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館的廣播響到第三遍的時候，市圖書館里已經沒什么人了。
林見山站在大廳的燈光下，手里攥著一串嶄新的鑰匙。周館長把一本又厚又舊的登記簿推到他面前："特藏部不能沒人值夜。你爺爺當年，也值過這一層。"
林見山愣了一下。他剛應聘上市圖書館的夜班***，面試時沒提過爺爺的事。他爺爺林遠山，十年前突然失蹤，報了案，立了檔，至今音信全無。
"我爺爺……在圖書館干過？"
周館長沒有回答，轉身走了。皮鞋聲在大廳里回蕩，消失在電梯口。
林見山翻開登記簿。紙頁粗糲，一行行鋼筆字密密匝匝，從十年前寫起。他翻到倒數第五頁的時候，手指停住。
林遠山。日期是十年前的三月十七。備注欄里，只有一個字，寫得極其用力，筆尖幾乎劃破了紙面：
"守"。
林見山的指腹在那個字上摩挲了一會兒，把簿子合上。*1層在負一層，走廊盡頭是特藏部的銅門。他剛才走樓梯下來的，整層樓只有他一個人，日光燈管亮得發白，空氣里浮著灰塵。
鑰匙串上一共五把鑰匙，四把是新的，一把是舊的，銅的，暗沉沉的，像是被手盤了幾十年。周館長把這把舊鑰匙一并交給他，說"你拿著"。
林見山把舊鑰匙**鎖孔，正要轉動，手心里，那把銅鑰匙燙了一下。
那種燙來得快，去得也快，像有什么東西從鑰匙柄里竄上來，輕輕咬了他一口。他縮回手，鑰匙還插在鎖孔里，鎖孔深處傳來一聲極輕的"咔"。
銅門沒開。是他身后一扇鐵柜的門，自己彈開了。
那鐵柜就在走廊左手邊，一人多高，漆色斑駁，柜門半敞，黑洞洞的，方才明明鎖著。林見山貼著冰涼的墻壁，盯著那扇無風自開的鐵柜，看了半分鐘，走過去。
鐵柜里沒有太多東西：幾卷發黃的圖紙，一摞蓋著公章的文件，最底下壓著一本舊書。
那本書沒有書名，封皮是深藍色的布面，磨得起了毛邊。林見山伸手去拿，指尖剛碰到書脊，書頁忽然自己翻動起來，嘩啦，嘩啦，像有什么東西在書里走動，一路翻到某一頁，停住。
那一頁夾著一張黑白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人，二十多歲的樣子，站在圖書館門口，三棵銀杏樹葉子落了一地。他沖著鏡頭笑，笑得很干凈。
那是他爺爺。年輕的林遠山。
林見山把照片翻過來。照片背面，有一行極小的鋼筆字，字跡是****：
"別下去。"
三個字，沒有標點，寫得極快，像是慌忙中寫下的。照片里的年輕人，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露出一截筆帽。奶奶說過，爺爺這輩子，別的都不講究，就是"筆"這個字，講究了一輩子。
書頁的邊緣，還有一行極淡的墨痕，像是被水洇過又晾干。他湊到燈下反復辨認，那似乎是一個字的上半部分，筆畫纖細，像是"守"字。
又是"守"。
他把照片放回書頁，正要合上書，書頁間忽然掉出一塊東西，"啪嗒"一聲落在鐵柜底部。是一塊石牌殘片，巴掌大小，青灰色，斷面像被什么東西咬過，犬牙交錯。殘片的一面刻著半道字跡，筆畫極深，朱砂填的色，已經發暗。
半個"封"字。
圖紙展開一角，是圖書館的建筑圖紙，標注著"館舍構造圖·一九七二年"。*1的下方，還畫著一條極細的虛線，一直向下延伸，消失在圖紙的底緣，虛線旁邊，用鉛筆寫著一個字，模糊得辨認不清，像是個"十"字，又像是個"下"字。
文件最上面一張是《特藏部值夜守則》，第一條寫著："值夜期間，須于每夜九時、零時、三時，***1層全境。"第三條只有一句話，筆跡是手寫的，紅色的墨水：
"發現異常，記下來，別聲張。"
落款處只有一個日期：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七日。
林見山的心猛地一跳。一九七三年三月十七，他爺爺二十五歲那年，值夜的第一天。
走廊那頭，忽然傳來"叮"的一聲。電梯到了。
他下來的時候明明走的樓梯。電梯門緩緩滑開，里面沒有人，電梯里的燈壞了，只亮著角落里的一盞應急燈，昏黃的光里，電梯口站著一個人影。
那人影個子不高，身形微微佝僂，像是上了年紀的人。他站在電梯門內，臉看不真切。林見山卻覺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那身形，他太熟了。
人影沖他擺了擺手。像道別，又像招呼。然后電梯門合攏，樓層指示燈從"*1"變成了"1"，又變成了"FL"，最終停在一個他不認識的字符上，一閃，滅了下去。
他站在電梯門前，大口喘氣，后背全是汗。過了很久，他才去掏手機，通知欄里躺著一條未讀短信，來自一個陌生號碼，時間顯示是今晚八點五十七分。
短信只有四個字：
"別下去。"
林見山盯著那四個字，又回頭看了看走廊深處那扇半敞的鐵柜。舊鑰匙不知什么時候掉了出來，落在地上，鑰匙柄朝上，映著白慘慘的燈光，像一把豎起來的、小小的墓碑。
他彎腰撿起鑰匙。鑰匙已經涼了，涼得像塊冰。
他把舊書、石牌殘片、照片一樣一樣放回鐵柜，鎖好。回到值班室，他翻開值夜登記簿，在今天的日期欄里，一筆一畫地寫下：
"林見山，入職，值夜。"
寫完"山"字的最后一筆，他頓了一下，在"山"字旁邊畫了一道短短的橫線，像一扇門，虛掩著。
他關了燈。黑暗里，走廊盡頭的銅門靜靜地立著。
林見山躺在行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半夜兩點，值班室的老電視忽然自己亮了，早間新聞的回放畫面里，主持人正在播報：城東金橋小區三號樓，一戶三口之家一夜之間人間蒸發，門窗完好，家電還在運轉，餐桌上擺著沒吃完的早飯。
鄰居接受采訪，一臉茫然："三號樓哪有這家人啊？我在這兒住了二十年了，三號樓沒有這家人。"
新聞最后打了字幕：涉事住戶在系統中"查無此人"。
林見山坐起來，盯著屏幕。他總覺得自己正站在一件事情的門口，門開了一條縫，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是他爺爺十年間，一點一點留下來的。
床頭的舊書不知什么時候自己翻開了，停在某一頁。窗外沒有風，書頁卻嘩啦響了一聲，像是翻給他看的。
那一頁上，****："柜山，有獸焉，其狀如貍而有髦，自為牝牡，食者不妒，名曰類。"
頁角的空白處，有一行極細的鋼筆批注，像是剛寫上去的，墨跡還泛著潤光：
"類食情，不食人。以情為食，以妒為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