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死的那天晚上,我親耳聽見了棺材里的抓撓聲。
指甲在木板上刮,從這頭刮到那頭。
像有人在里面找一條縫,想出來。
二姑說,雞叫之前,棺材里出任何動靜,都絕不能開。
我問她,要是開了呢?
二姑沒說話,她只是看著我。
后來我才明白,她當時想說的是——有些棺材,不是用來裝的。
是關的。
……陳九斤跪在**上,燒了第十把紙錢。
紙灰打著旋往上飄,飄到房梁的高度,突然散了。
像被什么東西吹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了一眼。
房梁上什么都沒有。
只有**的遺像,正對著他笑。
那笑容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九斤垂下眼,又往火盆里丟了一把紙錢。
火光映在他臉上,干燥、發燙,像極了十年前他摔門而出的那個傍晚。
十年前。
母親去世。
他在省城接到電話,連夜趕回來,屋里屋外站滿了人,唯獨不見**。
鄰居說,老陳在鄰村給人“辦事”,電話打不通。
九斤在靈堂前跪了三天,**第三天夜里才渾身泥水地趕回來,進門只說了一句:“回來晚了。”
九斤沒讓他進靈堂。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對**動手。
此后十年,他沒回過村。
手里的紙錢折到一半,九斤的手指停了一下。
小時候,**教過他折紙錢。
不是什么正經傳藝,就是每到臘月底,家里要給祖宗燒紙,**把他抱到門檻上坐著,自己蹲在旁邊,拿一張黃紙慢慢折給他看。
“對折,再對折,四個角要捏齊。”
九斤學不會,總把紙角捏得歪歪扭扭。
**也不急,就從他手里把紙拿過去,重新攤平,說:“再來。
你手小,慢慢就穩了。”
那時**的手很大,把他整個拳頭都包得住。
紙錢折得方方正正,像塊小磚頭。
**說,燒給那邊的人,要疊得整齊,不然到了那邊不好花。
九斤后來學會了。
再后來他娘沒了。
他再也沒折過。
“九斤,水開了,給你爹續盞茶。”
二姑從里屋走出來,把一碗姜茶放在靈桌上。
她穿著一身舊式白麻布,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睛是腫的,眼袋垂下來,像兩團發暗的面團。
九斤應了一聲,沒動。
二姑看了他一眼,張嘴想說什么,最后只嘆了口氣,把姜茶往靈位前推了推:“你爹生前總念叨你。
你回來了,他該高興。”
“高興就別折騰我了。”
九斤低聲說,“人死了就好好走,別搞這些虛的。”
二姑臉色一僵:“九斤,這話可不敢亂說。”
“我說錯了?
二姑,你跟我交個底,今晚守靈到底要我干什么?
就光燒紙?
我坐了五個小時車回來,到現在沒合過眼,明天還要出殯,總得讓我喘口氣吧。”
二姑沉默了一會兒,在旁邊的矮凳上坐下來。
她看著棺材,聲音壓得很低:“你爹走之前,留了話。
讓你今晚守到雞叫。
別打瞌睡,別離開靈堂。
尤其是……別開棺材。”
九斤猛地抬頭:“開棺材?
我瘋了我開棺材?
人都入殮了,我開它干什么?”
“就是囑托你一句。”
二姑的手無意識地**衣角,“你聽著就行。”
九斤沒再說話,低頭繼續折紙錢。
火盆里的火苗忽然矮了下去,他連忙湊近吹了口氣。
火苗重新躥起來,但顏色不對。
不是黃的,是藍的。
藍得發青,像墳地里的鬼火。
九斤愣了。
他抬頭看二姑,二姑也正盯著火盆,臉上的皺紋一下子深了許多。
“二姑……別說話。”
二姑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像怕驚動什么,“紙燒完了就續,別讓火滅了。
我去給你爹把燈點上。”
她起身走到棺材底下,那里擺著一盞粗陶長明燈。
她劃了根火柴去點,手在抖。
點了三次,燈才著。
火苗也是藍的。
二姑站在棺材旁,背著九斤,好一會兒沒動。
九斤看見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
“二姑,到底怎么了?”
二姑沒回頭。
她的聲音從棺材那邊傳來,又悶又遠:“九斤,你信你爹嗎?”
九斤沒回答。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今晚不管聽到什么,看到什么。”
二姑說,“你都得信。
你爹做了一輩子陰陽活,他不會害你。”
說完她轉身出了靈堂,去了灶房,背影被門框吃掉了一半。
靈堂里只剩下九斤一個人。
不,還有黑子。
黑子是陳老爺子養的那條黑色**,從九斤記事起就在了。
它趴在靈堂門檻外,頭沖著棺材,一動不動,像在站崗。
九斤叫了它一聲:“黑子,進來。”
黑子沒動。
連耳朵都沒轉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