曜城資本十七樓的會議室，空調開得很低。
陳天坐在長桌盡頭，面前攤著一份被改過三次的風險報告。原本標紅的關聯借款已經被刪掉，擔保逾期從兩年改成了“存在短期波動”，結論也換成了最容易通過審批的那句話：項目整體風險可控。
“簽了吧。”投資部的周總把筆推過來，“只是內部流程。”
陳天沒有碰筆。他把自己的電腦轉過去，屏幕上是修改記錄，時間精確到分鐘。
“誰改的？”
周總笑了一下：“報告最后要對業務負責，不是讓你拿來較真的。”
“三筆關聯借款，兩年逾期擔保，收款方還是同一批人。你讓我把這些**，再寫一句風險可控？”
“年輕人，做事要懂分寸。”
會議室里坐著的幾個人同時低下頭。陳天看見他們頭頂浮著幾行淡得幾乎看不清的字，卻來不及分辨。人事部的電話在這時打進來，讓他立刻去十七樓最里面的辦公室。
董琳已經替他封好了紙袋。
“小陳，坐。”她指了指椅子，“公司做結構調整，你的崗位取消了。”
“崗位取消，還是人取消？”
董琳的手停在文件上。“離職手續按個人原因**，工資結算到今天。”
“賠償呢？”
“**里沒有這一項。”
陳天看著她，沒有爭辯。他知道自己只要簽下“自愿離職”，那份被篡改的報告便會和他一起從公司記錄里消失。他掏出手機，把郵件、修改痕跡和會議錄音全部上傳到私人網盤，隨后才拿起紙袋。
走到門口時，董琳叫住他：“青禾醫藥的項目，別再追了。”
“你們怕我追到什么？”
“有些賬，不是你一個風控能碰的。”
陳天回到工位，收拾東西。三年時間，他留下的東西不多，一個掉漆的杯子，幾本寫滿數字的筆記，還有窗臺上快要枯死的綠蘿。實習生小周站起來，想說什么，最后只問了一句：“陳哥，真的沒有回旋余地嗎？”
“有。”陳天拔掉電腦電源，“明天繼續投簡歷。”
手機在這時響了，來電人是周妍。
“你下班了嗎？”她問。
“剛下。”
“那你別來找我。”
陳天停住腳步。電話里傳來車門關閉的聲音，還有一個陌生男人催促：“東西放后備廂了，我們走吧。”
“我們分手吧。”周妍說，“我想了很久。”
“想了多久？”
“這不重要。”
她說自己受夠了分期付款，受夠了每次約會都要算賬，也受夠了陳天那句“再等等”。陳天沒有解釋項目獎金，也沒有提準備了半年的換手機計劃。遠處落地窗映出一輛黑色轎車，周妍穿著他沒見過的新裙子，坐進了副駕駛。
“你連房租都交不起，拿什么談以后？”
電話掛斷后，陳天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保安提醒他別擋住門口。
房東的消息緊跟著進來：今晚十二點前交房租，明早換鎖。
***余額一千三百五十七塊二，母親下個月的藥還沒有著落。陳天攔了輛車，開到一半卻讓司機掉頭，去了便利店。他買了一瓶礦泉水，又借了一把剪刀。
出租屋里悶得發霉。那張追了三年的舊欠條被他從抽屜底翻出來，紙角已經卷起。三年前，大學室友許舟借走八萬塊，說項目拿到融資后連本帶利還清。欠條背面寫著：三年逾期，以星舟智檢百分之二原始股抵債。
許舟后來失聯，公司搬了兩次，八萬塊也像一塊沉到水底的石頭，再沒有回音。
陳天把人事通知、***和欠條一字排開。
“八萬塊，買我三年時間。”
剪刀落下前，欠條忽然動了一下。
窗戶關著，桌上的水瓶卻輕輕晃動。泛黃的紙面像從里面滲出一層白光，原本的墨跡被擠到兩邊，一行陌生的字浮了出來。
欠簽：許舟，八萬元，逾期一千零九十五日。
陳天伸手去摸，指腹剛碰到紙面，腦海里響起一聲極輕的扣桌聲。
檢測到有效欠簽。
第二行字緊跟著出現。
真正的債務人，不是許舟。
陳天的呼吸停住。欠條底部，一串日期像有人用看不見的筆慢慢寫下。
追索期限：七日。
他握著剪刀，沒有再往下落。
陳天沒有馬上撕掉離職通知。他把報告的原始版本、修改記錄和會議錄音分別命名，發給了一個不在曜城資本任職的老同事。對方只回了兩個字：留證。
他又打開銀行軟件，確認自己沒有多余的錢去賭一場官司。屏幕上那串余額讓他想起父親臨終前說過的話：人可以窮，賬不能糊涂。
周妍的頭像在聊天列表里亮了又暗。陳天點開輸入框，寫下“你到了嗎”，停了片刻，全部刪掉。他知道今晚最急的不是挽回一段已經結束的關系，而是把許舟找出來。
桌上的舊欠條被雨氣浸得發軟。那句三年之內還清，他當年看了很多遍，如今再看，字縫里竟像藏著另一層筆畫。陳天湊近時，紙面忽然傳出一聲極輕的撕裂聲。
墻上的舊鐘敲了一下，房間里所有聲音都像被壓低。
陳天坐到桌邊，先把離職通知翻到最后一頁。那一頁寫著“雙方無爭議”，他用手機拍下后沒有簽名，只在空白處寫明自己拒絕認可報告被篡改。寫完，他把紙放回文件袋，順手給老同事發去一個共享鏈接。
老同事沒有立刻回電話，十分鐘后只發來一張截圖：青禾醫藥的擔保方，在陳天被裁前一周剛換過法人。換法人當天，董琳曾在會議室里接過一個電話。陳天把時間記下，和那封離職通知放在一起。
周妍再次發來消息，問他是不是已經拿到賠償。陳天沒有回復。他打開抽屜，把母親的藥單、房租催繳和許舟的欠條放在同一摞里。生活沒有因為一個人離開就變得更輕松，真正的麻煩才剛剛露頭。
而在那行日期旁邊，新的提示正在成形。
交易系統綁定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