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車尾氣混雜著柏油路被烈日炙烤的焦灼味道，毫無防備地鉆入鼻腔。
林玄站在斑馬線中央，千年不變的淡漠神色終于有了一絲裂痕。身前是紅燈變綠后緩緩啟動的車流，身后是等待通行的行人在好奇地張望，頭頂是灰蒙蒙的、帶著些許霧霾的天空，腳下是刷著白色標線的瀝青路面。
不是仙氣繚繞的升光通道。
不是萬仙朝拜的凌霄殿。
是地球。是他離開了整整一千年的故土。
"喂！那位穿白衣服的！"
急促的哨音刺破喧囂。林玄緩緩轉(zhuǎn)頭，看見一個穿著熒光綠馬甲的年輕**快步穿過車流縫隙朝他跑來，面龐稚嫩，眉宇間帶著七分焦急三分無奈。
"趕緊到邊上去！站在馬路中間像什么話？"**伸手拉住他的袖口，卻在觸碰到衣料時微微一怔——那觸感冰涼如水，絲滑得不像任何他見過的材質(zhì)，"拍戲也得注意安全啊老師，這條路車多。"
林玄垂下眼簾，任由這位年輕凡人半拉半拽地將自己帶到路邊人行道。
"抱歉。"他開口，嗓音溫潤如玉，帶著千年沉淀后的沉靜，"初來此地，一時失神。"
**這才仔細打量了他一番，只見眼前這人約莫二十出頭模樣，身量頎長，穿一身不知什么朝代的素白長袍，袖口隱約有銀線繡出的云紋流轉(zhuǎn)，長發(fā)束在腦后，用一根最簡單的墨玉簪子固定，面容俊朗得不像話，偏偏那雙眼睛深邃得驚人，看人的時候像是能把魂魄吸進去似的。
**心里咯噔一下，趕緊移開目光，暗道這位估計是個沉浸式古風愛好者，造型做得倒是真有幾分仙氣。于是語氣緩了下來，指了指不遠處的步行道："您往那邊走吧，下次可別在車道上發(fā)呆了，多危險。"
"多謝。"
林玄微微頷首，目送**轉(zhuǎn)身去疏導交通，這才將目光投向四周。
高樓林立，玻璃幕墻反射著刺目的日光。巨大的電子屏上滾動著某某品牌周年慶的廣告，斑馬線對面有人騎著電動自行車飛速掠過，喇叭聲、引擎聲、路邊小販的叫賣聲交織在一起，陌生又熟悉。
陌生的是這座城市的面貌——他記得這里原是一片老城區(qū)，矮舊的磚房連成片，青石板路一到雨天便濕滑得很。如今換了天地。
熟悉的是氣息。風里裹著長江水汽和九省通*特有的煙火氣。這座城，是他的故鄉(xiāng)。
千年了。
在仙域征伐廝殺的歲月里，他曾無數(shù)次在星海深處回望過故鄉(xiāng)的模樣，可那時記憶里的地球已經(jīng)被時光沖刷得模糊不清。他記得母親包的薺菜餃子邊緣捏出的花褶，記得父親在書桌前伏案備課到深夜的背影，記得隔壁鄰居家那條總愛沖他搖尾巴的黃狗。
然后他就消失了。剛剛大學畢業(yè)，揣著一張去往**的火車票，想著去看看課本里念了那么久的雪山和圣湖。半路在昆侖山腳扎營**，那一夜天穹忽裂，仙光萬丈，他連呼喊都來不及發(fā)出，便被卷入空間裂縫，墜入了那個弱肉強食、人命如草芥的陌生仙域。
等他在尸山血海里爬出來，一步步登頂仙帝之位，重新掌控時光法則，終于能夠推演那一夜的真相時，才得知自己當日并非運氣不好。昆侖山那處空間裂縫本就薄弱，恰逢兩位仙王級別的存在在維度邊緣**，余波震蕩之下將他卷走，純屬無妄之災。
三千多年的布置，三千多年的苦熬，從一個凡人一步步修成混元仙帝，踏碎凌霄殿，推翻了那個以他為敵的天下第一宗門，殺穿九重天道桎梏，最終在萬仙朝拜之下證道。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連恨意都磨成了淡漠。
然后他飛升了。撕裂仙穹，踏上升光通道，準備去往仙域本源、徹底超脫輪回。
結(jié)果落地在地球十字路口。
林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連他自己都說不上來是自嘲還是別的什么。他閉上眼，一縷神識悄然蔓延出去，形同無形無質(zhì)的漣漪，掠過整座城市，順著那根深植入靈魂的血脈羈絆，最終鎖定在城東方向。
第一人民醫(yī)院。住院部。五樓。三號病房。
母親在那里。父親也在。
林玄眼底終于有了溫度。
十載人間，千年仙域。他離開的時候父母尚且壯年，父親教書之余還能在周末拉著他在院子里下象棋，母親一頭烏黑的長發(fā)挽成髻，系著圍裙在廚房里忙進忙出。如今推算起來，父母都已經(jīng)年過六旬。
而他這個做兒子的，憑空消失了十年。
他甚至不敢細想那十年父母是怎么過來的。但凡有人問他"你兒子呢"，他們該如何回答？逢年過節(jié)別人家團圓熱鬧，他們守在空蕩蕩的屋里翻他小時候的相冊，又該是什么滋味？
林玄抬手覆在自己左胸，隔著衣料，那顆歷經(jīng)萬劫磨煉的道心跳得平穩(wěn)如常。可他清晰地感知到，道心深處有一根弦，被扯得發(fā)疼。
千年修道，渡劫飛升，為的是超脫凡塵。可凡人那一點血脈親情，偏偏是諸天萬界任何法則都磨不掉的烙印。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指尖隨意一捻，周身白袍如水波般漾開，光芒流轉(zhuǎn)間便化為一身最尋常的黑色短袖T恤和深灰長褲，腳上的云紋靴也變成了普通運動鞋。他低頭打量了一下自己的穿著，確認毫無破綻，這才邁開步子朝東邊走去。
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和身旁行色匆匆的路人別無二致。可倘若有人細心觀察便會發(fā)現(xiàn)，他每一步邁出去，周圍的景色都像被按了快進鍵似的往后退。從城西到城東七八公里的路，他不過走了幾分鐘，市一院的大門便出現(xiàn)在視野里。
消毒水的味道撲面而來，混著各式各樣的藥味和人的氣息。門診大廳人頭攢動，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隊，導診臺的小護士扯著嗓子喊"三號窗口暫停服務"。急診通道有人推著擔架車急匆匆跑過，輪子碾過地面發(fā)出咕嚕嚕的響動。
人間疾苦。生老病死。他在仙域見慣了修士隕落、星辰崩碎，卻還是頭一次如此真切地站在凡塵的生離死別之間。
住院部電梯人滿為患，林玄沒有等，直接從消防樓梯走上去。五層樓對他而言不過抬腳的功夫，他推開樓梯間的門，走進走廊。
病房里很安靜。三張病床只有靠窗那張住著人，其余兩張空蕩蕩地鋪著雪白的床單。窗邊的床位旁擺滿了監(jiān)護儀器，屏幕上跳動著綠色波形，滴滴的提示音細碎而規(guī)律。床上躺著一個面容憔悴的女人，頭發(fā)花白了大半，臉頰瘦削得顴骨都突了出來，閉著眼，手背上扎著輸液針，透明的導管一路延伸到床頭的吊瓶上。
陪護椅上趴著一個男人，脊背微微佝僂，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舊襯衫，頭埋在交疊的手臂間，發(fā)出疲憊而深沉的鼾聲。
林玄的腳步頓在病房門口。
他認得那張臉。雖然瘦了，老了，鬢角全是霜白，可眉眼輪廓還是記憶里的樣子。那是他父親。當年在***寫粉筆字時脊背挺得筆直的父親，如今縮在這么一張窄小的陪護椅上，睡得連姿勢都沒換過。
***躺在病床上。床頭病歷本的字跡潦草，但他只掃一眼便看清了全部——心臟衰竭，慢性腎病，加上長期營養(yǎng)不良和過度疲勞導致的免疫力崩潰。十年煎熬，家里那點積蓄全砸在尋找他和維持母親生命上。父親一個人扛著所有，白天去學校代課，晚上來醫(yī)院陪護，把自己熬成了這副模樣。
林玄輕輕推開門，腳步極輕，比風還輕。他走到病床邊，低頭凝視著母親安睡的面容。
千年仙域，縱橫殺伐，他手上沾染的修士鮮血足以匯成血海。可此刻看著母親手背上那些因反復輸液而青紫的**，看著父親趴在椅背上微微顫抖的肩膀，他心中翻涌的卻只有萬般柔軟。
"爸，媽。"他低聲開口，嗓音極輕，像是怕驚醒一場夢，"我回來了。"
話音落下，他抬起右手，指尖凝聚出一縷微不可察的翠綠色光芒。那是混元仙力最本源的一縷生機之力，在仙域可用來重塑瀕死真仙的魂魄，在此刻，他只用來治好母親身上那些凡人的病痛。
那縷光芒如涓涓細流，無聲無息地渡入母親體內(nèi)，沿著經(jīng)脈緩緩流淌。儀器上的波形幾乎不可察覺地跳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平穩(wěn)。母親慘白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了一絲紅潤，緊蹙的眉宇漸漸舒展開來。
林玄收回手，靜靜等待著。
大約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床上的人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緩緩睜開眼。那雙眼睛渾濁了太久太久，此刻卻迸出一點清亮的光。
林玄的母親愣愣地看著站在床前的人，像是在辨認一個過于遙遠的夢。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枯瘦的手從被子里伸出來，顫巍巍地想要觸碰他的臉。
"小……小玄？"
那一聲呼喊沙啞極了，像被砂紙打磨過，帶著十年壓抑的顫抖和哽咽。
"是你嗎？小玄？"
她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淚水不知何時已經(jīng)糊了滿臉。
"媽。"林玄俯下身，握住了她伸過來的那只手，掌心溫熱而厚實，"是我。我回來了。"
病床旁陪護椅上，他父親猛地抬起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