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錚醒來的第三分鐘,有人為半瓶水打了起來。
一百多個人散在河谷邊緣的碎石坡上。有人還穿著上班時的襯衣,有人披著睡袍,更多人正反復(fù)擺弄手機。
沒有信號。
沒有定位。
通訊錄里的號碼一個也撥不出去。
更怪的是語言。
陸錚清楚記得自己說的語言,出口后卻變成了另一種陌生的發(fā)音。偏偏周圍每個人都能聽懂,其他人說話時也是一樣。
恐慌最初只是幾聲追問。
很快便變成了推搡。
一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落地時摔傷了腿,背包被甩到兩米外。有人從里面翻出半瓶水,傷者的同伴撲上去搶,旁邊又有人趁亂拖走了一袋食物。
十幾個人圍成一團。
罵聲、哭聲和“先離開這里”的喊聲同時響起。
陸錚站在一塊灰白巖石旁,沒有立刻開口。
他看上去二十多歲,身形偏高,淺灰襯衣的領(lǐng)口松著兩顆扣子,右邊袖口隨意挽到小臂。左眉尾有一道很淡的舊疤,唇角天然帶著一點似笑非笑的弧度。
看上去溫和,甚至有些散漫。
他的目光卻已經(jīng)掃過了整片碎石坡。
能離開的方向有三個。
東面是陡坡,北面通向谷底,西側(cè)有一片稀疏的小樹林。
陸錚抬頭看了一眼天空。
低處只飄著幾片薄云,更高處卻從東到西都是一片灰蒙蒙的顏色,像有一層怎么也散不開的霧罩住了整片天空。
西側(cè)天空懸著一團蒼白的圓光。它看起來像太陽,光卻并不刺眼,圓形的邊緣反而清楚得有些不自然。這里明明沒有烏云,落下來的光卻只比他記憶中的陰天亮上一些,碎石間的影子也淡得幾乎看不見。
此時,那團圓光已經(jīng)開始向西偏斜,整座河谷也在一點點暗下去。按照它下沉的速度,最多再過三個小時,天就會徹底黑下來。
附近沒有房屋、道路和炊煙。
人群里沒有孩子,也沒有真正的老人。混亂的叫喊中,陸錚反復(fù)聽見同一座城市和周邊幾個地名,甚至有幾個人認出了彼此工作的大樓。
這不是完全隨機的投放。
至少眼前這一處不是。
又一聲痛叫傳來。
搶水的男人一肘撞開傷者同伴,還想擰開瓶蓋。
陸錚終于動了。
他走進人群,伸手拿過那半瓶水。
男人愣了一下:“你干什么?”
“物歸原主。”
陸錚把水放回傷者身邊,又抬腳踩住那袋被拖走的食物。
“誰拿的,自己站出來。”
沒人承認。
陸錚也不追問,只彎腰撿起食物,走上那塊半人高的巖石。
“都安靜。”
他的聲音不大。
第一遍沒有多少人理會。
陸錚抬手,將那袋食物拋到自己腳邊。包裝砸在巖面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繼續(xù)搶也可以。”
“再搶下去,天黑以前這里就只剩一條規(guī)矩——誰搶得多,誰說了算。”
周圍的聲音低了一些。
“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先找一個人,把今晚要做的事排出順序。”
陸錚環(huán)視一圈。
“我來。”
人群短暫地安靜下來,緊接著便有人笑出了聲。
“你來?”
說話的男人接近一米九,穿著灰色高領(lǐng)外套,瘦長的臉上掛著禮貌的笑。他的眼睛略微下垂,看人時總像是在耐心聽取一項不太成熟的建議。
“大家剛到這里,連發(fā)生了什么都不知道。”男人說,“憑什么先給自己找一個管理者?”
周圍有人跟著點頭。
陸錚并不生氣。
“名字?”
“羅獻。”
“你的辦法呢?”
羅獻攤開手。
“各管各的。愿意合作就合作,沒人有資格替別人作決定。”
“水和食物不夠分呢?”
“誰找到歸誰。”
“有人搶呢?”
羅獻的笑意淡了一點。
“那就看誰守得住。”
“明白了。”
陸錚也笑了。
“站那么遠,我怕聽漏。上來說。”
羅獻看了他兩秒,還是走出了人群。
他比陸錚高半頭,到了巖石下方也沒有停,直接踏上來,一把按住陸錚的肩膀,準備將他從巖石中央推開。
“我再說一次,沒人——”
他剛一發(fā)力,陸錚便扣住了他的手腕。
轉(zhuǎn)身,壓肘,腳跟勾住膝彎。
三個動作幾乎連在一起。
羅獻重心一空,整個人被壓得單膝跪地。另一條手臂剛要抬起,陸錚已經(jīng)把他的手腕折到了肩后。
沒有揮拳。
也沒有拔出腰后的折疊刀。
“你的辦法是,誰找到歸誰,誰守得住歸誰。”
陸錚俯身看著他,語氣仍然平和。
“現(xiàn)在我守得住。你身上的水和食物是不是都該歸我?”
羅獻的臉貼近冰冷的巖面,沒有回答。
“這就是你的方案。”
陸錚松開手,退后半步。
羅獻慢慢站起來。
陸錚甚至替他拍掉了肩上的灰。
“有更好的辦法,可以反對我。能證明我錯了,我會改。”
他轉(zhuǎn)向巖石下的一百多人。
“沒有辦法,只想讓所有人繼續(xù)亂,就先閉嘴。”
“我只管到明早。人口、物資和今晚做過的事都會公開。到時候誰有更完整的方案,可以換掉我。”
“愿意接受的,登記、統(tǒng)一分工。不愿意的,可以另組,但不要再碰集中物資。”
“在那以前,最后的決定由我下。出了問題,責(zé)任也由我擔(dān)。”
沒人歡呼。
但也沒人繼續(xù)搶東西。
沒有人選擇在這時離開。那并不等于擁護,只是誰也不愿在天黑前獨自走進陌生河谷。
羅獻退回人群,重新整理好高領(lǐng)外套。他臉上甚至又有了笑,只是被扣過的右手一直藏在袖口里,緩慢地**手腕。
陸錚沒再看他。
“醫(yī)生、護士、消防、**、**、工程施工、機械維修、戶外救援,站到左邊。”
“會做飯、記錄、盤點物資的,站右邊。”
“其他人留在原地,先報姓名和職業(yè)。不要重復(fù),不要替別人回答。”
人群開始移動。
一個穿青綠色手術(shù)服的年輕女人最先走出來。她長發(fā)散在肩后,鼻梁上還留著口罩壓出的紅痕,雙手卻很穩(wěn)。
“姜見微,急診外科。六個人受傷,其中一個小腿可能骨折。我需要干凈布料、止痛藥和兩個助手。”
“傷員歸你。用多少藥,記下來。”
另一邊,一個穿橙黑救援服的男人抬起手。他寸頭方臉,右手虎口有一片舊燙傷。
“程野,消防救援。可以帶人出去探路。”
“你再挑十八個體力和方向感好的,分成三組,每組六人。找水,找能燒的東西,再看周圍有沒有大型動物和其他人。你跟找水的一組,四十分鐘必須回來報一次。”
“明白。”
一個戴金邊眼鏡的中年男人最后走到陸錚面前。他穿著炭灰西裝,鬢角已經(jīng)發(fā)白,衣服沾滿了灰,兩個袖扣卻仍扣得整齊。
“喬柏年。以前負責(zé)企業(yè)審計和資產(chǎn)清查。”
“正好。人口、職業(yè)和隨身物資,你帶四個人清點。”
喬柏年看了一眼眾人的手機。
“都用手機記,電量撐不了多久。”
“留三部開機交叉登記,其他手機關(guān)機。照明、計時和緊急拍照才準開。”
陸錚從腰后取下那把合攏的折疊刀,連刀帶鞘放到喬柏年面前。
“我的也登記。”
喬柏年記下物品,又把刀推回來。
陸錚重新扣在腰后,始終沒有打開。
四十分鐘后,第一輪清點有了結(jié)果。
一百四十七人。
能夠直接食用的食物、飲水、常用藥品和少量保溫用品全部集中以后,最多只夠所有人維持到明早。
能算作武器的東西更少。
幾把小刀、一根甩棍、兩柄隨身工具錘,以及十幾根可以拆下來的金屬支桿。
陸錚沒有把它們立刻發(fā)下去。
“先做警戒。沒有命令,誰都不準把刀帶進人群。”
外出的隊伍也陸續(xù)回來。
西側(cè)確實有一片小樹林,但樹木低矮,木質(zhì)堅硬。地上只有少量枯枝,連讓一百多人烤一夜火都不夠。
周圍能找到不少碎石,卻沒有斧頭和鋸。想砍活木,暫時做不到。
聽完回報,人群里再次出現(xiàn)低聲議論。
有人說應(yīng)該立刻搬進樹林。
也有人說既然沒有工具,派人出去只是在浪費體力。
陸錚先問:“有更好的取材辦法嗎?”
沒人回答。
“那就按現(xiàn)有辦法做。”
他從職業(yè)名單里挑出石材施工、機械維修和有野外經(jīng)驗的人,讓他們先從碎石中選細密堅硬的石塊。
工具錘被用來敲出粗糙刃口。
鞋帶、背包帶和撕開的布條纏進帶杈的枯木。
第一批成品難看得像幾塊綁在木棍上的石頭。
它們砍不了粗樹,至少可以劈開枯枝、削掉細木上的旁杈。
“先做取材工具,再做防身的短棍和石矛。”
陸錚把人分成四組。
“做會一件,就去教下一組。天黑前,我要二十件能用的工具。”
**柄粗石斧剛剛綁緊,北面的碎石坡上忽然有人跑了回來。
男人喘得說不出完整的話,左邊臉頰腫起一塊,衣領(lǐng)也被扯開了。
“找到水了。”
人群一下圍了上去。
陸錚抬手把人擋在三步之外。
“繼續(xù)。”
“北面兩公里左右,有一道從石縫里流出來的水。我們剛準備測流量,另一隊人也到了。”
“多少人?”
“九個。”
“只來了九個,還是你只看見九個?”
男人愣住。
“只、只看見九個。”
“武器?”
“木棍,兩把刀。后面還有沒有人不知道。”
“誰先動手?”
“他們要我們離開。老曹不肯,推了他們的人一下。后來兩邊打起來了,程野讓我回來求援。他還帶著五個人守在那里。”
陸錚又問:“對方看見你往哪邊跑了嗎?”
“看見了。”
這意味著對方即使沒有跟來,也已經(jīng)知道附近還有一處落點。
陸錚不再浪費時間。
“喬柏年盯住物資和名單。姜見微準備接傷員。石斧繼續(xù)做,不許停。”
“營地留下十五個能動手的保護營地即便安全。”
“剩下能打的人,出來二十個。”
他走下巖石,整理了一下挽起的袖口。
腰后的折疊刀仍然合著。
“帶路。”
精彩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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