌跌撞撞往前跑。草鞋陷進泥坑,又被她硬拖出來。她顧不得擦臉,也不敢回頭,只聽見柳長山惱羞成怒的叫罵越來越近。
“死丫頭,你敢咬我!”
二丫跑得眼前發黑。
柳長山從后面追上來,搶到她身側,故意橫出一條腿。
她收不住腳,整個人向前撲去。
額頭撞上青石的剎那,鳥叫、笑罵和急促的喘息一齊遠了。
黑暗里,先亮起一盞油燈。
十二歲的她躺在滿是藥香的小屋里,手臂被柴架劃出一道深口。周氏嫌三十文診金太貴,丟下她便走。那個被全村嫌晦氣的寡婦大夫孟青禾替她縫好傷,又塞給她兩個溫熱的雜糧餅。
“疼就哭。”孟青禾握著她的手,“疼不是你的錯。”
后來,她替孟青禾采過藥,也曾有機會留下學醫。可周氏只在門外罵了一回,她便低著頭回了柳家,把那條路親手斷了。
油燈一晃,窗外換成了慘白的雪。
十六歲那年,她被爹娘賣進葛家。周氏攥著十二兩聘銀,說兩個哥哥等著娶親,她這個妹妹總算有了一回用處。
葛家男人比柳守田年紀還大,已經死過兩任妻子。醉了嫌她晦氣,醒著嫌她吃飯。她曾趁趕集逃回柳家,膝蓋在院門外跪到流血。周氏沒開門,只隔著門板勸她忍,說女人嫁了人,死也該死在夫家。
再后來,她病得下不了床。枕下那六百三十七文,是她從牙縫里一點點省出來的。周氏來看她時,卻一枚不剩地倒進了布袋。
“娘,給我留些請大夫……”
周氏甩開她的手,像甩開一截礙事的枯枝。
“生你時就險些要了我的命。柳家白養你這么多年,還想往這副破身子里填錢?”
門合上,冷風從窗紙的破洞里灌進來。
那盞油燈滅了。
她也死了。
“二丫?”
有人慌慌張張地叫她。
“她不會真死了吧?”
“關我什么事!是她自己摔的!”
“長山哥,明明是你伸腳……”
“閉嘴!誰敢胡說,我告訴**娘去!”
“閉嘴”二字還沒落下,二丫猛地吸進一口氣。
泥腥、青草和嘴邊殘留的腐臭一齊涌進鼻腔。額頭像被鑿開了一道口子,熱血沿著眉骨往下淌。她費力睜眼,看見近在咫尺的青石,也看見自己按在泥里的手。
那雙手瘦小、粗糙,指甲縫里塞著泥,指節上還留著去年凍瘡結下的暗紅疤痕。
不是葛家那雙關節腫大、洗不動衣裳的手。
她死過一回,又回到了十歲。
趙小虎見她睜眼,往后縮了一步,嘴上仍強撐著:“你少裝死!我可沒推你。”
柳長山的手背上印著一圈牙痕。他先松了口氣,隨后又指著她罵:“醒了就把臉洗干凈。回家不許胡說,若害得爹借不來牛,我叫娘打斷你的腿。”
二丫望著他。
十四歲的哥哥還沒有坐在柳家堂屋里,幫父母數那十二兩賣妹錢。可他此刻看她的眼神,已經和后來一模一樣。
趙小虎怕血沾上自己,扯著柳長山催他走。柳長山撿起鋤頭,走出幾步又回頭指了指木桶。
“把水重新挑滿。娘還等著做飯。”
幾個人很快消失在田埂盡頭,誰也沒有回頭。
二丫在青石旁坐了許久,才扶著槐樹慢慢站起來。她到水溝邊洗去嘴邊污跡,冷水碰到額頭,疼得她渾身發顫。那股惡心的味道怎么漱也漱不凈,她便不再白費力氣。
水面映出一張又黃又瘦的小臉。額角全是血,嘴唇被咬破了,頭發上還粘著泥。她看上去依舊是那個連一擔水都挑不穩的二丫,身上沒有銀子,沒有戶契,也沒有能與柳家硬碰硬的力氣。
可她多了一輩子的記憶。
她記得求饒換不來誰的憐惜,也記得哪一只伸來的手,曾經真的托住過她。
一只木桶的桶耳摔裂了。她把兩只空桶套回扁擔,沒有再往水井走,只拖著它們來到岔路口。
左邊通往柳家。
前世的她就是從這里哭著跑回去。周氏先查看木桶,再抄起掃帚打她,逼她去趙家磕頭。那時她跪在灶房門口餓了兩日,還在想,若自己再懂事一點,娘會不會也疼她一回。
如今她已經知道答案。
二丫轉頭看向右邊。
野草遮住了半條小路。越過兩塊荒田,住著一個被全村叫作“晦氣寡婦”的女大夫。那個人此時還不認識她,卻曾在她滿手是血時握住她,也曾問過她疼不疼。
二丫抬起袖子,擦掉流到眼角的血。
扁擔拖過泥地,留下一道歪歪斜斜的長痕。她帶著兩只空桶,一步一步走上了右邊那條路。
這回,她不去找娘。
她去找孟青禾。
精彩片段
小說《重回十歲,我把名字掙回來了》一經上線便受到了廣大網友的關注,是“昭硯寧”大大的傾心之作,小說以主人公二丫趙小虎之間的感情糾葛為主線,精選內容:半桶清水潑上趙小虎的新褂子時,二丫還沒站穩。她右腳踩著田埂邊的濕泥,肩上的扁擔猛地一沉。兩只木桶一前一后蕩開,桶沿撞上青石,水在晨光里揚起一道亮弧,迎面澆濕了剛從岔路跑出來的趙小虎。幾個孩子一下沒了聲。趙小虎今年九歲,比二丫還小一歲,個頭卻高出她半頭。仗著爺爺是里正,村里的孩子見了他,大多先讓三分。趙小虎低頭看著衣擺。嶄新的青布吸飽了水,顏色深了一大片,領口滾的黑邊也在往下滴水。二丫臉色發白,連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