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越第三次把沒喝完的咖啡倒進洗手池時，發現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那種劇烈震顫，是極細微的、像被人用電流輕輕敲打骨節的那種抖。他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三秒鐘，然后擰開水龍頭，把整張臉埋進冷水里。
凌晨兩點十四分。公司這一層的燈只亮了四盞，兩盞在他頭頂，兩盞在對面工位。對面坐著的是二十三歲剛轉正的程序員小周，已經連續四十八小時沒合眼了，嘴唇發紫，活像從喪尸片里走出來的臨時演員。
“林哥，你看這個需求……"小周轉過頭來，聲音像砂紙刮黑板。
林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走過去。屏幕上是一張產品經理凌晨一點發來的修改意見——第七版了，改動內容是"把按鈕的圓角從8像素改成12像素，感覺更溫暖"。
"先睡吧。"林越說，"明天我來跟他說。"
"可是上線時間……"
"睡吧。"他又說了一遍，自己都覺得聲音里透著一股木然。小周看了他一眼，沒再說話，趴在桌上睡著了。呼嚕聲幾乎是瞬間響起來的，悶在手臂里，像一只委屈的貓。
林越回到自己工位，打開那份修改意見，把8改成12，保存，上傳。全程用了不到十秒鐘，但他覺得自己的靈魂從身體里飄出去了一截，懸在天花板上，低頭看著那個機械地點擊鼠標的男人。
那個男人二十八歲，名校碩士，入職這家互聯網大廠三年，工牌上印著"高級運營專員"六個字。他住在公司附近月租六千五的開間，每天通勤步行十二分鐘，吃公司食堂和外賣，身體健康報告一年比一年難看。他上一次認真給自己做一頓飯，大概是……他想不起來了。
手機震了一下。母親發來一條語音，六十秒。他沒點開，知道內容無非是"有對象了嗎"和"要不要回來考***"。他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他站起來，走到落地窗前。
這座城市在凌晨兩點依然燈火通明，寫字樓像一排排亮著燈的藥柜，每格窗格里都關著一顆疲憊的心臟。林越看著對面樓里同樣亮著的工位，突然想不起自己當初為什么要來這座城市了。大學畢業的時候他說要"闖一闖"，闖了六年，闖進了一個每天被OKR、復盤會、向上管理填滿的格子間里。
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忽然擰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種很鈍的悶，像心臟被浸在溫水里慢慢膨脹，脹到肋骨再也包不住。他扶著窗框，深呼吸了三次。
胃也開始疼了。熟悉的灼燒感從賁門向上蔓延，他摸出口袋里的鋁碳酸鎂咀嚼片，干嚼了兩片，苦得皺起眉。藥是上周體檢時醫生開的，體檢報告上寫著"慢性胃炎、頸椎曲度變直、竇性心律不齊、建議定期復查"。他看了一遍就把報告塞進了抽屜最底層，跟去年的那份、前年的那份疊在一起。
"林越。"有人叫他。
他轉過頭。直屬領導王磊站在走廊盡頭，西裝外套搭在臂彎上，顯然是剛陪完客戶回來。王磊三十五歲，頭頂已經稀疏得能看見頭皮，但眼神依然銳利得像鷹。
"那個方案的最終版，"王磊走過來，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往自己辦公室走，"明早九點前發我。客戶那邊催得緊。"
"……王總。"林越叫住他。
"嗯？"
"我想請個假。"林越聽見自己的聲音，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的，"病假。"
王磊終于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帶著某種精準的打量——在評估他是真病了還是想偷懶。然后王磊笑了一下："行，批了。但你那個方案得帶回去做，客戶明天下午就要過會。"
"……好。"
林越回到工位上收拾東西。其實沒什么可收拾的，一臺電腦，一個保溫杯，一盒胃藥。他把工牌摘下來放在鍵盤旁邊的時候，手指停了一下。
三年了。這**牌掛在他脖子上三年，進出閘機的時候會"嘀"一聲，提醒他今天又打卡上班了。他想起入職那天，HR把工牌遞給他說"歡迎加入大家庭"，他當時是真的激動過的。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王總，我想了想，還是離職吧。"
發送。
然后他關了機，背上包，走出了寫字樓。電梯下行的時候他靠著轎廂壁，看著樓層數字從38跳到1，每一層的"叮"都像從別人的人生里路過一樣。出了大堂，夜風灌進來，他忽然發現自己一直在發抖。從手指到肩膀，再到膝蓋，整個人都在細微地打顫。
他站在馬路牙子上，仰頭看了看天。
城市的夜空是橙紅色的，被地面燈火映得像一塊燒過的鐵。但就在那些光污染的縫隙里，他隱約看見了一顆星星，很暗，搖搖欲墜，但確實亮著。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時候，爺爺坐在灶臺后面跟他說："人啊，一輩子要做一件讓自己胃里暖和的事。"
那時候他不明白，胃里暖和是什么意思。
現在他胃里正燒著一把火。
身后寫字樓的巨幅LED屏忽然閃了一下，畫面從商業廣告跳成了一行字——
「檢測到宿主。綁定中……」
林越回過頭。
屏幕又恢復了廣告。一個女明星正舉著洗衣液笑得燦爛。
他揉了揉眼睛，大概是低血糖，該吃點東西了。
可他往前走了一步，又聽見一個聲音，不是從耳朵里進來的，是從腦子里，像是有人貼著顱骨內壁在說話：
「歡迎你，廚師。」
林越猛地停住腳步。
凌晨兩點二十三分，空無一人的街道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亮著一團極淡的金光，像一顆被捂熱的紐扣電池。三秒后，光芒消退了。他攥緊拳頭又松開，什么都沒有了。
大概是幻覺。
他對自己說。
然后他把手**口袋，轉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去。身后寫字樓的LED屏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又閃了一下——「綁定完成，新手任務已發放：請做出一碗讓胃感到安心的粥。」
但他走得太快了。
那行字只亮了兩秒，就淹沒在了滿城霓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