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然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咬著烤腸。
烤腸外皮炸得有點焦,咬下去油脂從裂口滲出來,順著竹簽往下淌,滴在他虎口上,燙得他縮了一下。
他沒擦,就著那股燙勁兒又咬了一口。三塊五一根,冰柜最底層那一排,包裝紙上的生產日期印得模糊,他從來沒仔細看過,反正吃了不會立刻死。
活著已經夠費勁了,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較真。
巷子里沒什么人,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白,便利店的藍色遮陽棚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就蹲在那片陰影的邊緣。
手機扣在膝蓋邊上,屏幕朝下。
微信最后一條是昨天房東發來的,說下個月房租漲兩百,問他續不續租。
他沒回。
卡里余額四百三十七塊六毛,他算過,交了房租剩二百三十七塊六毛,夠吃二十天泡面,剩下十天喝水。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開始吃第二口烤腸。
然后那只**滾過來了。
**的,塑料的,臟兮兮的,鴨嘴沾著一層灰,肚子踩著一個模糊的鞋印,歪歪斜斜地躺在他球鞋旁邊。
蘇然低頭看了一眼,沒打算理。
烤腸還剩一大半,冒著熱氣,他得趁熱吃完。
“我的**!”一個童聲從巷口炸出來。
蘇然抬起眼皮。
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站在幾米外,叉著腰,臉漲得通紅,瞪著地上的**。
他穿著印著奧特曼的藍色短袖,領口洗得發白,灰色短褲膝蓋破了一個洞,腳上踩著一雙磨破了邊的藍色涼鞋,右腳大拇指從鞋頭破洞里伸出來,指甲縫里嵌著泥。
“你的?”
蘇然嚼著嘴里的肉,含糊不清地開口,“它自己滾過來的,我動都沒動。”
小男孩箭步沖過來,一把撈起**攥在手心里,緊緊貼在胸口,抬頭瞪著蘇然:“你搶我**!”
蘇然低頭看了看手里僅剩半根的烤腸:“我蹲在這兒吃烤腸,你那**自己長腿跑過來的,我張嘴咬烤腸的時候它自己撞上來的。”
“你剛才想拿!”小男孩跺了一下腳。
蘇然嘆了口氣:“我沒拿,我用嘴拿烤腸都來不及,哪有空拿你的**。”
小男孩不信,把**舉到臉前,對著蘇然就是一捏——“嘎!”
那聲音又響又脆,在安靜的小巷里彈了兩下才散。
便利店的店員從窗口探出半個身子,一個三十多歲的男的,穿著皺巴巴的藍色制服,嘴里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煙頭已經被口水浸濕了。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又看了一眼小男孩:“小孩,你那**自己掉地上的,人家沒動。監控都拍著呢。”
小男孩看了店員一眼,又看了蘇然一眼。
嘴巴癟了一下,像要哭出來,但忍住了。他低頭看著手里那只被攥得變了形的**,聲音悶悶的:“它叫小黃……”
蘇然嘴角動了一下:“好名字。”
旁邊路過兩個大媽停下來看了一眼,一個說“那小孩跟人搶**呢”,另一個說“小孩嘛,都這樣”。
蘇然聽到了,沒轉頭。
他把最后一口烤腸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咽了,把竹簽扔進垃圾桶,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他看了小男孩一眼:“你把它看好,別再讓它亂跑了。”
說完他轉過身,往前走了兩步。
經過便利店門口那盞日光燈的時候,他聽到頭頂傳來一聲——“嘎。”
他下意識抬起頭。
一只**的**從三樓窗口飛出來,正在下落。
越來越近,他來不及躲。
那只**精準地砸在他左邊的太陽穴上。
塑料殼磕在骨頭上的聲音,悶悶的,像是什么東西裂開了。
鈍痛從太陽穴蔓延開來,擴散、膨脹、炸開。
世界黑了。
倒下去的時候,他的膝蓋先著地,磕在水泥臺階的棱角上,然后身體側翻過去,后腦勺磕在地面上。
烤腸的油還沾在他嘴角上,沒來得及擦。
但意識沒有立刻消失。
他的身體動不了了,腦子里還剩一點東西,像一盞快要滅的燈,最后閃了兩下。
第一個念頭——我惹誰了?
他就蹲在那兒吃烤腸。
三塊五一根,連第二根都沒舍得買。
沒招誰沒惹誰,就是下午有點餓,出來買個烤腸墊墊肚子。
卡里還剩四百多塊錢,他剛算過。他就想吃一根烤腸。熱乎的,帶點焦皮的,咬下去會流油的那種。然后就沒了。
第二個念頭——房租。
下個月房租漲了兩百,沒回房東消息。本來打算今天回去再算一遍,看看能不能商量一下晚半個月交,或者干脆換個便宜的地方。
哦!現在不用想了。
死人不用交房租。
他活了二十一年,最后替他省下兩百塊錢。不知道該慶幸還是難受。
第三個念頭——他沒有父母。
**姓王,在他三歲的時候走了。**姓李,后來改嫁,換了號碼,他再也沒打通。他隨母姓,姓蘇,因為**說這個姓好聽。
小學填表,“母親”那欄他不知道寫誰,空著交上去了。
老師把他叫到辦公室問,他說“我媽走了”,老師愣了一下,沒再問了。從那以后他再也沒填過那種表。
他死了不會有人來認尸。不會有人接到電話之后哭出來。不會有人替他收骨灰。
最后一個念頭——他那幫狗兄弟。
隔壁的劉洋,送外賣的,電瓶三天兩頭被偷,每次被偷了就來他屋里坐著抽煙,抽完說“**,又白干三天”。
巷口修手機的周胖子,三十多歲了沒結婚,店里沒什么生意,但還是早九晚十,關完門去吃一碗十二塊的蘭州拉面,牛肉只有薄薄三片。
以前一起干過保安的老萬,被辭退后去工地搬磚了,微信頭像還是他們仨蹲在保安亭門口吃炒面的合照,去年冬天拍的。
他們會不會幫他收尸?
劉洋應該會。
那人嘴賤心軟,上次蘇然發燒在屋里躺著,劉洋敲了半天沒人開,最后從窗戶翻進去把他拖去了醫院。
事后罵了他一路“***有病不早點說”,但蘇然知道他怕——怕他死在屋里沒人知道。
周胖子大概會紅著眼眶抽半包煙,然后打電話給他老家的姐姐問“死了個人怎么處理”。
老萬可能在工地忙,第三天才知道消息,知道了罵一句“操”,請假從城西趕過來,到了什么話都不說,蹲在門口抽完一根煙。
他們應該會幫他收吧。
湊錢買個便宜骨灰盒,劉洋罵罵咧咧說“**又得白干三天”但還是會掏。
老萬沉默很久,說一句“你這輩子,也就這么著了”。
蘇然覺得有點可惜。
他還沒來得及跟他們說——其實你們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東西了。
但他說不出口了。
手指在水泥地上抽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感覺不到了。
他聽到那個小男孩的哭聲。那小孩從巷口沖過來了,蹲在他旁邊,蹲在那只**和他的腦袋之間,哭得喘不上氣。
蘇然感覺小孩的手碰了一下他的肩膀,又縮回去了。
他聽到小孩在喊“叔叔你醒醒”,喊了好幾遍,然后聲音遠了,像是有人把他拉開了。蘇然什么都沒了。
——
再睜開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站在一條灰撲撲的路上。
灰蒙蒙的天,灰蒙蒙的地,腳下的路灰白色的,像水泥磨平后鋪了一層細沙。
沒有風,不冷不熱。他低頭看自己,灰色衛衣,左胸口一小塊油漬——吃烤腸蹭上去的。
牛仔褲,左腳鞋帶還是開的。
他摸了摸臉,涼的。太陽穴不疼了。嘴角油也沒了。
“這人有毛病吧?蹲在人家樓底下吃烤腸也能被砸死?”
一個又尖又細的聲音從他身后響起。
蘇然轉過頭。
兩個人站在幾步外,一高一矮,一白一黑。
白的那個瘦長,臉白得像刷了粉,顴骨突出,嘴唇鮮紅,嘴角咧到幾乎不像正常人的弧度。
戴一頂白色高**,寫著四個黑字:“一見生財”。
手里一根哭喪棒,白布條纏著竹竿,拖在地上。
他歪著頭看蘇然,滿臉寫著“**人類怎么回事”。
黑的那個矮壯,臉青黑色,濃眉大眼,嘴唇緊抿著。
戴一頂黑色高**,寫著四個白字:“天下太平”。
手里也拿一根哭喪棒,比白的短一截,黑布條纏得整整齊齊。低頭翻著一個小本子,封皮暗紅,邊角卷起來。
白無常湊過來一步:“你就是蘇然?”
蘇然說:“是。”
白無常轉頭對黑無常說:“就是他。二十一歲,男,未婚,無業,上個月剛被辭退,***余額四百三十七塊六毛。死因——”
黑無常頭也不抬,聲音悶悶的:“死者蘇然,二十一歲。
死因:高空墜物。致傷物為兒童玩具,型號——塑料小黃鴨。帶哨。”
翻了一頁,“與三百年前趙四案并列本司年度最離奇死亡案例。”
白無常樂得肩膀發抖,高**的細繩一晃一晃,嘴角咧到了耳根,舌頭差點掉出來——趕緊伸手托了一下塞回去。
“兩百年了!被**砸死的你是頭一個!三百年前那個被夜壺砸死的趙四,你后來居上!”
黑無常合上本子,終于抬了抬眼皮看蘇然一眼,眼珠子全黑,看不見眼白。
“趙四好歹站在茅房墻根底下被扔出來的夜壺砸中的,多少沾點因果。你這個——”頓了一下,“人家小孩沒瞄準。”
白無常笑得蹲在地上直拍大腿:“沒瞄準!他站起來拍褲子上的灰,他說‘你把它看好’——然后‘嘎’!”
蘇然開口第一句話:“我手機呢。”
白無常笑停了半拍:“什么?”
“我手機。”
蘇然說,“還在便利店臺階上。屏幕朝下扣著。里面東西沒刪。備忘錄。瀏覽器記錄。”
白無常轉頭看黑無常:“八哥,他一個死人,死因是被**砸死的,他關心的是手機。”
黑無常面無表情看著蘇然,沉默了兩秒,從袖子里掏出那根黑布條哭喪棒,在空氣里劃了一道。
地上多了一部手機,屏幕朝上,息屏的黑色玻璃上映著灰蒙蒙的天。
蘇然蹲下來撿起,指紋解鎖。打開瀏覽器清空歷史記錄,關掉無痕又打開,確認三遍。打開備忘錄,最后一條停在“如果哪天我不在了,其實也沒——”。
盯著看了兩秒,刪掉整條,最近刪除徹底清空。翻了一遍相冊,全部刪掉。
手機放在地上,慢慢變淡,像被水浸濕的墨跡一樣暈開消散。
白無常湊過來:“你倒是……挺執著。”
蘇然站起來,沒說話。
白無常和黑無常一左一右,引著他往那條灰撲撲的路往前走。路很長,兩邊什么都沒有,走著走著前方出現一座大殿。
**殿比蘇然想象的大,比他想象的安靜。
大殿暗紅色,柱子粗得三個人合抱都抱不過來,雕著云和火的紋路。
殿頂很高,一團灰蒙蒙的光懸在那里,不亮也不暗。兩側站著幾排看不清面孔的影子,都沒有出聲。蘇然的腳踩在地面上沒有聲音——他才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個鬼了。
**坐在高處,一身玄黑色袞服,頭戴十二旒冕冠。
冕旒垂下來擋住臉,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唇很薄,淡青色,像凍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蘇然好一會兒:“你就是那個被**砸死的?”
蘇然說:“是。”
**沉默了幾秒:“本王知道。”
翻開面前一本厚厚的冊子,封皮暗金,邊角燙著符文。“蘇然,陽壽本為八十七,今日勾錯,乃本王屬下失誤。”
頓了一下,“又失誤了。”
白無常縮了縮脖子。
黑無常面無表情,但握著哭喪棒的手指緊了一下。
**合上生死簿:“按規矩,本王給你補償。投胎轉世,指定人家,或者留在地府任職。
留陰間可做判官,或去孟婆那里幫忙——活兒累,每天端幾千碗湯,手腕容易酸。”
蘇然站在殿中,沉默了一會兒。
他沒有立刻回答補償的事。他開口問了另一件事:“那個小孩呢?”
**說:“什么小孩?”
“拿**砸死我的那個。
七八歲,穿奧特曼短袖,涼鞋破了個洞。”
蘇然說,“我想看看他。”
白無常在后面小聲插嘴:“你都要投胎了還管那個?”
蘇然沒理白無常,看著**:“我就看一眼。看完我就選。”
**看了他兩秒。
冕旒后面的臉看不清表情,但蘇然感覺到那雙眼睛在自己身上停了一下。然后**開口:“準。”
**抬手,寬大的玄黑袖子垂下來,露出暗紅色的里襯。
他在面前虛空劃了一下。空中出現一小片畫面,模糊了兩秒,清晰起來。
……
便利店門口。
小男孩還蹲在臺階上,手里攥著那只**,低著頭一動不動。
店員站在門口看了他一眼,轉身回去了。小男孩蹲了很久,久到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他慢慢站起來,腿麻了,踉蹌了一下扶住墻。
他把那只**放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放在遮陽棚的影子正好能遮住的地方。轉身走了幾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眼睛紅了一圈,鼻尖也是紅的。
臉頰上有一道干了的淚痕,在下午的陽光下反著一點亮。他看了那只**幾秒鐘,跑了。
畫面一轉。
逼仄的客廳,茶幾上堆著吃了一半的泡面桶和幾團紙巾。
小男孩坐在沙發角落縮成一團。對面的女人手里攥著一把紅色的塑料衣架。衣架落在他肩膀上、手臂上、后背上,每一下都發出悶響。他沒有躲,沒有哭出聲,只是縮得更緊,把臉埋進膝蓋里,肩膀在抖。女人打了幾下,把衣架摔在茶幾上,罵了一句什么——畫面沒有聲音,蘇然從口型看出來:“讓你亂扔東西!你知道賠多少錢嗎!”小男孩悶悶地哭了出來,聲音被膝蓋捂住,變成低低的嗚咽。
蘇然盯著那個縮成一團的小身體,嘴角動了一下:“活該。”
白無常愣了一下:“你說啥?”
“我說活該。”
蘇然盯著畫面,“他要是把**看好了,我死不了。他要是沒把**扔下來,我手機不會來不及刪。我現在死了,他挨這幾下打,算便宜他了。
他最好記住這個——記住他把東西從三樓扔下去會砸死人。記住他蹲在別人旁邊哭的時候那個人已經聽不見了。他最好每挨一下都想起我的臉。”
白無常沒再說話。**看了蘇然一眼,揮手把畫面收了。殿里重新安靜下來。
**說:“看完了。現在選。”
他抬手在空中劃了一下。三幅畫面在半空中鋪開。
第一幅是現代都市。
立交橋上車流緩緩移動,尾燈連成暗紅色的長線。
居民樓四樓,廚房亮著暖**的光,中年男人正在切菜,刀工不太熟練。
餐桌旁坐著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寫作業,筆尖沙沙響,偶爾抬頭問“媽什么時候回來”,男人說“快了”。
蘇然看了一會兒:“太熱鬧了。”
第二幅是古代王朝。太液池水面上浮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柳條垂下來劃過水面,留下一道細細的波紋,散開又聚攏。長廊上有一個孩童在跑,七八歲的樣子,穿著一件玄黑色的圓領袍,袍角被風掀起,露出里面白色中衣的邊。他肩上蹲著一只金色的鳥,鳥喙是朱紅色的,眼睛黑亮。他跑了幾步停下來回頭,像是在等什么人。畫面移開,穿過長廊,掠過幾道門檻,停在承安殿里——一個穿龍袍的男人坐在龍椅上,手里拿著批了一半的折子,朱筆擱在硯臺邊沿。回廊的另一頭,一個穿深青色官袍的男人站在墻根下,深青色的圍巾垂下來,一端搭在胸前,低著頭看著手里的什么東西。
白無常在后面小聲說了一句:“就是那個倒霉蛋,晏無咎。比你早一個月。跟你一樣被我們勾錯魂的,選了那世界,投胎成了皇帝的兒子,成為太子。日子過得挺滋潤的。”
蘇然的目光在那個少年身上停了一會兒。
那個少年正蹲在太液池邊,伸手去撥水,肩上的金鳥歪著頭看水面里的倒影。他抬起頭笑了一下,沖著畫面的方向笑。蘇然沒有多問,移開了目光。
第三幅亮起來的時候,蘇然的目光沒有再移開。
連綿的山,看不到盡頭。山脊線像一把折斷的刀插在大地上。山頂覆著終年不化的雪,雪面上反射著灰白色的光。畫面推向山頂,穿過云層,落在最高處那塊平地上。
一個男人坐在那里。
穿著一件沒有任何紋飾的白衣,衣擺鋪在雪地上,像雪里長出來的一朵花。頭發是白色的,比雪更白,垂到腰間,被風吹起來又落下去。眼睛冰藍色,半垂著,目光落在遠處——遠處什么都沒有,只有云和山。他坐了很久,身下的雪化了一層又結了一層,衣擺周圍形成一圈薄薄的冰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他抬手隨意拂了一下。像拂開一粒灰塵。遠處一座山峰從中間裂開,巖層斷裂的聲音隔著畫面傳來,碎石滾落入云海。他放下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蘇然看著那雙眼睛,里面什么都沒有。空的。他看了很久,久到白無常在后面打了個哈欠。
“他為什么要把山打碎?”蘇然問。
白無常說:“他不是打碎山,他是把那個修仙世界毀了。
那是修仙界,有靈根有靈氣有飛升有渡劫,什么都有。
他活了太久,什么都試過,什么都膩了,抬手就把那個修仙界給劈了。
之前劈過一次,沒意思,又造了一個,還是沒意思。現在坐在山頂上,那個世界還是修仙界,但靈氣稀薄,規則松散,半死不活的。”
蘇然說:“因為他一個人。”
白無常沉默了一下:“嗯。一個人。活了不知道多少萬年,連自己都記不清了。想找一個能說話的人,沒有人敢靠近他。
他太強了。
后來干脆不找了,就在山頂坐著。坐了幾千年了。”
蘇然站在那里,看著那個畫面。
白衣的男人還坐在那里,風吹起他的頭發又落下,眼睛半垂著,像一尊石像。蘇然覺得胸口有什么東西動了一下,很輕,像一滴水落進平靜的水面。
他說不上來為什么——只是覺得,那個人坐在那里的樣子,和他蹲在便利店門口吃烤腸的樣子,好像沒有太大區別。
他開口說:“我選那個修仙世界。”
**低頭看了他一眼:“你確定?那個修仙世界靈力衰竭,靈氣稀薄,修行極難。他是天道,你去了不過是凡人。你未必能靠近他。”
蘇然說:“確定。”
**沒立刻接話。
他把生死簿又翻開一頁,指尖在紙面上劃了一下,紙翻過去,停在一面空白頁面上——不完全是空白,上面寫了幾字,被人用朱筆劃掉,劃了好幾道,紙都快破了。
蘇然看不清原來寫了什么,只能看見劃痕底下透出一點墨跡的殘影。
**盯著那頁紙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用食指和中指在案桌上敲了兩下,發出沉悶的“篤篤”聲。
“本王得跟你說實話。”
**說,“你選的這個修仙世界——那個仙尊,有點難。”
蘇然說:“難?”
“難。”
**頓了一下,“他叫蘇珩。珩是玉,古時佩玉最上面那塊橫著的玉。他
是那個修仙世界的天道至尊的存在,活了太久,久到自己都記不清是十二萬年還是十三萬年。他那個修仙世界,他一手劈出來的,開天辟地那種劈。
劈完了覺得不夠好,又重劈了一次、兩次。現在是第三版世界。”
白無常在后面小聲補:“第一版被他捏碎了,像捏碎核桃。
第二版留著,但嫌棄里面的人太吵——修仙界人一多就打架爭地盤搶靈脈,吵得他頭疼——就把所有人凍住了,自己到山頂坐著。
坐了兩千年覺得沒意思,推平了重開第三版。”
蘇然聽著,沒說話。
**接著說:“劈完第三版,什么都不管了。
天不補,地不修,規則不定,靈氣隨便散著。
那個修仙世界現在是個半成品,靈氣稀薄,修行極難。”
蘇然說:“我知道。”
**說:“你確定你知道?你可能投胎成樵夫的兒子,砍一輩子柴喂一輩子豬,連他的名字都沒聽過就死了。
下一世還是凡人,又死。再下一世還是。
輪回幾十次幾百次都碰不到他。
就只是那個修仙世界里一個普通人,過普通的一輩子,普通的**老死,然后回到這里來。”
蘇然沉默了幾秒。沒有害怕,沒有猶豫。
他只是想了一下——砍柴喂豬,**老死,普通的幾輩子——那和他現在有什么區別?他現在不也是普通活著,蹲在便利店門口吃三塊五的烤腸,被一只**砸死。
都是普通。在哪兒都一樣。
精彩片段
長篇現代言情《被鴨子砸死后,我成了仙尊的親兒》,男女主角蘇然奧特曼身邊發生的故事精彩紛呈,非常值得一讀,作者“竹默希”所著,主要講述的是:蘇然蹲在便利店門口的臺階上,咬著烤腸。烤腸外皮炸得有點焦,咬下去油脂從裂口滲出來,順著竹簽往下淌,滴在他虎口上,燙得他縮了一下。他沒擦,就著那股燙勁兒又咬了一口。三塊五一根,冰柜最底層那一排,包裝紙上的生產日期印得模糊,他從來沒仔細看過,反正吃了不會立刻死。活著已經夠費勁了,沒必要在這種事上較真。巷子里沒什么人,下午兩三點鐘的太陽曬得地面發白,便利店的藍色遮陽棚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就蹲在那片陰影的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