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乾承平十七年,春。
青州城。
三月的風剛有了些暖意,城南柳河兩岸便已經熱鬧起來。
賣糖人的,挑餛飩擔子的,說書的,賣胭脂水粉的,沿河擺出去足足半里。
真正擠人的,卻不是這些攤子。
而是河東的文昌橋。
橋下烏篷船來來往往,橋上卻已經圍得水泄不通。
里三層,外三層。
不知道的,還以為知府大人在這里開堂審案。
“來了!來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轟的一下。
原本擠在橋邊的人,全往東邊涌。
“別擠!”
“哪個***踩我鞋了!”
“前面的低頭!老子看不見!”
“柳先生呢?柳先生在哪兒?”
一片嘈雜中,一個穿青布長衫的年輕人被人從后面狠狠撞了一下。
他一個趔趄,手里的炊餅險些掉進河里。
年輕人反應極快。
兩只手一捧。
堪堪接住。
然后第一時間看了一眼炊餅。
沒沾灰。
年輕人明顯松了口氣。
“還好。”
“今天的午飯保住了。”
他說完重新咬了一口。
旁邊一個賣茶的老漢聽見,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二十來歲。
個頭不矮。
五官也生得端正。
尤其是一雙眼睛,乍看總像帶著三分笑意。
可惜這一身行頭實在寒酸。
青布長衫洗得已經有些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腳下那雙布鞋更是慘不忍睹,右腳大拇指隱隱約約已經有了想出來見見世面的趨勢。
偏偏這年輕人像是什么都沒察覺。
一邊吃炊餅,一邊饒有興致地往人群里看。
他叫沈硯。
來到這個鬼地方,整整二十七天了。
二十七天前,他還叫沈硯。
二十七天后,他還是叫沈硯。
名字沒變。
命卻差點沒了。
對于這一點,沈硯一直覺得老天爺辦事很不講究。
別人遇上這種事,好歹給個王侯將相。
再不濟,弄個富家公子也行。
輪到他——
城西破屋一間。
爛桌一張。
欠賬三百八十文。
外加一個兩天***,就準備把他鋪蓋卷扔到大街上的房東。
干凈。
利落。
一窮二白。
沈硯最初花了三天時間接受現實。
又花了五天時間確認自己回不去。
剩下十九天——
全在想辦法掙錢。
結果到今天為止,賺了四十七文。
其中十二文,是替人寫家書。
十五文,是替一個賣豬肉的屠戶算賬。
還有二十文……
是替城西王寡婦寫了一封信。
至于信寫給誰,沈硯不知道。
他只記得王寡婦臨走的時候,臉紅得像剛煮熟的螃蟹。
當時沈硯就知道——
這二十文,掙得多少沾點風月。
不過窮人是不挑錢的。
尤其是欠著房租的窮人。
沈硯啃了一口已經有些涼的炊餅,忍不住嘆氣。
想當年,他好歹也是政法大學正兒八經畢業的高材生。
研究生畢業以后,司法**一次過。
進了律所。
熬了幾年。
眼看終于能獨立接案子了。
結果一覺醒來——
大乾。
很好。
律師證成廢紙了。
法律數據庫沒了。
手機沒了。
連搜索引擎都沒了。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這地方也打官司。
不僅打。
還很愛打。
大到田宅人命。
小到鄰里雞鴨。
從欠債不還,到退婚爭產。
只要活著,就免不了有點**。
有**,就要告官。
要告官,就得寫狀紙。
于是這個時代便有了一種職業——
訟師。
沈硯第一次聽說的時候,差點笑出了聲。
這不是專業對口了嗎?
結果真正打聽完以后,他笑不出來了。
因為青州城的訟師也分三六九等。
最下等的,蹲在府衙門口替人抄狀紙。
一張五文。
寫錯一個字,還得挨罵。
中等的,能替人出主意、找證人、理案情。
一次少說幾錢銀子。
至于真正厲害的訟師——
那就不是普通人請得起的了。
而今天這滿橋的人,就是沖著青州最有名的訟師來的。
“柳先生!”
“是柳先生!”
“讓開,讓開!”
人群忽然又是一陣騷動。
沈硯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柳河上,一艘兩層畫舫緩緩而來。
船身刷得烏黑發亮。
船檐掛著八盞燈籠。
最顯眼的,是船頭懸下來的一幅白幡。
上面只有四個大字。
——鐵口斷獄。
沈硯差點把嘴里的炊餅噴出來。
“好家伙。”
“律師事務所都不敢這么宣傳。”
旁邊茶攤老漢沒聽懂。
“什么所?”
“沒什么。”
沈硯擺擺手。
繼續看。
畫舫船頭站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
白衣。
玉冠。
折扇。
下巴上留著三縷修剪得極漂亮的短須。
春風一吹。
衣袂飄飄。
說不出的瀟灑。
此人一出現,橋上不少人眼睛都亮了。
“柳先生!”
“真是柳先生!”
“聽說前日城北陳家的田產官司,就是他打贏的!”
“那算什么?”
旁邊立即有人不屑。
“去年周員外家爭嫡產,一家七房爭得頭破血流,狀紙遞了十幾張,連推官大人都頭疼。”
“柳先生一出手,三天!”
那人豎起三根手指。
“三天就讓其中六房主動撤了狀!”
周圍頓時一陣驚嘆。
“這么神?”
“當然神!”
又有人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我還聽說,前年那個孫記布莊的案子,本來都已經判輸了。”
“柳先生只在堂上問了證人三句話。”
“三句話啊!”
“那證人當場就改口了!”
“最后不僅案子翻了,做偽證的反倒挨了三十板子!”
“嘖嘖……”
眾人聽得一臉神往。
沈硯卻慢悠悠咽下最后一口炊餅。
“那不叫神。”
旁邊幾個人一愣。
說話的人扭過頭。
“什么?”
沈硯隨口道:
“證人三句話就改口,只能說明前面沒人把口供問仔細。”
“至于七房爭產……”
“六房一起撤狀。”
“這大概率也不是官司打贏了。”
“而是私下談妥了。”
幾個人面面相覷。
那賣茶老漢倒來了興趣。
“小兄弟,你也懂訟案?”
“略懂。”
沈硯謙虛道。
其實心里補了一句。
也就讀了七年法學。
考了個證。
外加在律所被合伙人當牲口用了三年。
不多。
一點點。
旁邊剛才夸柳先生的讀書人聽見“略懂”兩個字,忍不住上下打量沈硯。
再看看他那雙快露腳趾頭的布鞋。
嗤笑一聲。
“真是什么人都敢談訟案了。”
沈硯沒理他。
因為河上的畫舫又有動靜。
只見柳先生所在的畫舫緩緩停在了另一艘船旁。
那是一艘比他的船還大上一圈的青頂畫舫。
沒有旗。
沒有幡。
甚至連船窗都遮著簾。
唯獨船頭掛著一塊小小的木牌。
木牌上寫著一個字。
“蘇”。
橋上頓時又熱鬧起來。
“蘇家的船!”
“哪個蘇家?”
“還能哪個蘇家?青州蘇半城!”
“里面難不成是蘇大小姐?”
“聽說蘇家最近惹上了一樁麻煩。”
“什么麻煩?”
“噓!”
那人壓低聲音。
“官司。”
“而且是人命官司。”
沈硯原本懶洋洋的神情微微一頓。
人命?
旁邊的人已經七嘴八舌說了起來。
“我也聽說了。”
“蘇家的貨船上個月在清江沉了一艘,死了七個腳夫。”
“死者家里已經聯名告到府衙了。”
“不是說船是遇了風浪才沉的嗎?”
“誰知道呢。”
“聽說知府大人已經受理了。”
“蘇家這是請柳先生出山?”
“那還用問?”
一名書生滿臉羨慕。
“柳先生若真接下蘇家的案子,只怕這一場下來,潤筆銀至少這個數。”
他張開一只手。
“五十兩?”
“呸!”
“再猜。”
“五百兩?!”
那書生笑而不語。
周圍頓時響起一片吸涼氣的聲音。
沈硯也吸了一口。
不是因為案子。
是因為銀子。
五百兩。
他下意識低頭。
看了看自己的鞋。
又摸了摸兜里剩下的二十七文。
忽然覺得貧富差距這個問題,無論哪個朝代,都很有研究價值。
“五百兩啊……”
沈硯喃喃自語。
“資本市場果然還是高端業務賺錢。”
茶攤老漢又聽不懂了。
但他聽懂了“賺錢”兩個字。
“怎么?”
“羨慕了?”
“廢話。”
沈硯道:
“誰不羨慕錢?”
老漢樂了。
“你倒實誠。”
“那當然。”
沈硯看著船頭的柳先生。
“人可以窮。”
“不能虛偽。”
“銀子這種東西,有人嫌多嗎?”
話音剛落。
橋下忽然響起一陣喝彩。
原來柳先生身邊一個書童已經從懷中取出一卷紙。
高高展開。
紙有三尺余長。
密密麻麻,全是字。
橋上不少識字的人踮著腳想看。
“狀紙!”
“柳先生寫的狀紙!”
“聽說今日就是要讓蘇家過目!”
有人驚嘆:
“人還沒上堂,竟敢先把狀紙亮出來。”
“這是什么氣魄?”
“你懂什么?”
旁邊書生搖著折扇。
“柳先生這是胸有成竹。”
“狀一出,案便定了三分!”
“好!”
四周頓時又是一陣喝彩。
沈硯瞇著眼看了半天。
看不全。
只能看見最上面幾行。
可看著看著,他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這狀子……”
賣茶老漢問:
“怎么了?”
沈硯摸著下巴。
“不太對。”
聲音不大。
偏偏旁邊那幾個讀書人一直留意著他。
其中一人立刻冷笑。
“又來了。”
“柳先生名滿青州,代人訟案十余年。”
“你一個窮酸,也敢說他的狀紙不對?”
沈硯懶得爭。
“我沒說他不會寫。”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沈硯指了指船上的狀紙。
“如果他們說的沉船案是真的。”
“那這張狀紙的路子,走偏了。”
幾名書生先是一愣。
隨后都笑了。
“走偏了?”
“你連全篇都沒看見!”
“就敢胡言亂語?”
“可笑!”
聲音一大。
周圍不少人都看了過來。
沈硯頓時有些無奈。
他本來只想看個熱鬧。
順便找找今天有沒有人需要**書信。
誰知道吃個炊餅還能惹麻煩。
那書生見人多,更來了精神。
上下看了沈硯一眼。
“兄臺既然如此精通訟案,不知在哪家訟館高就?”
“沒有。”
“師從哪位先生?”
“也沒有。”
“可曾上過公堂?”
“這個……”
沈硯想了想。
上輩子算不算?
“目前沒有。”
周圍頓時響起低低的笑聲。
那書生更加得意。
“沒有師承。”
“沒有訟館。”
“連公堂都沒上過。”
“就敢評點柳先生的狀紙?”
“現在的年輕人,當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另一個書生搖頭嘆道:
“看他這身打扮,大概是城里哪個替人抄信的窮書生。”
“與這種人爭辯,徒**份。”
“走吧。”
“離遠些。”
幾個人說著,果然向旁邊挪了幾步。
仿佛跟沈硯站在一起,都臟了自己的衣服。
茶攤老漢看看他們。
又看看沈硯。
原以為這年輕人會惱。
誰知沈硯只是低頭。
很認真地看了一眼自己那雙**。
然后抬起頭。
“老丈。”
“怎么?”
“你這里賒賬嗎?”
老漢愣了半天。
“……不賒。”
沈硯嘆了口氣。
“那算了。”
“本來想喝碗茶壓壓火。”
老漢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就在這時。
河面上忽然傳來一道女子的聲音。
不大。
卻很清楚。
“柳先生。”
橋上驟然安靜。
那聲音,是從蘇家畫舫里傳出來的。
“此狀——”
“蘇家不用。”
原本滿臉笑意的柳先生,手中折扇忽然停了。
橋上數百人。
也在這一瞬間鴉雀無聲。
沈硯慢慢抬起頭。
有意思。
他剛說這張狀紙走偏了。
蘇家——
竟然真沒要。
下一刻。
青色簾幕后,那女子又開口了。
“聽聞今日橋上訟師云集。”
“若有人能告訴我——”
“這張狀紙,錯在何處。”
“蘇家的案子。”
“便交給誰。”
轟——!
整座文昌橋瞬間炸了。
而人群最后。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兜里的二十七文。
又抬頭看了一眼那艘蘇家畫舫。
沉默片刻。
他默默把剛才準備離開的腳——
收了回來。
精彩片段
現代言情《這狀紙,我接了》是作者“我的無所謂”誠意出品的一部燃情之作,沈硯承平兩位主角之間虐戀情深的愛情故事值得細細品讀,主要講述的是:大乾承平十七年,春。青州城。三月的風剛有了些暖意,城南柳河兩岸便已經熱鬧起來。賣糖人的,挑餛飩擔子的,說書的,賣胭脂水粉的,沿河擺出去足足半里。真正擠人的,卻不是這些攤子。而是河東的文昌橋。橋下烏篷船來來往往,橋上卻已經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不知道的,還以為知府大人在這里開堂審案。“來了!來了!”人群里忽然有人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轟的一下。原本擠在橋邊的人,全往東邊涌。“別擠!”“哪個王八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