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零七分,東郊的天空還是蟹殼青的顏色。
廢棄的宏達汽修廠位于城東工業區的邊緣地帶,這一片原本是九十年代鄉鎮企業聚集地,后來隨著城市產業升級,工廠陸續搬遷或倒閉,只剩下**空置的廠房。
宏達汽修廠就是其中之一,鐵皮大門銹跡斑斑,圍墻上“安全生產”的標語已經褪成了灰白色。
最先發現**的是隔壁順發修車鋪的老板周大勇。
他五點半起來開門,掃地的時候看見隔壁那扇常年緊閉的鐵門開了一道半人寬的縫。
好奇心驅使,他湊過去用腳撥了撥虛掩的門。
鐵門發出“嘎吱”一聲刺耳的**。
晨光從門縫里斜斜切進去,照亮了地面的一小片區域。
周大勇的目光順著光線滑進去,先看到了一雙棕色工裝靴,鞋底朝上。
然后他看到了那雙鞋上面連接著的兩條粗壯的腿、被深色夾克包裹的軀干,以及脖子上纏繞著的一圈尼龍繩。
繩子勒得很深,幾乎陷進了肉里。死者的臉朝著地面,雙手呈現出痙攣的姿勢,十根手指在地面上抓出了幾道淺痕。
周大勇跌跌撞撞跑回鋪子,花了半分鐘才想起手機放哪。報警電話接通的時候,他的聲音還在抖:“有、有人死了……宏達汽修廠……一個男的……繩子勒的……”
但他沒有說完。
因為在跑出來之前,他的余光掃到了**旁邊坐著的人影。
一個女人。瘦小的女人。
穿著灰白色的衛衣,**拉起來遮住半邊臉,坐在離**不到兩米的一個廢輪胎上,背靠著承重柱,雙腿蜷縮,雙手放在膝蓋上。
她在晨光中安靜地坐著,像一尊沒有雕刻完成的石像。
周大勇沒有跟接線員提到這個女人。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沒說,或許是那個畫面太過詭異,讓他的大腦拒絕承認它是真實的。
總之,當第一批警力到達現場時,簡青瓷已經保持那個姿勢坐了將近四十分鐘。
她沒有動,沒有說話,甚至沒有抬頭看向走進車間的**。
刑偵支隊四十分鐘后到達。陸沉帶著趙恪和法醫小周走進車間時,陽光已經從高窗傾瀉下來,灰塵在光柱里緩緩浮動,讓整個現場籠罩在一種不真實的質感中。
“現場痕跡保護得怎么樣?”陸沉問先期到達的*****。
“報告陸隊,我們到達后只拉起警戒線,沒碰任何東西。不過報警人之前進去過。”**指了指站在門外臉色發白的周大勇,“他說他進去看了一眼,確認人死了就出來了。”
陸沉點頭,目光越過警戒線掃向車間內部。
他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而是坐在**旁邊的那個灰色身影。
“那個人怎么回事?”
“嫌疑人。”**壓低聲音,“我們到的時候她就坐在那里,滿手是血。
初步判斷是死者的前妻,叫簡青瓷。”
“她一直沒動?”
“沒動。我們試圖跟她說話,她也不理。后來副所長老劉拿**把她銬在身后了。她倒是配合,讓伸手就伸手。”
陸沉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讓伸手就伸手,這種反應不像是抗拒,更像是一種徹底的麻木。
他見過太多嫌疑人,但“配合”到這種程度的,往往只有兩種人——真正的精神失常患者,或者是已經不在乎了的人。
他彎腰鉆過警戒線,先繞到**旁蹲下。
郭海趴在地上,左臉著地,右臉露在外面。臉色已經變成灰紫色,眼珠微微突出,嘴唇沾著塵土。尼龍繩在脖子上纏了兩圈,繩結在后頸處,是一個不太規整的雙環結。
“這個繩結的打法有點意思。”
陸沉偏頭對趙恪說,“不是職業殺手常用的絞索結,像是急急忙忙打出來的,有反復拉扯的痕跡。”
趙恪也蹲下來看了看,點頭:“繩子有反復勒緊再松開的痕跡,說明施力過程不是一次性的,中間有停頓。”
陸沉站起來,把目光投向兩米外那個坐在輪胎上的女人。
簡青瓷看起來很瘦,鎖骨的位置鼓起兩個小凸起。
她的臉被**擋住了一部分,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兩片失去血色的嘴唇。
然后陸沉看到了她的手。
那是一雙讓人看了一眼就再也無法忘記的手。
十根手指全部纏著紗布,紗布已經被血浸透,凝固成暗紅色的硬殼。
指尖的位置因為液體浸泡而緊貼皮膚,隱約可以看出里面的指甲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血紅色的甲床**面。
陸沉的目光在那雙手上停留了很長時間。
然后他看到了她嘴角那道幾乎不可見的弧度。
她在笑。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更不是欣喜。
那笑容很淺很淡,像是悲傷流盡之后,在臉上凝固的最后一道痕跡。
“簡青瓷。”陸沉叫她的名字。
她沒有動。
“簡青瓷。”他又叫了一遍,語氣稍重。
這一次,她下巴微微抬了一下,但目光仍落在那個虛無的點上。
陸沉走到她面前,擋住了她的視線。
她的目光被迫移到他的衣服上,然后緩緩向上,與他四目相對。
她的眼睛很黑。像是深井底部抬頭向上看時的那種顏色。
那雙眼睛里的情緒濃度極高,卻又像被一層透明薄膜封住了,只可遠觀,不可觸及。
“你叫什么名字?”陸沉問,雖然他已經知道答案。
“簡青瓷。”
“你在這里干什么?”
沉默了一會兒,她的嘴唇輕輕動了一下,發出了一句讓陸沉始料未及的話:“他死了嗎?確認死了嗎?”
聲音很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在確認一件重要的事情是否終于發生。
“他死了。”陸沉說。
簡青瓷閉上了眼睛。整個身體忽然松了下來,像是肩頭一座無形的山被移走了。
兩根瘦削的肩膀微微塌下去,呼吸節奏也變了,從輕淺得幾乎不可察覺,變成了一種深而長的起伏。
她在確認郭海死了之后,如釋重負。
這是陸沉在本案中的第一個重要判斷:這個女人不想讓郭海活著。但“希望他死”和“親手殺了他”之間,還隔著一條需要證據來填補的鴻溝。
“你手上的傷怎么回事?”他換了個問題。
簡青瓷沒有回答。
“誰拔了你的指甲?”
還是沉默。
“郭海干的?”
她的睫毛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像平靜水面上被投入一粒石子,漣漪剛泛起就消散了。她沒有說話,但陸沉已經得到了答案。
“陸隊,發現兇器。”
趙恪在不遠處喊了一聲,用鑷子夾起一個裝進證物袋的物體走過來。
那是簡青瓷被發現時手里握著的那根尼龍繩,上面沾滿血跡。
“血跡位置主要在繩子的中段,和勒痕位置吻合。”
趙恪說,“初步判斷,她應該是用雙手握住繩子兩端,交叉施力完成勒頸動作。”
陸沉點頭,目光重新落回簡青瓷身上。
她的雙手仍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手指微微蜷曲,像是這雙手已經不再屬于她。
“把她帶回局里。”陸沉說,“先送醫院處理手上的傷,然后做筆錄。
另外,通知技術科,現場所有痕跡全部提取,地面上的每一根纖維、每一滴液體,都不許遺漏。”
趙恪應下,轉身安排。
陸沉一個人站在車間中央,環顧四周。車間很大,挑高七八米,墻上掛著生銹的工具和零件。
地面灰塵上有兩行清晰腳印,一大一小。
大的那雙是郭海的工裝靴,從大門一直延伸到***置;
小的那雙是簡青瓷的運動鞋,同樣從門口延伸進來,但間距不均勻,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淺,像是一個體力不支的人在勉強支撐行走。
他蹲下來,借著側光觀察那行小腳印。
在靠近***置的地方,腳印變得更深,腳尖方向朝向郭海的腳印,兩行腳印之間距離縮短到不足半米。
這意味著簡青瓷在靠近郭海之后,曾停下來和他保持很近的距離,然后——根據她自己的說法——用繩子勒了他的脖子。
但陸沉注意到一個矛盾:如果簡青瓷從背后攻擊,她的腳印應從后方接近;
如果從正面攻擊,郭海應該會有反抗。但現場沒有打斗痕跡,郭海身上也沒有防御性傷口。
這意味著,要么郭海當時已失去反抗能力,要么他根本沒預料到簡青瓷會動手。
無論哪種可能,都指向一個結論:簡青瓷的勒頸行為不是普通沖突,而是在一個對郭海極其不利的時機發動的。
陸沉掏出煙點上,深吸一口。
站在晨光里,看著外面越來越亮的天色,心里清楚一件事——這個案子,絕對不會簡單。
小說簡介
小說《非公開檔案》是知名作者“烤冷面打包”的作品之一,內容圍繞主角周大勇陸沉展開。全文精彩片段:清晨六點零七分,東郊的天空還是蟹殼青的顏色。廢棄的宏達汽修廠位于城東工業區的邊緣地帶,這一片原本是九十年代鄉鎮企業聚集地,后來隨著城市產業升級,工廠陸續搬遷或倒閉,只剩下大片空置的廠房。宏達汽修廠就是其中之一,鐵皮大門銹跡斑斑,圍墻上“安全生產”的標語已經褪成了灰白色。最先發現尸體的是隔壁順發修車鋪的老板周大勇。他五點半起來開門,掃地的時候看見隔壁那扇常年緊閉的鐵門開了一道半人寬的縫。好奇心驅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