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道紫雷劈下來的時候，楊葉飛聽見自己的骨頭在響。
雷錘砸骨。從后脊梁骨一路炸到天靈蓋。
他沒躲。兩只腳釘在山巔碎石里，陷下去半寸。
**的上半身爬滿淡紫色雷紋。紫雷砸在肩頭，皮肉焦黑，煙"滋啦"冒起來，又在三個呼吸內被雷力催出新肉頂上。劈開又長好，再劈開，再長好。
疼。后槽牙咬得咯吱響，太陽穴青筋一蹦一蹦。
嘴角扯了一下。骨頭硬了，經脈寬了，雷核跳得沉了些。
"再來。"嗓子啞得吞了沙子。
天沒讓他等。
第十道紫雷比前面九道捆一塊兒還粗，撕開黑壓壓的云層，直直砸在他頭頂。
楊葉飛被砸得單膝跪地。膝蓋把石面磕出坑，碎石飛濺。胸腔里傳出一聲悶雷，血從嘴角淌下來，剛流到下巴就被雷力蒸成白煙。左眼一片紫紅，視野晃了晃。
他用手撐住地面，石面硌得掌心生疼。嘴里一股鐵銹味，吐了一口唾沫，唾沫星子都是紅的。
"行。"他抹了把嘴，"第十道了。夠本。"
雷暴散了。
云層裂開一道縫，昏黃的天光漏下來。楊葉飛撐著膝蓋站起來，焦黑的死皮一塊塊往下掉，露出粉紅新肉。他握了握拳，手背上淡紫色雷紋一閃，縮回皮肉底下。山風一吹，新肉又*又麻。抬手想撓，指尖剛碰到就縮回來。
"嘶——"
這破圣體，恢復是快，受罪也是真受罪。
雷核猛地跳了一下。
反噬上來了。
那股暴躁雷意從雷核深處往外頂，一下比一下重。楊葉飛抬手按住胸口，眉頭擰成一團。每一次全力引雷淬煉，這東西就兇一分。今天比上個月又狠了。
他盤腿坐下運功。雷力在經脈里走了兩個周天，躁動才勉強沉下去。
"照這個速度，"他抹掉下巴上的血，"半年都撐不到。"
風刮過來，砂石打臉。他坐在石頭上看遠處莽莽荒原。
三年大荒的風，臉皮早吹厚了。
上一世的事，他平時不太去想。大學剛畢業，在城里找了份工作，普通得不能再普通。還想著等站穩腳跟，把爸媽接來享幾天清福。
那天通宵過后過馬路，一輛卡車沖過來。前頭有個孩子嚇傻了，站在路中間不動。他撲上去把人推開，自己飛了出去。
落地的時候不疼，太快了。腦子里只剩一個念頭——爸，媽，兒子還沒來得及孝順你們。
再睜眼，人在雷澤的黑泥里。
又腥又臭，灌得滿嘴滿鼻子都是，斷了七八根骨頭。腦子里平白多出一部帝經殘篇，身上多了一副雷帝圣體。三個月，他才從雷澤里爬出來。爬出來那天瘦得脫了形，在泥潭邊趴了整整一天才攢夠力氣站起來。
然后是大荒。兩年多，荒獸嘴里搶食，拿命堆到了化龍巔峰。帝經殘篇上有兩句話刻在骨子里。"神霄雷帝，殞于西荒""雷帝反噬，唯地母之精可鎮"。
可"地母之精"是什么，殘篇沒寫。大荒兩年多，碰到修士就攔下來問，沒人知道。只聽路過的人說，西荒最大的城池是后土皇都，典籍、靈藥坊、修士全在那里。
反噬在加速。三個月前運功一周天就能壓住，現在要兩個周天。半年之內，必有一次壓不住。
化龍巔峰。在西荒這片蠻荒之地已經夠橫著走了。但帝經殘篇里偶爾提到，化龍之上還有凝丹、化靈、通玄，那些真正站在大道高處的人，他連見都沒見過。
風又刮過來。楊葉飛抬頭看了一眼天，昏黃的云層壓得很低。
上一世雖然短，但救了一條命，值了。父母那邊……想多了腿軟。
可這輩子不一樣。老天讓他再活一次，就不能稀里糊涂地活。要活明白，活得硬氣。
這世界的修士移山填海，壽元萬載。自己修煉到極高盡頭的時候，是不是也能找到回去的路？哪怕只是回去看一眼爸媽，也好。
雷帝都殞在西荒了。他一部殘篇還沒捂熱乎，想這些純屬嫌命長。
他站起來，套上黑色外袍。袍子蹭在新肉上刺啦一下疼，他咬著牙把衣襟攏緊。一身衣服一皮囊水，僅此而已。轉身，一步踏出千丈山巔，身影消失在莽莽荒原中。
第二天黃昏，十幾頭荒狼從亂石堆后面撲出來。
領頭那頭足有小牛犢大，哈喇子順著獠牙往下淌，低吼一聲四爪一蹬就撲了過來。
楊葉飛腳步沒停。抬手，掌心紫雷一閃。
"啪。"
領頭狼皮毛瞬間焦黑，摔在地上蹬了兩下腿不動了。后面兩頭收不住勢子撞上來，紫雷順著掌風掃過去，兩頭狼同時倒飛出去砸在亂石堆上。其余的夾著尾巴掉頭就跑。
他蹲下來在領頭狼身上翻了翻。狼牙齊整，拔了兩顆揣懷里。
"對不住了。"他拍了拍狼頭，"牙借我用用。"
焦糊味鉆進鼻子，腳步頓了一下。
前世下班路**市，烤串攤上的羊肉串也是這個味。孜然辣椒面，火大一點，油滴在炭上"滋啦"一聲，五塊錢一串，十塊錢三串。他有一回加完班凌晨了，一個人在路邊攤吃了四十串，喝了兩瓶冰啤酒，第二天拉肚子拉到懷疑人生。
那時候以為加班就是天底下最苦的事了。
行吧。至少現在不用加班。
扯了下嘴角，繼續走。
接下來的路他走得更快。白天趕路，晚上找個背風的石縫運功壓住反噬，第二天繼續走。路上碰到過荒獸群，也碰到劫道的散修。荒獸一掌拍死，散修看到他掌心跳的紫雷，二話不說掉頭就跑。
西荒這地方，拳頭大就是道理。吃虧這種事，一次就夠。
**天正午，遠處地平線上浮起一片黑影。越走越近，黑影拉出城墻的輪廓，城墻上旌旗獵獵。
后土皇都到了。
城墻是整塊黑巖砌的，高逾百丈，墻體刻滿古老地紋，黃褐色光暈一明一滅。城門口人頭攢動，修士、商販、趕馱獸的部族使者排著長隊。
楊葉飛收斂氣息，把全身上下雷氣壓得干干凈凈，看上去就是個穿黑衣的尋常少年，混在人堆里進了城。
靈藥的苦香、器坊的靈火硝氣、靈酒樓上飄下來的肉香一股腦裹上來。街口煎靈肉的油鍋氣味最兇，直往鼻子里鉆。三年荒獸肉干啃下來，他差點忘了人吃的東西聞著是什么味兒。嘴里不由自主地涌出口水，他咽了一口。
雷核毫無征兆地猛跳一記。
楊葉飛悶哼一聲，手撐住旁邊的墻，掌心紫雷不受控地閃了一下，又被他咬牙摁回去。冷汗瞬間冒了一腦門。胃里一陣翻涌，他彎下腰干嘔了兩下，什么也沒吐出來。肚子里本來就沒什么東西。
旁邊挑擔的老漢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沒事。"他擺手，聲音發啞，"餓的。"
老漢嘟囔了一句"年輕人不吃飯怎么行"，挑著擔子走了。
楊葉飛緩了兩口氣，等躁勁沉下去才直起腰。城門口連運功都來不及，差點當街失控。三個月前在山巔挨完雷，運功一周天就能壓住。這反噬在加速，一天比一天壓不住。
不能再拖了。
這具身子的原主也是個采藥的。孤兒，從小跟著個老藥農在山里跑，老藥農死后就剩他一個，凝氣三四層的本事，進山采藥換口飯吃。后來為了一株墨靈草，莽莽撞撞闖進了雷澤。
紫雷劈下來的時候，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
然后他來了。
主街很寬，樓閣連綿，靈藥坊、法器坊、靈酒樓一家挨一家。穿戰甲的衛兵隔幾十步一隊，刀槍锃亮。楊葉飛一邊走一邊聽，耳朵豎得比荒狼還高。街邊有修士蹲在墻根交換情報，有商販扯嗓子吆喝靈藥，有押鏢的修士在大聲罵娘，說半路上被荒獸劫了鏢。
街邊一桌修士的話飄過來：
"這回地脈大典可是十年等一回，周邊勢力的天驕全往這兒趕。"
"中州青云圣地來人了，楚浩軒親自到的。"
"公主登臺演道是板上釘釘的事，大地道胎啊，西荒一千年才出一個……"
袁上淇。后土皇朝嫡公主。原主的記憶里有這個名字，西荒之地誰沒聽過？楊葉飛沒多想，繼續走。他來皇都只有一件事：查"地母之精"。
沿主街走了一陣，前面橫著一條白玉鋪成的御道。兩側衛兵比主街上多三倍。
御道那頭，一個女子走過來。
淡金色宮裝，三千青絲用玉簪松松束著，眉眼清冷。她走得不快，腳下青石板隱隱浮起細密紋路，大地在無聲托著她的腳步。
楊葉飛不認識她。
但胸腔里的雷核，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猛地一跳。
那一跳之后就收不住了，越跳越快，越跳越重。紫雷跟著雷核的搏動涌遍四肢百骸，不往外炸，反倒往那頭拽。狂暴雷意在這一瞬間安分了。
楊葉飛停住腳步。
對面那道金色身影也停了。
袁上淇的手不自覺按在丹田處。道胎在震，從本源深處涌上來一股共鳴，找了很久的東西，終于對上了。
她抬起眼。
兩人的目光隔著人流撞在一起。
就一瞬。
楊葉飛先移開視線。他壓下胸腔里亂躥的雷力，手心出了一層薄汗。面對化靈境荒獸他都沒慌過，被一個女人看一眼，心跳快了半拍。
他轉身拐進巷子，腳步比來時快了幾分。
袁上淇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公主？"身旁侍女小聲問。
"無事。"她搖頭，繼續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
楊葉飛沒回頭。他在巷子里站了一會兒，等心跳和雷力都平復下來，才重新走回主街。
找了間價錢中等的客棧，要了二樓一間房。推開窗，皇宮那片連綿殿宇就在遠處，金色琉璃瓦在夕陽下反著光。
皇宮北側，一片園子被陣法和重兵裹得嚴嚴實實。他看不見里面，但神魂感知掃過去，能隱約聞到一股極其醇厚的靈藥氣息，比他在大荒三年見過的所有靈草加起來都濃。以他化龍巔峰的感知，整座皇宮的明哨暗哨在腦子里攤開，但那片園子的陣紋密得連他的感知都滲不進去。
他記下位置和換崗規律。硬闖是找死。半個月后地脈大典，人多眼雜，守備重心會轉移。也許是個機會。
天黑透了。殘月掛在天上，月光慘白。
楊葉飛盤腿坐在床上運功。雷力在經脈里走了一圈又一圈，比平時安分了不止一點。白天御道上那股大地本源的氣息，到現在還殘留在胸腔深處，有一只手輕輕按著他躁動的雷核。
那個公主的道體，能鎮住他的雷。
這念頭剛冒出來——
他猛地睜眼。
皇宮方向，有東西動了。
一絲波動，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但他體內的雷紋比他反應更快，猛地一縮，跟被**了一下似的。
楊葉飛走到窗邊，盯住那片燈火輝煌的宮闕。
波動的方向，皇宮北側。那片藥園。
有人比他先動手了。
他閉上眼，神魂感知鋪展開去。夜色中，藥園方向有幾道極其隱晦的氣息正在移動，靈力收斂到了極致，跟幾把插在鞘里的刀似的。
六個人。摸向藥園。
若不是雷紋主動示警，他根本察覺不到。
但藥園深處還沉著一道氣息。
那道氣息一直都在，只是沉得像水底的石頭，不仔細感知根本注意不到。六道氣息摸近藥園圍墻的瞬間，它動了。
楊葉飛說不清楚那是什么感覺。前一息，六個活人的氣息還在。后一息，沒了。六盞燈被人一口吹滅，連個聲響都沒有。
那道古老的氣息在藥園里轉了一圈，重新沉了回去。
楊葉飛后背的汗一下子涼了。骨頭縫里滲出來一股冷意，野物在林子里忽然聞到了虎豹的氣味。
偷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