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條溯祿五歲那年冬天，他第一次明白什么叫「死亡」——當父親的身體被咒力貫穿，鮮血染紅雪地時，他喊出了人生中最響亮的一聲「不」。世界倒退五秒，父親胸口重新變得完整。但所有人都記得那個洞。
五條家的雪，五歲那年的冬天來得格外早。
五條溯祿縮在廊下，把臉埋進母親織的圍巾里，透過層層疊疊的枯枝看向本宅的方向。那邊燈火通明，咒力的波動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涌過來。
有人來了，很多人，帶著惡意。他不太明白那種感覺為什么會讓自己的指尖發涼，他只是本能地把身子又縮了縮。
“溯祿，回屋去?！?br>父親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很低，很急，帶著他從未聽過的冷硬。他轉過頭，看見父親正在系刀鞘的繩結，母親站在一旁，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臉色白得像外面的雪。
“阿爹……”他張了張嘴。
“回去?！备赣H蹲下來，那雙和他一模一樣的紫眼睛認真地看了他兩秒，然后抬手揉了揉他的頭發，“聽話，溯祿，去里間待著，別出來?！?br>他從來沒見父親用這種眼神看過自己。那里面有太多他讀不懂的東西，像是一團被揉皺的紙，鋪不平也展不開。
“可是——”
“溯祿。”母親彎下腰，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去里間，阿娘一會兒來陪你?！?br>指尖死死攥住圍巾邊緣，他站了一會兒，最終還是轉身跑進了里間。紙門在身后合攏的聲音很輕，但他卻覺得那聲響重得像一塊石頭砸在心上。
里間很暗，只有角落里一盞小小的油燈搖曳著微光。他把被褥拉過來裹住自己，耳朵卻豎著，拼命去聽外面的動靜。
什么也沒有。
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連風聲都停了。整座宅子像是沉進了一口深井里，安靜得讓人喘不過氣。
然后——
紙門被撞開的聲音像一記悶雷炸在耳邊。溯祿猛地抬頭，看見父親倒飛進來，身體砸在墻壁上，發出一聲沉重的悶響。母親的尖叫被截斷在喉嚨里，鮮血濺在紙門上，洇開一**暗紅。
“……溯……祿……”
父親的口型在說什么？
他看不清。
他的世界變成了一片慢放的畫面 父親胸口的洞，**涌出的暗色液體，母親撲過去的身影，門外那些模糊的黑影，以及，那雙正在失去焦距的紫色眼睛。
和他一樣的紫色。
“不——”
那個字從他喉嚨里撕出來的時候，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太響了，響到仿佛整個房間的空氣都震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喊了什么，他有些茫然地朝著父親伸出手，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念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世界驟然破碎。
像一面被拳頭砸中的鏡子，所有東西都裂成無數碎片，忽然時間開始逆向流淌。
血從紙門上收回去，母親的尖叫聲倒著縮回喉嚨，父親的胸口從一片空洞慢慢變得完整，衣物的纖維重新編織在一起。
五秒。
只有五秒。
一切回到紙門被撞開之前的瞬間。
父親站在那里，胸口完好，衣服上沒有一絲血跡。母親站在他身后，臉色依舊蒼白。他們也看著溯祿，紫眼睛里翻涌著巨大的驚駭和……某種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東西。
“溯祿。”父親開口，聲音在發抖，“你剛才……”
溯祿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小小的、五歲孩子的手上，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消散，金色的、像細沙一樣的微光，從他指縫間漏下去，落在榻榻米上，瞬間湮滅。
可他還記得。
他記得父親剛剛胸口那個洞的樣子。
他記得母親刺耳的尖叫聲。
他記得自己的心臟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攥住了，捏碎，又重新拼合起來。那個過程帶來的疼痛還在骨頭里隱隱跳動。
“阿爹，”他抬起頭，發現自己在哭，眼淚不受控制地往外涌，但他顧不上擦，“阿爹，你剛才……有個洞……”
父親的表情變了。
那是五條溯祿這輩子第一次在父親臉上看到那樣的神情——恐懼、驚愕、狂喜，還有一種近乎痛苦的震顫。
“別說話?！备赣H沖過來，一把將他抱住，勒得他幾乎喘不過氣，“別說話，溯祿，別讓別人聽見?！?br>但已經晚了。
門外傳來腳步聲。不止一個人。
紙門被拉開的時候，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晃了晃。站在門口的是五條家的幾位長老，他們身后還有更多穿著黑色羽織的族人，每個人的目光都落在溯祿身上，像釘子一樣扎過來。
那個白發的孩子站在血泊邊緣，雖然血已經“消失”了，但五條溯祿知道那片榻榻米上曾經有過什么。他攥著父親的衣角，紫眼睛抬起來，直直地看向那些大人。
“術式覺醒。”一位長老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方才的咒力波動是從這里傳出的。”
父親把溯祿往身后擋了擋：“是，犬子方才情緒激動，無意間……”
“無意間？”長老挑了挑眉，“你方才被擊穿了胸腔，我們都看見了。”
溯祿攥著父親衣角的手指緊了緊。
他們都看見了。
他記得那些事情。
他們也記得。
“時間系術式?！绷硪晃婚L老低聲說，看向溯祿的眼神變得幽深，“回溯……至少五秒，范圍覆蓋了整個房間。這小子……”
他沒有把話說完。
那沒有說完的半句話，沉甸甸壓在空氣里。
但溯祿感覺到了那個未盡之詞的分量，五條家的長老們，五條家所有目睹了這一切的人，他們看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間變了。從一個不受關注的下層分支子弟，變成了某種被權衡、被估量的器物。
“帶他去本宅?！钡谝晃婚L老說，“既然術式已經覺醒，他應當接受家族的培養。”
父親的身形繃緊了：“大人，溯祿他才五歲……”
“正因如此。”長老低下頭，看向躲在父親身后的溯祿，“五歲覺醒時間系術式，這在五條家歷代中也屬罕見。他不能埋沒在分支里?！?br>溯祿抬起頭，對上那雙蒼老的眼睛。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從這一刻起，他的人生不再只屬于他自己了。也屬于那些投注在他身上的目光，那些衡量、評估、計算。
他們想要他。
“溯祿?！蹦赣H不知什么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蹲下來，輕輕擦掉他臉上的淚痕，“跟娘說，你現在感覺怎么樣？哪里不舒服？”
他想了想，誠實地回答：“有點累?！?br>何止是累。
那種累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從剛才那五秒的逆流里抽走了他什么東西，他還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東西回不來了。就像他知道父親剛才確實死過一次，哪怕現在父親的心跳正透過衣料傳來，咚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敲在他耳邊。
他記得那個洞。
他會永遠記得。
“走吧?！遍L老轉過身，“少主那邊也需要人手，方才的刺襲尚未完全平息。溯祿，你跟我們到本宅去。”
父親還想爭辯些什么，但溯祿卻緩緩松開了他的衣角。
“阿爹，”他嗓音輕輕的，聽不出太多害怕的情緒，“我去。”
父親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最終什么也沒說出來。那雙紫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了，又重新拼合在一起，一如方才被溯祿倒轉的世界那樣。
雪還在下。
五條溯祿跟著長老們走出家門的時候，冷風灌進他的衣領，他縮了縮脖子，看見本宅那邊的燈火依舊通明。
廊下，一個比他大不了多少的白發男孩正立在那里，臉上還沾著未擦干的血跡，藍色的眼睛透過層層人群望過來，落在溯祿身上。
那目光很平靜。
如同封凍的深冬湖面，冷，但又帶著探究。
“你叫什么？”五條悟問。
溯祿愣了愣：“……溯祿。五條溯祿。”
“溯祿?！?a href="/tag/wutiaowu.html" style="color: #1e9fff;">五條悟把這個名字重復了一遍，然后彎起眼睛笑了笑，“剛才那個，是你做的？”
溯祿知道他指的是什么。整座宅子里的人都感應到了那五秒的倒轉，那種世界被強行拽回去的、令人作嘔的扭曲感。
“是?！彼拖骂^，盯著自己的鞋尖。
“很有意思?！?a href="/tag/wutiaowu.html" style="color: #1e9fff;">五條悟說，“以后就跟在我身邊吧。”
溯祿抬起頭。
五條悟已經轉身往回走了，白色的短發在燈籠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背影看起來并不高大，甚至有點單薄，但那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理所當然的從容，那是天生的強者才會有的姿態。
“少主叫你，”身邊的長老低聲提醒溯祿，“還不跟上？”
溯祿邁開步子。
雪在他腳下發出細碎的聲響，每一步都留下一個小小的腳印。他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路，風雪已經快要遮住那座小小的宅子了，但他能看見門口站著兩個人影，父親和母親，他們還在那里。
他抬起手，朝那個方向揮了揮。
然后他轉過頭，跟著那個白發的男孩，走進了五條家更深處的燈火里。
彼時的他尚且還不知道，那短短五秒的回溯，往后要償付何等的代價。
可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已經落在了他小小的肩頭，他開始漸漸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