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爺咽氣那天,靈堂亂得跟趕大集似的。
三姑拍著我后背嚎,調子還跑,把《世上只有媽媽好》嚎出了鳳凰傳奇的味兒。邊上幾個老娘們兒一邊抹淚一邊拿眼瞟我,那意思很明顯:這敗家孩子,親爹親娘扔老家不管,爺死回來還蹲門檻上玩手機,真就一點不傷心。
我哪是不傷心,我是餓得胃抽抽,沒空演。
“別嚎了三姑,你步數都兩萬了,再哭明天嗓子啞了還得我花錢給你買金嗓子。”
我扒拉開她胳膊溜后院去了。守靈規矩是人不能離,但我胃先叛變,總不能讓我爺走那天看孫子餓暈在靈堂,丟他扎紙匠的人。
后院這間紙扎鋪,一股子陳年漿糊混著霉味兒,聞久了腦仁發木。黑燈瞎火里,滿墻角戳著半拉身的紙馬、沒穿衣服的紙美人,風從窗戶縫鉆進來,紅紙嘩啦啦響,跟好幾個人一塊兒蹲旮旯里偷摸撕塑料袋似的。
我摸黑翻泡面,手摸到一桶紅燒牛肉,過期三天,湊合吃。
正蹲煤爐子邊燒水,眼角瞥見最里頭那頂紅轎子。
這是我爺給自己扎的。老頭子三個月前就躺床上畫圖紙,說這單生意最重要,得親自監工。我那會兒還笑他,說現在流行海葬火化一條龍,您老整這封建糟粕給誰看。
結果扎出來,給我看樂了。
正經新娘轎是尖頂,描金畫鳳。他弄了個沒頂的敞篷款,四根細竹竿挑著紅縐紙,風一吹轎圍子亂晃,跟個紅涼亭似的。更絕的是轎圍子上那畫,沒畫龍鳳呈祥,畫的是他騎那輛掉漆的二八大杠自行車,后座還綁倆暖壺瓶膽,車把上掛個塑料袋,一看就是去供銷社打散酒。
這審美,掉農村大集都嫌土。
“小川你個驢日的,滾出來!”
門口人影一晃,三姑端著個碗,臉白得跟刷了膩子似的,探半個頭進來罵。
“童子不開眼,轎簾不沾手,走陰轎你也敢往跟前湊?作死啊?”她嗓門壓得低,眼神直勾勾盯著那轎子,“你爺這是‘頂命走’,沒頂是怕蓋了蓋兒魂散不掉,留著看誰送他上路呢。這東西邪性,夜里別在這屋睡。”
我撕泡面蓋子,嘴里叼著叉子含混回她:“合著橫死鬼還得淋雨上班是吧?**爺不管工傷?再說了三姑,您這‘走陰轎’‘童子眼’的,文化館沈干部來了又得說咱搞封建**,申遺黃了您賠啊?”
三姑呸我一臉唾沫星子:“賠你個頭!你個畫畫的,童子臉那筆沒動過吧?”
“沒動沒動,我潔身自好。”
我嘴上答應,心**本沒當回事。我美院混兩年,啥前衛藝術沒見過,老頭扎個紙人還能成精了?
面泡開了,香味兒竄出來。我蹲門檻上嗦一口,辣油嗆得我瞇眼。一扭頭,旁邊立個小紙童子,白臉蛋紅嘴唇,眼睛就倆空白點,傻乎乎杵那兒。
手賤是本能。
我摸出兜里那根記號筆——前兒畫速寫落下的,給他腦門上歪歪扭扭寫了個“酷”,又給畫了副大墨鏡,鏡腿還帶個閃電標。
“這才像話,陰間潮男,別讓你哥丟人。”
三姑早溜了,估計是嫌我晦氣。屋里靜下來,外頭嗩吶班子歇了,只剩耗子啃墻角的聲兒。我嗦完面,把桶里剩的半根火腿腸摳出來,鬼使神差擱那敞篷轎子門檻上。
“爺,雙匯王中王,沒叉燒湊合咽,別嫌棄。”
完事我鋪個折疊床我爺平時午休躺那張,彈簧嘎吱響。手機電量剩三十七,我刷短視頻,全是別人家靈堂怎么熱鬧。心里罵:我爺這排場夠大,就是沒WiFi,5G變2G。
迷糊勁兒上來,眼皮沉。
正要著,感覺有紅影子在睫毛底下晃。
我沒敢動,就瞇縫個縫兒往那邊瞟。
那紙童子,剛才明明臉沖墻根,這會兒……正臉沖我。
紅紙糊的臉,墨鏡底下,兩團黑洇開了。不是干的,是慢慢往外暈,順著白臉蛋往下淌,像誰拿濕毛筆抹了一把,又像小姑娘哭花了眼線。泡面桶邊,我擱的那半根火腿腸,沒了。
我第一反應不是怕,是伸手去摸紙巾想給它擦擦。
手伸到半道,腦子“咔”一下醒了。
草。
紙人擦個屁的淚啊,我腦子是被開水燙傻了吧?
后槽牙這時候才酸上來,耳根子緊得發木。我縮回手,把被子往頭上一蒙,手機捏手里,屏保亮著,照得被窩里紅彤彤的。
“行,**。”我對著被面嘀咕一句,“爺您**,下回我給您扎個電子煙,別嗆孫子行嗎?”
外頭沒聲。
靜了能有半分鐘。
“咔噠。”
很輕的一聲,像打火機蓋兒合上的動靜。
是從那頂沒頂的紅轎子里頭響的——就是畫著二八大杠那頂。
閃光燈亮了一下,又滅了。
那味兒順著風飄過來,旱煙味兒,嗆嗓子,跟我爺抽了一輩子、三塊錢一包的大前門一模一樣。
小說簡介
《我爺走的那天,給我扎了頂紅轎子》中有很多細節處的設計都非常的出彩,通過此我們也可以看出“晚安Shmily”的創作能力,可以將抖音熱門等人描繪的如此鮮活,以下是《我爺走的那天,給我扎了頂紅轎子》內容介紹:我爺咽氣那天,靈堂亂得跟趕大集似的。三姑拍著我后背嚎,調子還跑,把《世上只有媽媽好》嚎出了鳳凰傳奇的味兒。邊上幾個老娘們兒一邊抹淚一邊拿眼瞟我,那意思很明顯:這敗家孩子,親爹親娘扔老家不管,爺死回來還蹲門檻上玩手機,真就一點不傷心。我哪是不傷心,我是餓得胃抽抽,沒空演。“別嚎了三姑,你步數都兩萬了,再哭明天嗓子啞了還得我花錢給你買金嗓子。”我扒拉開她胳膊溜后院去了。守靈規矩是人不能離,但我胃先叛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