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少年記不起自己是誰，也說不清走了多久。
只記得走。一直走。走到空氣越來越稀，喉嚨發緊，喘不上氣。
頭頂掛著一輪碧色的月亮，把整片大地照成慘白。他不記得，月亮該不該是這個顏色。
腳下的地面是半透明的，像一塊被鑿空的青玉。踩上去，腳底蕩開一圈微光。沒有聲音。他張嘴想喊，聲音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少年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皮膚，正在一寸一寸變得透明，幾乎要融進腳下的青玉里。他想縮手。手指不聽使喚，抖得厲害。透明從手背漫上手腕，又漫上小臂，有什么東西正從他身上，擦掉他。
嗓子堵死了。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候，整片**往下墜。
墜得越來越快。腳下的大地碎裂、翻轉，天往后退，荒禿禿的地面朝著他臉上撲過來。
一聲巨響，**崩了。
他被拋出去，摔在碎裂的石頭堆里，胸口一陣撕裂的疼，一口血噴在青灰色的石面上。直到這時候，死寂的世界才有了一點聲音。他撐著爬起來，用盡全身力氣喊："這里到底是哪兒？"
回應他的，只有回聲。
碧月猛地亮起來，月光漫過整片荒原。他渾身的骨頭在同一刻斷掉。劇痛。意識撕成碎片。心跳一下比一下弱，少年甚至盼著趕緊死過去。
可就在意識斷掉的前一秒，他看見了。
自己胸前掛著一枚碧玉。
八條龍，盤在鏤空的玉身上。龍鱗細密，龍爪張開，像有活物在玉里游。其中一條龍的眼睛，在綠光最盛的時候，緩緩睜開，看了他一眼。
那道目光里沒有憐憫，沒有殺意，只有一種說不清的……審視。
然后，天地黑了。
月光褪去，天沉進墨黑里，荒原重新死寂。他爬上一塊斷裂的青石，身后拖出一道長長的血痕。他撐著青石站了一會兒，腳下的地面還在抖，像一頭還沒醒透的獸，翻了個身。
剛要喘一口氣，頭頂飄來一聲嘆息，很遠，從天上落下來的。
一道人影，懸在黑沉沉的夜空上。
那人身后生著一對殘破的血色翅膀，臉藏在濃稠的黑暗里。他只是低頭看著少年，少年就覺得有座山壓在肩上，四肢徹底沒了力氣。
"你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黑影的聲音落下來，"難道你甘愿就此沉淪下去？"
"你是誰？"少年咬緊牙關，抬起頭，"我，又到底是誰？"
黑影笑了一聲。
"我的身份，你不用知道。但你要記住，終有一天，你得回答第二個問題。"
血色翅膀盡數張開，黑影向更高更遠的夜空升去，聲音卻從四面八方壓下來：
"宿命，絕不會放過你。"
那句話砸下來，他渾身的血都冷了半截。他想問，宿命是什么？他做錯了什么？可他的嘴像被黏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天地開始合攏。遠處火山噴出滔天烈焰，巨石被風卷向高空，一個黑洞在星海深處旋轉著張開。一股巨大的吸力把他拽上半空，他的魂幾乎要從身體里被撕出去。
一塊巨大的黑金色山石裹著勁風，迎面撞來。
"不——！"
少年猛地閉上眼。玉佩炸開一片碧光，一道龍影騰空而起，硬生生把黑金石頂在半空，崩碎，黑金的碎屑落了滿襟。
那股拽著他的勁，忽然沒了。
像有人在底下，托了他一把。
然后——
宿舍的天花板，蒼白得刺眼。窗外天光大亮。
王華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后背的床單已經被冷汗浸透。他躺了很久，久到太陽從窗簾縫里挪進來一截，曬在他腳背上，熱烘烘的，他才覺得自己活過來了。
他撐著坐起來，先摸了一把臉——一手冷汗。又活動了一下手腳，胳膊是胳膊，腿是腿，沒少一樣。他掀開被子下床，走到窗邊，拉開窗簾。樓下，早點攤的白汽往上冒，有人推著車過去，車鈴響了一路。一只貓蹲在墻頭，懶洋洋地舔爪子。一切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剛才那片綠光里，他差一點就回不來了。
他抬起右手——
掌心攥著那枚八龍戲天佩。
鏤空的碧玉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幽光，八條龍盤繞如初，龍目緊閉。
玉佩的觸感是燙的，灼手。玉佩旁散著些許黑金色的碎屑，顏色和夢里那塊石頭一模一樣。
他把玉佩舉到眼前，對著窗光。八條龍盤在鏤空的玉身上。他小時候挨個數過，數到第八條，再從頭數，數了幾十遍，一條不少。那時候他以為這只是刻的花紋——**留的，好看，帶著玩。他從來沒想過，這些龍，會在他的夢里動。
玉的邊緣，有一道細紋，像是磕過的。
王華伸手去捻。指尖剛觸上那些碎屑，它們便憑空消散在晨光里，掌心只留下一縷轉瞬即逝的涼。
怔怔地攤開手，指尖收攏，指縫里漏出的冷汗一滴滴砸在玉面上。
然后低下頭——衣襟上，也沾著幾粒同樣的黑金碎屑。
這一次，他沒敢碰。下了床，把那件衣服脫下來，抖了抖。碎屑落在地上，他蹲下去看——地上什么也沒有。伸手摸了摸地板，涼的。那些碎屑，像從來沒存在過。
他站直，把玉佩重新掛回脖子，貼著肉。冰涼的玉身激得他打了個寒戰。玉貼著心口，焐熱的，正慢慢把體溫還給他。
玉身底下，有一絲極輕極細的搏動，跳得很慢，像隔著很厚的殼，睡著個什么。
——那夢里的人影，到底是誰？
——為什么父親留給他的玉佩在夢里這么猛？
十七年前，有個男人把這塊玉佩塞進嬰兒的襁褓，然后出了門，再沒回來。
父親。你到底去了哪兒。
他握著玉。握緊，又松開。握緊，又松開。像在試一件東西，到底是死是活。
窗外，一只烏鴉撲棱棱飛起，掠過天際。
玉身微微一顫，一聲很輕很遠的嘆息，又貼著他的耳廓響了起來。
站在窗邊。這十七年平平淡淡的日子，從昨夜那場夢起，被人從底下撬開了一條縫。縫里漏進來的光，是綠色的。
他躺回床上，閉著眼，把那句話在腦子里又過了一遍——宿命，絕不會放過你。
宿命。他不信命。**也不信，常說，**不是那種認命的人。可夢里的黑影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不像嚇唬，倒是在通知。在說一件遲早會發生的事。
他攥緊玉佩。溫的。胸口有什么東西，握著他的手。
他不知道那句話是什么意思。可他記住了。他王華活了十七年，頭一回，有東西隔著夢，跟他說了這么重的一句話。
他把玉佩貼著胸口，閉上眼睛。嘆息又響了一聲，很輕。然后，安靜下來。
再睜開眼的時候，看見一張湊得極近的驚恐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