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鈴蘭簿

鈴蘭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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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鈴蘭簿》是霧鎖千界的小說。內容精選:

沈青瓷是被掌心一陣黏膩的血腥氣驚醒的。
她猛地睜開眼睛,滿目漆黑。寂靜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聲在回蕩,心跳擂鼓般撞著胸腔,震得肋骨生疼。她下意識攥緊右手——掌心溫熱**,指縫間**的觸感像是剛從什么柔軟的、溫熱的、正在流逝生命的東西里***。
她不敢動。
前一刻她還躺在地宮的青石板上,胸口插著那柄熟悉的**。柳硯俯身看著她,那張溫潤如玉的臉上干干凈凈,連一絲褶痕都沒有。他說:"青瓷,別恨我。"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恨的從來不是你",但血從喉嚨涌上來,嗆得她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然后是腳步聲,有人從她身后走來,一步一步,靴底碾過碎石。那人蹲下來,一只帶著血腥氣的手從背后撈住她下沉的身體,把她半抱起來,貼著她的耳朵說:"再撐一撐,我來了。"
那聲音很陌生,她這輩子從沒聽過。
但她竟然在那一瞬間覺得安心。像是等了很久,終于等到了,雖然來得太晚。然后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現在她醒了。掌心有血,那個人不在了。她躺在一張熟悉的床上,錦被柔滑貼膚,帳頂繡著纏枝蓮紋——是她十六歲及笄那年母親留下的舊物。窗外有老槐樹的枝影,月光把枝條的影子投在帳面上,一晃一晃的,像誰的手在招。
沈青瓷慢慢坐起來,掀開被子,低頭看自己的胸口。完好無損。她把手攤在眼前,借著透過帳紗的月光辨認——掌心的"血"是干的,暗褐色,已經結成了薄薄的痂。她湊近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鐵腥味,但還混著別的什么。像廟里燒過的符紙灰燼,又像雨后泥土深處翻出來的那種潮腥。
這不是她的血。
她翻身下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窗邊把窗戶推開。夜風灌進來,吹得她里衣獵獵作響。槐樹的葉子在風里沙沙地響,枝椏橫斜,遮住了小半個院子。月光從那片樹冠的縫隙里漏下來,碎銀子似的灑了一地。
她的目光從那棵槐樹上移開,掃過院墻、掃過廊下、掃過遠處沈府廡房的飛檐。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模一樣。連廊下那盞缺了角的燈籠都還掛在原處,她七歲那年放炮仗崩壞的一角,父親說要換,三年了也沒換。
那她現在……是哪一年?
沈青瓷退回屋里,點了一盞燈。火折子擦了三下才著,手在抖。她端著燈走到妝臺前坐下,銅鏡里映出一張蒼白而年輕的臉——眉眼清冽,下頜線條比記憶中更柔和一些,嘴角沒有那道前世被**劃出的疤。她盯著鏡中的自己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左頰。光滑的,什么都沒有。
然后她看到了妝臺上的東西。一本翻到一半的《孫子兵法》,書頁間夾著一支沒寫完的字帖。筆擱架上一支羊毫的墨還沒干透。旁邊是一方鎮紙,壓著一張紙,紙上寫了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筆跡:
"開元十二年七月初十,晴。柳家來議親了。"
沈青瓷的呼吸停了一瞬。她猛地翻開妝臺右側的暗格,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七個小瓷瓶,瓶底用蠅頭小楷標了字——"鶴頂紅"、"牽機"、"*羽"……是她去年秋天從西域商人手里收來的那一批,還沒想好怎么用。她數了數,七瓶都在。一個沒少。
開元十二年七月初十。
她重生了。回到了一年前。回到柳硯登門提親的那一天。回到西市滅門案發生前四天。回到沈崇被誣通敵、滿門抄斬的三百六十天前。回到自己死在柳硯杯中毒酒的那一日,整整一年之前。
沈青瓷合上暗格,把燈火撥亮了些。她的手指已經不再抖了。照鏡子的時候她看見自己的眼神變了——從茫然變成了別的什么。那是前世最后一年里她每天在鏡子里看見的那種光,淬過火、磨過刃的,涼而發亮。
她站起來,重新走到窗邊。這一次她認真地看著那棵槐樹。老槐樹在她前世最后一夜仍舊立在那里,她毒發倒在榻上,從窗口望出去,看到的是這棵樹最后一片葉子落下來的整個過程。從枝頭到地面,她看著它飄了那么久,久到她以為它永遠不會落地。葉子落下去的時候,她吐出了最后一口氣。
那口氣吐出來之后,槐樹也好,月亮也好,沈府也好,都和她沒關系了。
現在這棵樹又站在她面前,枝繁葉茂地擋住了半院月光,每一片葉子都在風里翻出銀白的背面,像在笑她。
沈青瓷轉身進了內室。再出來的時候,她換了一身利落的窄袖胡服,頭發用一根銀簪高高束起。右手提了一柄斧頭,那是灶房劈柴用的,斧刃今天下午才磨過,月光下泛著新鐵的冷光。
她走到槐樹底下,仰頭看了一眼。這棵樹是母親懷她那年父親親手種的,算起來十八年了。樹干已經粗得一個人抱不過來,樹皮*裂如老人手背的紋路,枝椏交錯著覆蓋了小半個院子。風穿過葉隙,發出低低的聲音,像有人在啜泣。
沈青瓷往掌心里啐了一口唾沫,攥緊斧柄,高高舉起來。
第一斧下去,樹皮崩裂,木屑飛濺。
值夜的小廝聽見動靜從角門探出頭來,看見大小姐一個人在深更半夜掄著斧頭砍院子里的老槐樹,嚇得褲子都沒提好就跑去叫魏叔。魏叔來的時候沈青瓷已經砍了十幾斧,槐樹的半邊樹干豁開一道深口,白色的木茬翻在外面,汁液順著斧痕往下淌,月光下像一道白色的淚痕。
魏叔站在廊下看了她片刻,沒有上前攔。他只是揮了揮手讓小廝退下,然后去灶房重新燒了一壺熱水,又去庫房翻了一卷新的繃帶,端到院子里放在石桌上。放好后他退到廊柱后面,安安靜靜地站著,一聲不吭。
沈青瓷砍到第二十七斧的時候,樹干發出一聲沉悶的斷裂響。她退后三步,剩下的半截樹身晃晃悠悠朝右側歪倒,砸在圍墻上,墻磚碎了三塊,樹冠鋪了滿地,葉子被震落了一層,紛紛揚揚地往下墜。月光一下子灌滿了院子,亮堂堂的,像是有人把一盆清水潑在了地面上。
她丟了斧頭,彎腰撐著膝蓋喘氣。兩條胳膊從肩膀酸到指尖,虎口震裂了兩道細口子,血滲出來蹭在斧柄上。她直起腰走到石桌邊,魏叔已經從廊下出來了,把熱水倒進銅盆里,又拆開繃帶放在她右手邊。
"魏叔。"沈青瓷把手伸進熱水里,燙得她一激靈,但沒縮回去。
"老奴在。"
"明天天亮之后,你找幾個人把這樹根也刨了。連根帶土,一個都不留。"
魏叔看了她一眼。這是今晚他第一次正眼看她。燈下,沈青瓷低著頭泡手,熱水的蒸氣模糊了她的側臉。但魏叔跟了她十七年,從她滿月抱出產房那一刻起就在她身邊。他能看出小姐臉上有什么東西不一樣了,不只是冷靜,也不只是堅決。是那種從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來的東西,沉而燙,像地底捂了太久的巖漿終于找到了裂縫。
"是。"魏叔說。他一個字都沒多問。
沈青瓷把手從熱水里抽出來,甩了甩水珠,開始纏繃帶。纏到左手第二根指節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熱水把虎口的血泡軟了,沖掉了,露出底下的皮肉——光滑的,只有一道今天剛裂的口子,新鮮的紅。
前世她的左手少了半截小指,在柳硯投毒之前三個月,被影奴的一記法術削掉的。那時候她還不知道柳硯要殺她,還以為他只是個溫和的、處處護著她的未婚夫。斷指那天柳硯趕過來,用帕子捂著她的手,臉色比她這個流血的人還白,說"都怪我,都怪我"。那時候她甚至還反過來安慰他,說不疼。
現在這雙手好好的,十根指頭都在。連一道舊疤都沒有。
沈青瓷慢慢把繃帶纏好,打了一個極緊的結。她站起來往屋里走,經過那棵倒下的槐樹時停了一步,低頭看著滿地的落葉和斷枝。風又吹過來,葉子在地面上沙沙地移動,有幾片被風推到了她的腳邊。
她彎腰撿起一片。葉面已經枯了一半,邊緣卷曲發黑,經脈枯瘦如老婦手背的紋路。她把它放在掌心看了三息,然后松開手指,讓風吹走了它。
那葉子飄出院子,翻過圍墻,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就像前世最后一夜,她看見的那一片。終于落地了。
沈青瓷轉身進了屋。燈熄了。但她沒睡,她坐在床沿上,在黑暗里睜著眼睛,把前世最后一年的事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西市滅門、胭脂案、鏡妖、柳府的婚事、父親入獄、抄家的圣旨、她在牢里被帶出來的那一個時辰……最后是柳硯遞過來的那杯酒。酒是溫的,柳硯的手也是溫的。她喝下去的時候還對他笑了一下,說"你今日怎么這么溫柔"。
他回答了什么來著?
沈青瓷在黑暗里皺緊眉頭,努力回想。但她發現自己想不起來了。前世最后一年太多細節模糊了,像是隔著一層水在看水底的石頭,輪廓都在,紋路卻看不真切。唯獨那杯酒的溫度她記得清清楚楚,燙過喉嚨,熱過臟腑,然后是刀絞一樣的劇痛從腹中炸開,一路竄上四肢百骸。
她攥緊了纏著繃帶的手。虎口新裂的口子被攥得生疼,但這個疼是干凈的,是自己的,是她活著才能感受到的。
七天。西市滅門案還有七天發生。前世那一夜她被攔在府里,父親說"外面不太平,你別出門"。她聽話了。第二天早上她才知道,西市三十七口一夜之間全部斃命,血從門縫里淌出來,流到了街面上。大理寺查了三個月沒查出兇手,最后把罪名扣在了一個西域胡商頭上。可她知道不是胡商——案發三天后父親在西市廢墟里撿到一枚銅扣,上面刻著柳家的族徽。父親把那枚銅扣藏了起來,誰都沒說。直到半年后柳家上書**父親通敵,"有西域商隊往來信件為證"。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恰恰是西市滅門案之后第五天。
父親至死都沒把那枚銅扣拿出來。沈青瓷一直想不通為什么,直到她自己死在柳硯手里那天她才明白:父親是怕連累她。柳硯是她的未婚夫,如果柳家倒了,沈家一樣被拖下水。父親選擇把銅扣吞進肚子里,一個人扛了所有的罪名。
可最后她還是沒保住。
沈青瓷在黑暗里笑了一下。嘴角牽起來,弧度很淺,卻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烈。既然回來了,那就把該翻的賬都翻一遍。一枚一枚地翻,一筆一筆地算。從西市開始,從那個胡商替死鬼之前,從滅門當晚、血還熱著的時候。
天快亮的時候,她終于閉上眼睛睡了半個時辰。夢里有人在她背后說"再撐一撐",那只手從腰側撈過來,掌心滾燙。她想回頭看看那個人是誰,脖子卻像是被釘住了,怎么都轉不過去。她拼命掙扎著扭過頭,視線越過肩膀看向身后——霧茫茫的一片,什么都沒有。
再撐一撐。撐到什么時候?撐到誰來了?
她在夢里張嘴想問,但喉嚨里沒有聲音。只有滿手的血,溫熱的,新鮮的,源源不斷地從什么地方涌出來,把她的指縫都浸滿了。
天亮的時候她猛地又醒了。這次沒有血腥氣,沒有那個聲音。窗外是七月十一日早晨的太陽,金燦燦的,暖融融的,從沒有槐樹遮擋的東窗照進來,整間屋子亮得晃眼。院子里傳來小廝們刨樹根的動靜,鐵鍬碰撞石頭發出的叮當聲,魏叔在指揮"左邊那邊還有一條根,挖深些"。
沈青瓷從床上坐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繃帶干干凈凈,沒有血。
她拆了繃帶,洗干凈臉,換了身素凈的衣裳。然后她從妝臺的暗格里取出那七個小瓷瓶,一個一個檢查封口,又數了一遍。數完之后她把它們重新收好,從暗格最深處摸出另一件東西——一把薄如柳葉的短刃,長不過一掌,藏在貼身的皮鞘里。這是她十六歲那年母親留給她的遺物。母親說,這刀可以割斷最粗的麻繩,也可以割斷最狠的因果,但用了就得自己收場。
沈青瓷把刀別在腰后,衣擺放下來遮住。
她推開門走出去。院子里魏叔正指揮四個小廝挖樹根,那棵十八年的老槐已經被肢解了大半,樹樁**著慘白的截面,斷口一圈一圈的年輪清晰可見。魏叔看見她出來,放下鐵鍬迎上來:"小姐,早膳備好了。"
"不吃了。"沈青瓷經過他身邊,低聲問了一句,"魏叔,西市那邊,東巷第三間鋪子,是賣什么的?"
魏叔想了想:"回小姐,是一家茶葉鋪。開了六年了,掌柜姓孫,河西人。"
茶葉鋪。前世案發之后,大理寺的卷宗上寫的是"宅院",沒提鋪面。但沈青瓷記得很清楚,尸堆最集中的地方不是住人的正屋,而是庫房。庫房里有三十七個布袋,每個布袋里裝的不是茶葉——法醫后來驗出來,是碾碎了的骨頭粉。三十七袋,對應三十七條人命。
"今天有雨。"沈青瓷抬頭看了看天。七月十一,****,一絲云都沒有。
魏叔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天空:"小姐,日頭大得很,不像有雨。"
"那我去去就回。"沈青瓷抬步往外走,走了兩步又頓住,"魏叔,如果今天有穿月白袍子的年輕公子來府上拜訪,就說我不在。"
魏叔愣了一下:"柳公子昨日才來說過親,今日應該不會再來了——"
"會來的。"沈青瓷沒回頭,聲音淡淡的,"他會來送一張帖子。帖子你別收,把門關上就行。"
她說完就出了角門。魏叔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又看了看滿地狼藉的槐樹殘骸。他把鐵鍬重新**土里,忽然嘆了一口氣。那口氣嘆得很輕,像怕被誰聽見。
沈青瓷沿著朱雀大街一路往西走。早晨的長安已經熱鬧起來了,沿街鋪面開了大半,蒸餅攤子上冒著白蒙蒙的熱氣,賣胡餅的西域人在門口扯著嗓子吆喝。她目不斜視地穿過人潮,腳步比平時快了三分,腰后那把短刃貼著脊背輕輕晃動,像另一節會呼吸的骨頭。
走到西市街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前世她最后一次來西市,是一年后的秋天,那時候這里已經徹底荒廢了。鋪面全封了,街面上長滿了野草,風從巷口灌進去的時候像哀哭。她當時是奉柳硯的吩咐來取一批貨,走到東巷第三間就退了回來——那股血腥味太深了,過了大半年還嵌在墻縫里沒散。
而現在,東巷第三間的茶葉鋪還好好地開著。門板已經卸了,里面飄出炒青茶的焦香。掌柜是個瘦高的中年男人,正蹲在門口挑揀茶葉梗,聽見腳步聲抬了抬頭:"姑娘來買茶?新到的蜀地青芽,便宜。"
沈青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鋪面不大,從外面看就是一間最普通不過的茶葉鋪子。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門檻內側的石板上有一道很新的磕痕,像是有什么沉重的東西被拖進去的時候蹭出來的。石板被磨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灰白的茬,還沒踩出舊色。
"來兩斤青芽。"沈青瓷掏出一串銅錢遞過去。
掌柜接錢的時候她看見他手指側面有繭——不是常年抓茶葉磨出來的那種薄繭,是指節內側厚厚的一層老皮,像是常年拎著什么重物。她面不改色地把銅錢遞進他掌心,順勢掃了一眼鋪子里面的光景。貨架擺得齊整,茶葉罐子碼了一排又一排,但最里面角落里有塊地磚的顏色和周圍不太一樣,比別處深一些,像是被什么液體反復浸過又擦干的。
"掌柜的,"沈青瓷接過包好的茶葉,笑得溫溫柔柔,"你這鋪子后院有廁所么?我走了一路,急。"
掌柜愣了一下,指了指側面一道窄門:"后院有,姑娘從那邊過去就行。"
沈青瓷道了謝,推開窄門走了進去。后院不大,堆著些空茶簍和麻布袋。她假裝找廁所,實則快速掃了一圈——地上確實有拖拽重物的痕跡,兩道平行的淺槽從后門方向延伸到庫房門口。庫房的門是鎖著的,鐵鎖很新,鎖舌上沒有任何銹跡。她蹲下來假裝系鞋帶,手指飛快地抹了一下地面,指尖沾上來一點暗褐色的粉末。她湊近聞了聞——是骨粉。干透了,碾得很碎,混在泥土里不太起眼。
但她認得這個味道。前世大理寺開棺驗尸的時候,她站在人群后面聞到過一模一樣的。
沈青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面不改色地解了手,又從窄門走回前鋪。掌柜還在挑茶葉,頭也沒抬:"姑娘走好。"
"多謝掌柜的。"她走出鋪子,陽光劈頭蓋臉地灑下來。長安七月的中午熱得人發暈,知了在梧桐樹上聲嘶力竭地叫著。她把那包茶葉攥在手里,沿著西市慢慢往回走。腦子里飛快地轉著:骨粉已經有了,庫房的鎖是新換的,掌柜手上的繭子不對,地磚上有一塊顏色深。三十七袋還在,人還沒殺。有足夠的時間。四天,她要把這三十七條命從那張名單上劃掉。
轉過街角的時候,她和一個迎面走來的人撞了一下。那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道袍,背著一個布褡褳,像是個游方的道士。撞完之后那人連連道歉,低頭哈腰地走了。沈青瓷皺了皺眉,沒多想,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十幾步,她忽然停下來,低頭看了自己的腰側一眼。剛才那一撞,她腰后短刃的位置被人碰了一下。手法極快極輕,如果不是她前世受過太多次偷襲,根本感覺不到。她伸手一摸——刀還在。但她摸到刀柄旁邊多了一樣東西,像是被人塞進去的。
她抽出來一看,是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小紙條。打開,里面只有七個字,筆跡潦草如雞爪劃地:
"庫房后墻有夾層。"
沈青瓷猛地回頭。長街人來人往,那個舊道袍的身影早已淹沒在人群里,連一片衣角都找不見了。她攥緊紙條,手心滲出薄汗。這人是誰?是敵是友?他怎么知道她在查茶葉鋪的庫房?又為什么用這種方式告訴她?
她把紙條重新疊好塞進袖中,腳步比來時更快了些。走出西市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東巷第三間的茶葉鋪還在那里,門板開著,炒茶的焦香混著日光漫出來,像一只吃飽了正在曬太陽的安靜的獸。
但獸的腹中藏著三十七袋骨粉。
沈青瓷收回目光,加快腳步走向鎮北將軍府的方向。她心里那根弦繃得很緊,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那個塞紙條的人,不是柳硯的人。柳硯做事向來干凈利落,不會用這么迂回的路子。也不會寫那么丑的字。
那么還有誰?
她在腦海里翻了一遍前世所有的面孔——父親、魏叔、大理寺的人、柳家父子、影奴……但那張舊道袍的臉她怎么都想不起來。太普通了,扔進人堆里立刻消失的那種普通。
走到將軍府門口的時候她又停了一下。圍墻上爬滿了青藤,石獅子被曬得微微發燙。門上銅環在日光里泛著柔和的黃光,一切都和記憶里一樣。她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
"小姐回來了。"門房迎上來,"柳公子剛才來過,送了張帖子,魏叔按您吩咐沒收,把門關了。"
"人呢?"
"在門口站了約一炷香,走了。"
沈青瓷嗯了一聲,往里走。經過前廳的時候她瞥見魏叔站在廊下,手里捏著一把剛摘的梔子花,正往一只舊瓷瓶里插。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口那一點暗褐色的痕跡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
"小姐,"他把梔子花插好,語氣平平的,"后院那棵桂花樹下面,老奴今天翻土的時候翻出個鐵**。您要去看看嗎?"
沈青瓷腳步一頓。桂花樹?那是母親生前最愛的那一棵。她嫁進沈府那年親手種的,比槐樹還要早兩年。
"帶我去。"她說。
魏叔放下花,走在前面引路。他的背影佝僂而沉穩,脊背的弧度像一扇永遠為她擋著風的舊屏風。沈青瓷跟在他身后,午后的日光從廊檐之間斜切下來,把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后投在青磚地上。
她數著自己的步子。一步,兩步,三步。這個季節的桂樹還沒開花,葉子綠得發暗,風一過,滿院子沙沙地響。
鐵**埋在樹根東側兩尺深的地方,已經被魏叔挖出來了,放在石桌上。鐵銹斑駁,鎖扣上掛著一把小銅鎖,銅鎖的鑰匙孔里插著半截斷掉的鑰匙。沈青瓷走過去,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鐵匣的表面,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匣面上刻著一行字。很小,被鐵銹蓋了大半,但迎著光還能辨認出來:
"吾兒青瓷親啟。母字。"
那是她母親的筆跡。她已經十一年沒有看見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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