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窗十載，我埋首萬卷詩書，素來不問世間是非紛爭。
日夜苦讀，只為博取一領功名，了卻娘親心底那樁畢生執念。她半生耿耿于懷，只盼一朝誥命加身，光耀門楣。
這一年，我收拾行囊書卷，遠赴秋闈鄉試。
一十六歲的年紀，若能金榜題名，娘親定然歡喜至極。
動身那日，家中千叮萬囑。大伯放心不下，牽來家中老驢，親自趕車送我南行，一路護送至淮上蚌埠渡口。
渡口舟楫縱橫，商旅絡繹不絕。我拜別大伯，登上客船，順淮河向東而下。一日水波顛簸，暮色垂落時，船只穩穩泊于鳳陽臨淮關渡口。
我踏上鳳陽地界的青石板官道，一路風塵稍散，正欲尋路入城。
身后忽而傳來一聲輕快熟悉的呼喊：
“嘿，表弟！”
我渾身一僵，腳步驟然頓住，緩緩回頭。
來人竟是許久未見的表哥，張邵宸。
“表哥？你怎會在此地？”我滿心詫異。
他快步上前，臉上堆著熱忱坦蕩的笑意：
“我近來常在鳳陽府周邊做工積攢銀錢。年歲漸長，總要存些積蓄，來日成家立身。
方才送人至碼頭，遠遠望見你的身形，便知是你。
天色已晚，去往府城路途遙遠，你孤身趕路兇險，我送你一程。”
我抬眸望向沉沉暮色，殘霞褪盡，山野暗影叢生，獨自行路的確兇險。我當即開口問詢：“送我入城，車資幾何？”
他連連擺手，語氣親昵熱絡：“自家親戚，互相照應乃是分內本分，談什么銀錢。”
我卻不愿平白受人情面，神色端正搖頭：“親兄弟尚且明算賬。你若不收酬勞，我便另雇旁人。”
見我態度堅決，他只得無奈一笑，應下價錢，收了我一百文銅錢。
付賬之時，我心中自有分寸，特意取了沉甸甸的實銅銅錢交付，并未使用大明寶鈔。
如今朝局動蕩，寶鈔連年貶值，民間早已視同廢紙，唯有實打實的銅錢，方才穩妥管用。
一路舟船勞頓，我身心俱疲，抬腳登上驢車。眼角瞥見車廂懸著一只香包，心底暗贊表哥細心，以香料驅散車廂濁氣，招攬往來客旅。
我靠著微涼的車廂壁閉目休憩，淡淡香氣縈繞周身，本想養足精神，靜**科赴試。
可迷迷糊糊之間，車身驟然劇烈一傾！
我整個人狠狠摔砸在堅硬地面！
刺骨劇痛瞬間撕碎朦朧睡意，將我徹底驚醒。
四肢早已被粗糙麻繩層層纏死，肩臂、腰身、腿腳盡數鎖固，分毫動彈不得。
一團骯臟破布死死堵住唇喉，窒悶難忍，任我拼命掙扎，半分聲響也無法發出。
徹骨寒意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周身，極致的恐懼死死攥緊我的心口。
我艱難抬眼。
逆光佇立的人影，眉眼陰惻，笑意盡斂，正是方才熱忱相待、讓我全然不設防的表哥——張邵宸！
他身后立著兩三名兇悍壯漢，個個目露兇光，死死盯著被困在地的我。
未待我掙扎分毫，幾人驟然一擁而上，拳打腳踢如暴雨般傾瀉而下。
皮肉撕裂，骨節劇痛層層炸開，我毫無還手之力，片刻便被打得氣息奄奄，渾身筋骨似盡數碎裂。
我雙目赤紅，滿腔悲憤萬般不解，死死瞪著眼前虛偽歹毒之人。
我待他向來赤誠謙和，從未有過半分虧欠，他為何非要置我于死地！
張邵宸緩步逼近，一拳狠狠砸在我面門，力道狠戾決絕，嗓音陰冷刺骨，滿載滔天惡意：
“不必問緣由。只怪你太過出挑！人人贊你祥云貴子，羨你前程似錦、婚約貴重，而我一無所有！有你在世一日，我便永遠是旁人的笑話！”
“不妨說清楚，讓你做個明白鬼。我數月之前便守在此地，專等你赴考路過。
車內香氣何來驅蟲之效？那是**悶香！你一路昏沉，早已踏入我布下的必死死局！”
身旁壯漢響起陣陣肆意嗤笑，滿是嘲弄。
張邵宸眼底殺意畢露，一把攥住我的衣襟，拼盡全身力氣狠狠一推。
身側便是臨淮關南側臨河斷崖，山風呼嘯如刀，刮得皮肉生疼。
我腳下一空，整個人驟然墜向深淵！
極致的失重感席卷全身，五臟六腑盡數懸空揪扯，胸腹劇痛翻涌。
狂風灌滿耳畔，崖壁山石飛速倒退，我的身軀急速下墜。
重重砸落崖底亂石灘，劇痛席卷四肢百骸，眼前驟然一黑，我徹底昏死過去。
可這伙歹人心思陰狠決絕，執意斬草除根。
他們折返崖底，尋到奄奄一息的我，將我硬生生塞進粗麻布袋，層層捆死封口，毫不留情沉入冰冷深水，執意要我尸骨無存、人間絕跡！
冰水浸透皮肉，寒意直透骨髓。
我殘存最后一縷神識，沉陷無邊黑暗，滔天恨意焚燒心神！
張邵宸！
此仇！若有來生，我必讓你血債血償！
……
再次復蘇知覺，**水汽撲面而來。
我下意識閉眼蜷縮，四肢緊繃，周身被一片溫熱綿軟牢牢包裹，密閉沉悶，仿若依舊困在那只索命麻布袋之中。
我不肯認命，手腳瘋狂蹬踏沖撞，可所有力道盡數消融在綿軟之中，一切掙扎皆是徒勞。
刻骨恨意翻涌心底，我死死咬緊牙關。
十年寒窗勤懇自持，待人謙和、與世無爭，只求憑一身學識博取前程。
到頭來，卻遭至親嫉恨暗算，落得慘死沉河的下場！
幾番徒勞掙扎，受過重創的魂魄早已耗盡氣力，胸口悶痛不止，我只得靜靜喘息，勉強平復紊亂的心緒。
片刻過后，一雙輕柔溫熱的手掌，隔著綿軟胎膜輕輕撫動、小心翻轉。
外面有人！
我心底驟然燃起一絲求生希冀，立刻停住所有掙扎，屏息靜候，盼著有人破局救我。
可良久過去，再無半點動靜，無人前來相救。
深入骨髓的絕望，再度吞噬心神。
我慌亂伸指摸索身前，觸到一縷細軟絨毛，剎那間渾身僵冷，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頭頂！
這群惡人，害我性命尚且不足，竟還要辱我身形、毀我死后體面！
此血海深仇，我生生世世，永世不忘！
就在恨意幾乎將我心神吞噬殆盡之時，一道隱忍痛楚的女子嗓音，清晰入耳：
“婆婆！大嫂！我怕是要提前發動了！”
是娘親的聲音！
我心神巨震，腦中一片空白，全然不敢置信。
我清清楚楚記得，娘親生我之時難產重傷，根基大損，終身再無生育可能，怎會再度臨產？
難道是我瀕死之際生出的幻聽？
我想要抬手掙扎，想要咬舌辨明虛實，可四肢沉重僵硬，分毫動彈不得，舌尖空空蕩蕩，口中竟無半顆牙齒！
連咬舌自證，都做不到！
驚懼、震怒、荒誕、茫然，萬般情緒纏雜交織，攪得我心神大亂。
這些歹人，究竟對我做了什么？為何我滿口牙齒盡數消失！
下一瞬，一道溫厚熟悉的女聲緩緩響起，是大伯母的聲音：
“產期還差整整一月，怎會忽然動了胎氣？”
這一句話，瞬間擊碎我所有虛妄幻想。
所有零碎線索驟然串聯、豁然貫通。
我終于后知后覺，徹徹底底明白——
我帶著十六歲慘死的全部記憶，一身血海深仇，浴恨歸來，重入輪回，轉世到了娘親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