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睜開眼，看到的是高考語文試卷。
筆尖還懸在作文格上方，墨跡未干。她盯著那行字——“給十八歲的自己寫一封信”——手指開始發抖。
教室里的電扇吱呀轉著，窗外是六月的蟬鳴。同桌在草稿紙上畫圈圈，監考老師低頭看手機。一切都很安靜，除了蘇晚腦子里像炸開了鍋。
她記得這封信。
那年她寫的是：希望十八歲的自己勇敢追夢，不要被任何人左右。
然后她就被陳浩明左右了整整十年。
記憶像決堤的水涌進來——他追她的時候說她是全世界最好的女孩，在一起之后說她配不上他，說她土、笨、不會打扮。她信了，拼命改，改到最后連自己是誰都忘了。
他拿她的錢創業，拿她的資源鋪路，拿她的信任當墊腳石。
公司上市那天，她收到的是離婚協議。
“蘇晚，你太普通了，配不上現在的我。”
就這一句話，十年青春喂了狗。
她站在考場里，手指攥緊了筆桿。記憶的最后，是她一個人在出租屋里翻著手機，看到他和新女友的訂婚新聞，配文寫著“靈魂伴侶”。
靈魂伴侶。
蘇晚差點笑出聲。
她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作文題。十八歲。她真的回到了十八歲，高考考場，語文科目，一切還來得及。
她重新拿起筆，把原來寫的信劃掉，換了八個字。
“陳浩明，你給老娘滾。”
寫完，她交卷了。
監考老師抬頭看她一眼：“還有半小時呢。”
“夠了。”蘇晚把卷子往桌上一放，拎起文具袋就往外走。
走廊里空蕩蕩的，只有她的腳步聲回蕩。陽光從窗戶斜**來，照在她臉上，有點刺眼。
她記得高考結束那天，陳浩明在校門口等她，手里拿著一束花，笑得溫柔又深情。全校女生都羨慕她，說蘇晚真幸福，男朋友這么帥還這么浪漫。
現在想想，那束花是他用她的錢買的。
前一天她剛把攢了兩年的壓歲錢借給他，說是家里急用。
蘇晚加快腳步，推開教學樓的大門。
操場上三三兩兩站著提前交卷的學生，有人在對答案，有人趴欄桿上發呆。校門口圍著一群家長，舉著傘、拿著水，翹首以盼。
她在人群里一眼就看到了陳浩明。
他站在最前面，穿白襯衫，手里捧著一束紅玫瑰。陽光打在他臉上，確實好看。蘇晚承認，當年她就是被這張臉騙了。
現在再看，只覺得惡心。
陳浩明也看到了她，笑著揮手：“蘇晚！這邊！”
蘇晚沒有猶豫，大步走過去。
周圍有人看過來，竊竊私語。也是，高考考場門口，一個女生氣勢洶洶地走向一個捧著花的男生，這畫面本身就很有戲。
“考得怎么樣？”陳浩明把花遞過來，“給你的，慶祝你解放了。”
蘇晚沒接。
她站在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陳浩明，我們分手。”
聲音不大，但足夠讓周圍的人都聽見。
陳浩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你說什么？”
“我說——”蘇晚提高音量，“分手。從今天開始，你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周圍炸了。
有人掏出手機拍視頻，有人拉著同伴小聲議論，幾個家長也轉過頭來看熱鬧。陳浩明的臉從白變紅，又從紅變青。
“蘇晚，你別鬧。”他壓低聲音，試圖拉她的手，“是不是**壓力太大了？我們先回去再說——”
“別碰我。”蘇晚甩開他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清醒得很。清醒到記得你去年拿了我兩萬塊壓歲錢，說家里急用，結果轉頭買了一雙限量球鞋。”
陳浩明臉色一變。
“還記不記得你跟我說過什么？”蘇晚繼續說，“你說我穿那條碎花裙像村姑，說我說話聲音大丟你人，說我除了成績好一無是處。”
她笑了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一直以為是我不好，拼命改，改到你滿意為止。但我今天想明白了——不是我不好，是你配不上我。”
陳浩明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有人已經開始起哄。陳浩明四處看了看，臉上的表情從難堪變成憤怒。
“蘇晚，你是不是瘋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威脅，“高考剛結束你就鬧這一出，你想干什么？”
“我想重新做人。”蘇晚說，“不行嗎？”
陳浩明攥緊了手里的花，花瓣被捏得變了形。
“你聽我說，有什么事我們私下聊，別在這里——”
“不用了。”蘇晚打斷他，“沒什么好聊的。花你留著，送給下一個人傻錢多的姑娘吧。”
她轉身就走。
身后傳來陳浩明的聲音：“蘇晚！你站住！”
她沒站住。
她走得很快，快到幾乎是在跑。校門口的人群自動給她讓出一條路，所有人都在看她，但她不在乎。
她只想離那個人遠一點，越遠越好。
走出校門，拐過街角，確定沒人跟上來之后，蘇晚靠在墻上，大口喘氣。
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但她笑了。
她真的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十八歲，高考結束，甩了渣男。這開局，比上輩子強太多了。
蘇晚擦掉眼淚，從口袋里掏出手機。老款的翻蓋機，屏幕還有劃痕，是**用剩下的。她翻了翻通訊錄，看到“陳浩明”三個字，毫不猶豫地**。
然后是短信、**、所有****。
刪完，她感覺整個人都輕了。
手機震動，進來一條短信。陌生號碼，但蘇晚知道是誰。
“你會后悔的。”
蘇晚盯著屏幕，笑了。
后悔？她上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認識他。
她打了兩個字回過去：“謝邀。”
然后關機，把手機塞進口袋。
陽光照在臉上，暖洋洋的。蘇晚抬起頭，看著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里有夏天的味道，有自由的味道。
她想起上輩子高考結束那天晚上，陳浩明帶她去吃路邊攤，說這是慶祝。她開心得要死，覺得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男朋友。
后來才知道，他帶她去的那家店，人均消費十五塊。
而她給他的那兩萬塊，夠吃一千頓。
蘇晚搖搖頭，把這些念頭甩出去。
不重要了。那些都不重要了。
她現在有更重要的東西——時間。整整十年的時間，足夠她做很多事。
高考成績她記得，分數線她記得，哪只股票會漲、哪個行業會火，她都記得。上輩子被陳浩明拖累，她錯過了太多機會。
這輩子，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蘇晚握緊拳頭，眼睛里有了光。
十八歲，一切剛剛開始。
她邁開步子，走向公交站臺。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起她的發梢，裙擺輕輕飄動。
身后的考場里，還有人在奮筆疾書。
而她，已經交卷了。
不是語文這一科，是人生這一卷。
公交站臺上只有她一個人。
太陽曬得鐵皮棚子發燙，空氣里浮著灰塵和尾氣的味道。蘇晚靠在一根柱子上，翻出手機又看了一眼。
短信已經發出去了，但她知道陳浩明不會就這么算了。
他那人最要面子。當著那么多人的面被甩，他咽不下這口氣。
果然，手機又震了。
還是那個號碼，這次是電話。
蘇晚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字，沒接。鈴聲響了七八聲，停了。又響，又停。第三次響起來的時候，她按了接聽鍵，沒說話。
“蘇晚，你到底想干什么？”陳浩明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躲著誰，“你知不知道剛才有多少人看著？”
“知道啊。”蘇晚說，“不多，也就幾十個。”
“你——”
“還有事嗎？沒事我掛了。”
“等等。”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軟下來，“蘇晚，我承認我有時候說話不好聽，但那都是為你好。你想想，我要是真嫌棄你，干嘛還跟你在一起？”
蘇晚沒說話。
上輩子她聽到這話，一定會心軟。會覺得他是真的在乎她，只是表達方式不對。
現在她只覺得好笑。
“陳浩明，你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信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什么叫我信不信？我說的都是實話——”
“你拿我的錢買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我好？”蘇晚打斷他，“你嫌我丟人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我好？你背著我跟別的女生曖昧的時候，有沒有想過為我好？”
“我沒有——”
“你有。”蘇晚的聲音很平靜，“我都知道。只是以前懶得跟你計較。”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蘇晚聽到他呼吸的聲音，粗重又急促。她知道他在憋火，在忍。
“行。”陳浩明終于開口，語氣變了，“蘇晚，你今天說的話，我記住了。你別后悔。”
“放心，不會。”
她掛了電話，把那個號碼拉進黑名單。
公交車來了，空蕩蕩的，只有司機一個人。蘇晚投了幣，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車開動的時候，風從窗戶灌進來，吹得她頭發亂飛。
她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腦子里很亂，但心里很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