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知何時起了霧。
朱明提著紙糊的燈籠，沿著機坊間的窄道緩步前行。濕冷的夜風從破窗灌進來，吹得燈籠里的燭火搖搖晃晃，將墻上投下的影子拉得長長短短。
已經是子時三刻了。
往常這個時辰，他早該躺在后院的板床上瞇一覺，可今夜不知怎的，心里總懸著一根弦，翻來覆去也合不上眼。織造局這幾日接了一筆大單，說是宮里要的貢緞，催得緊，連軸轉了幾晝夜，人歇機不歇。他這個做雜役的，白天跟著搬料、倒水、遞工具，夜里還得爬起來巡視一圈，免得有人偷懶起火。
可今晚的機坊，安靜得有些過頭。
朱明皺了皺眉，腳步微微頓住。
往常這個時候，西頭的機房該有織機“哐哐”的聲響才對——那是管事孫得財專門安排的一班夜工，說是趕工期，實則多領一份夜班補貼，中飽私囊。這事局里人盡皆知，可誰也不敢說。孫得財在織造局干了十二年，背后靠著的是京里一個姓趙的公公，連織造局的總管大人見了他都得賠笑臉。
可今夜，西頭的機房靜悄悄的。
朱明滅了燈籠里的燭火，借著月光，貼著墻根摸了過去。
拐過堆滿生絲的轉角，他猛地剎住腳步。
一道黑影，正從西頭機房的天窗翻出來，動作快得像一只壁虎，落地無聲。緊接著又是一道。
兩道黑影落地后頓了片刻，像是在交換什么物件，隨后一前一后，朝倉庫的方向掠去。
朱明的心跳猛地快了幾拍。
他下意識往后縮了縮，后背緊貼在冰冷的墻壁上，腦子飛速轉著?？椩炀诌@幾年丟過****：上等的蜀錦、貢緞、甚至還有幾匹蘇繡，可每次報官都查不出個所以然，最后都不了了之。有人說是鬧鬼，有人說是有**，可誰也不敢深查——因為每次出事，孫得財都會輕松壓下來。
朱明咬了咬牙，壓低身子，跟了上去。
倉庫的門虛掩著。
朱明蹲在窗根底下，小心翼翼地從木板的縫隙往里看。只見一盞昏暗的油燈擱在堆滿布料的木箱上，燈下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他再熟悉不過的——管事孫得財。
另一個裹著黑色斗篷，臉埋在陰影里，看不清長相，只露出一只手，手指上戴著一枚暗紅色的扳指，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血色。
“貨已經備好了?！?a href="/tag/sundecai2.html" style="color: #1e9fff;">孫得財壓低聲音，從袖中抽出一封信函，“就埋在第三號織機底下，按照老規矩，每月十五子時取。這次量多，夠用三個月。”
黑斗篷接過信函，沒急著打開，只是捏在指尖掂了掂：“夠？你上次也說得夠，結果一半都是次貨。趙公公那邊，可不太高興?！?br>孫得財的臉色頓時變了，額頭冒出汗珠：“這次絕對是好貨，我親自盯的，全是十四歲以下的……”
“行了?！焙诙放翊驍嗨?，語氣淡漠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東西在哪？”
朱明聽得脊背發涼。
十四歲以下？
他想起這幾個月織造局附近失蹤的那些貧苦人家的小孩——先是西街賣豆腐家的丫頭，接著是巷口王屠戶的小兒子，再后來是城外幾個乞丐……官府貼了告示查案，**來查去，一點線索都沒有。
原來，全和這里有關。
朱明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就在這時，孫得財忽然轉過頭，朝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誰？”
朱明心頭一緊，當即趴倒在地。
可太晚了。
孫得財幾步沖過來，拉開門，一把揪住他后頸的衣領，把他整個人拎了起來，狠狠摔在地上。
“嘿，我當是誰，”孫得財獰笑一聲，露出滿口黃牙，“原來是朱明這小子。怎么，今晚不當你的雜役，想偷聽點賺錢的門道？”
朱明撞在門檻上，后背一陣劇痛，嘴里全是鐵銹味。他抬起頭，看見黑斗篷也走了過來，居高臨下俯視著他，那枚暗紅色的扳指在燈下光澤流轉，像一只血紅的眼睛。
“他知道得太多了?！焙诙放竦穆曇羝届o得可怕。
孫得財撓了撓腮幫子，有些猶豫：“這小子就是個干雜活的，平時膽小得很，也沒啥本事，要不……關幾天放出去得了？”
黑斗篷沒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一只手，從袖中緩緩抽出一柄短刃。刀刃泛著青色的寒光，在昏暗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孫得財咽了口唾沫，退后半步：“行，聽您的?！?br>黑斗篷朝朱明走來。
朱明拼命往后退，后背撞上了堆在墻角的廢料堆——一堆被淘汰下來的老舊織機殘件，銹跡斑斑，落滿了灰塵。他手忙腳亂地想爬起來，卻被鐵器絆住，整個人栽倒在那些殘件中。
就在他的手掌壓住其中一塊沾滿鐵銹的齒輪殘片時——
腦海里，猛然炸起一道金光。
那光刺目得令人睜不開眼，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直接烙進他意識的最深處。隨即，無數畫面和信息如洪流般涌入腦海，太快、太多、太密，幾乎要把他的腦子撐裂。
他聽見一個聲音，不像從外界傳來，更像是從他心底迸發而出——
“神匠系統已綁定。”
“宿主獲得‘精準洞察’天賦?！?br>“正在掃描周圍環境……掃描完成。目標人物一：孫得財，織造局管事，左袖中藏有信函一封，上書‘妖祭’二字，信紙內層暗藏血跡；目標人物二：身份未知，右手中指佩戴暗紅扳指，內含微量不明液體……”
朱明渾身一震。
他的視野變了。
他清楚地看見孫得財袖中那封信函的褶皺，甚至能辨認出信紙邊緣那幾滴干涸的血跡。他看見黑斗篷腰間掛著一串細小的骨制掛飾，每一枚上都刻著奇異的紋路，像是某種祭祀用的符號。
但他來不及多想——因為黑斗篷已經提刀走到他面前。
朱明本能地一蹬腳，整個人翻滾著扎進廢料堆最深處的角落，被一堆鐵銹和木屑徹底蓋住。
“大人，要不把廢料堆翻了找？”孫得財的聲音傳來。
“來不及了?！焙诙放竦穆曇舻统?，“天快亮了，你收拾干凈，別留痕跡?！?br>腳步聲遠去。
倉庫的門被重新關上。
朱明趴在廢料堆里，渾身顫抖，額頭的汗水混著鐵銹味，滲進嘴里。他屏住呼吸，直到確認外面徹底安靜下來，才緩緩抬起頭。
透過廢料堆的縫隙，他看見月光從窗洞里灑進來，照亮了地上那封信函——孫得財逃走時，衣袖勾掉了它，落在了自己剛才摔倒的地方。
信函上，兩個字清晰可見：
妖祭。
朱明咬緊牙關，冷汗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明白，自己剛剛踩進了織造局最深的那潭渾水。而那柄沒落下的刀，遲早還會再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