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的感覺，比林若曦預想中要平靜得多。
沒有走馬燈，沒有****，沒有人生格言飄過。就是眼前一黑，心臟像被一只攥緊的手突然松開，然后——什么感覺都沒了。
**高原，3650米，第18公里處，手表顯示平均配速3分55秒，這是她訓練十年跑出的最好成績，不出意外這次可以站臺。突然，手表顯示心率超高，提示停止跑步，可她還沒來及停下，左腿突然失去力量。膝蓋撞上柏油路面，臉頰貼上冰涼的地面。那一瞬間，兩邊加油的人們從清晰變得模糊，最后聽見的，是自己越來越慢的心跳。
"嘖，"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配速挺好的，可惜了。"
然后是漫長的、徹底的、完全的一片黑暗。
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秒鐘，也可能是若干年。她在黑暗中漂浮，沒有方向，沒有重力。唯一的感覺是一種若有若無的牽引力，像一根看不見的絲線，把她往某個方向拉。
越來越近。越來越快。
然后——她撞上了什么東西。
準確地說，是她的靈魂撞上了另一具身體。
那種感覺很難形容。就像一個高速行駛的列車突然被切換到了另一條軌道上——全部的動能、全部的慣性、全部的"她"，被猛地塞進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容器里。
容器太小了。
林若曦的意識在撞擊中炸開，又迅速收縮。她感覺到骨頭、肌肉、血管、內臟——每一寸不屬于她的身體都在劇烈地排斥著她。那種排斥像一萬根針同時扎入皮膚，又像被丟進了一臺工業洗衣機。
然后——有聲音了。
"魂兮——歸來——東方不可托兮——"
一個蒼老嘶啞的嗓音，拖得又長又慢，像一把鈍刀子在鐵板上刮。
"魂兮——歸來——南土不可以止兮——"
又是那個聲音。
林若曦的意識開始聚焦。她聽到了更多的聲音——鈴鐺在搖，法螺在吹，木魚在敲。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濃烈的焚香味，混著朱砂、艾草和某種不知名的草藥。
這味道太沖了。她的嗅覺第一個完全蘇醒。
緊接著是觸覺。她躺在一塊又冷又硬的木板上，身上蓋著什么沉甸甸的東西。指尖能摸到粗糙的木質紋路。
視覺最后才打開。
眼皮像是灌了鉛，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撐開一條縫。入目的是一片模糊的金光——燭火？香爐？道士的法衣？她看不清。
"魂兮——歸來——西方流沙——"
那老道士還在喊，喊得撕心裂肺，不像在招魂，更像在討債。
嗡——
法器猛地一震。整個房間的空氣仿佛被打了一拳，肉眼可見地波動了一下。
"來了來了來了！王妃的魂回來了！"一個尖銳的太監嗓子尖叫起來，"道長果然厲害！"
然后是一陣混亂——腳步聲、哭喊聲、銅鈴砸在地板上的聲音。
林若曦——或者說，某個剛剛被強行塞進蘇若瑤皮囊里的靈魂——徹底睜開了眼。
最先看到的是頭頂的帳幔。暗紅色綢緞，繡著金線鳳凰，做工粗糙得讓她這個家居設計師想罵人——鳳凰的尾巴歪了至少十五度，這繡娘是手抖還是眼神不好？
然后是一張放大的臉。
青灰色道袍，山羊胡，眉毛白得發光。一雙渾濁的老眼正直直地盯著她，表情既是得意又是后怕。
"貧道不負重托。"老道士抹了把額頭的汗，對旁邊的人說，"王妃的魂魄已歸位。三日招魂法事——成了。"
"****無量天尊我的老天爺……"旁邊一個圓滾滾的太監雙手合十拜了四方**，然后撲通跪下來，朝著她磕了三個響頭，"王妃您可算回來了！您再不醒，殿下非把奴才的皮扒了不可！"
緊跟著，一個小丫鬟也撲了過來，眼淚鼻涕糊了一臉："王妃王妃王妃王妃——"
連珠炮似的，七八個"王妃"砸下來，林若曦感覺剛穩定下來的魂又要被震出去了。
"停。"她啞著嗓子說了一個字。
全場安靜。
不是因為敬畏，純粹是因為那個將死的王妃居然能發出這么中氣十足的聲音，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若曦借這個空檔，把視野慢慢對焦清晰。
她躺在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里。雕花木床，暗紅帳幔，四周站了七八個人。道士、太監、宮女、一個穿著褐色比甲的老嬤嬤，門口還站著兩個按刀的侍衛。
他們在做法事。
招魂。
給她。
林若曦的腦子飛速運轉——這個運轉速度大概是從0到180邁只用了一秒。
情況總結：
一、她死了。高原馬拉松比賽時心臟驟停，這是明確的。
二、她穿越了。靈魂從林若曦的身體里被抽出來，塞進了一個叫……蘇若瑤的人的身體里。路上的記憶已經回來了——蘇若瑤，大衍王朝東宮太子妃，被人推入湖中溺亡，東宮請道士做了三天招魂法事。
三、法事居然成了。只不過招回來的不是蘇若瑤，是她林若曦。
"切，這屬于快遞送錯地址。"她在心里默默說了一句。
"王妃？王妃您說話呀！您認得奴婢嗎？"小丫鬟跪在床邊，一臉急切。
林若曦轉頭看她。小女孩看起來十五六歲，圓圓的臉，圓圓的眼睛，整個人像一顆受驚的糯米丸子。
蘇若瑤的記憶提供了答案：青禾，貼身丫鬟。
"認得。"她說，"青禾。"
青禾哇一聲又哭了。
"王妃認得奴婢了！嗚嗚嗚王妃認得奴婢了！"
"先別哭。"林若曦深吸一口氣，試圖坐起來。但蘇若瑤這副身體太虛了，溺水之后躺了三天只灌了些藥湯，現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她試了兩次沒坐起來，干脆放棄，繼續躺著。
躺著并不影響她思考。
"那個誰——"她看向那個圓滾滾的太監。記憶提供：東宮總管太監，福安。
"奴、奴才在！"
"這法事做了幾天？"
"回王妃，整三天。道長說王妃三魂七魄散而不聚，必須做滿三日法事——"
"花了多少銀子？"
"……啊？"
"我問這場法事花了多少銀子。"
福安愣住了。滿屋子人都愣住了。
一個剛死里逃生的病弱王妃，睜開眼第一件事——問花了多少銀子？
老道士在旁邊咳了一聲："貧道乃是方外之人，不講銀錢。東宮供養布施，全憑自愿——"
"那就是花了不少。"林若曦打斷他，笑了一聲，聲音很輕但很清楚，"道長，您這道場做得不錯，但下次收費前麻煩先問客戶是不是真需要魂。您看看，這魂給我招回來了嗎？"
這話一出，滿室寂然。
老道士的臉白了又紅，紅了又白，胡子抖得像風吹的草。
他當然聽出了話里的意思——招魂招回來的，不一定是原裝魂。但這種事誰敢明說？
"無量天尊。"老道士一甩拂塵，"貧道的法事做完了。告辭。"
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不止一倍。
林若曦目送他離開，心里默默評價："道士還行，職業道德堪憂，下次不找這家了。"
然后她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現實中。
首要任務——搞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
次要任務——活下去。
長期任務——活得比穿越前更好。
"青禾。"她動了動手指，示意小丫鬟過來。
青禾擦了把眼淚湊過來。
"從現在開始，我問什么，你答什么。不用哭，不用慌，如實回答。能做到嗎？"
青禾愣愣地看著王妃。這語氣、這眼神、這氣場——完全不像是她認識的那個唯唯諾諾的蘇若瑤。
但她還是乖乖點頭。
"很好。第一個問題——我身上現在有傷嗎？"
"有。王妃落水時額頭撞了石欄，太醫說傷得不重，就是嗆了水傷了肺——"
"第二個問題，最近三天，有沒有人來看過我？查過我的死因？"
青禾咬了咬唇："太子殿下……來看過一次。太醫室的張太醫來診過兩次脈。柳側妃派人送了一回參湯，說是慰問。其他的……沒有了。"
林若曦在心里打了個勾。OK，基本信息有了。人緣差，無人關注，連死了都沒人上心——換句話說，她現在是個完全透明的人。
透明。
這是個好消息。
在賽場上有一個鐵律：沒人盯你的時候，是調整狀態和戰術的最佳時機。
"第三個問題。"她看著青禾的眼睛，語氣很輕但很穩，"推我下湖的人，我知道是誰。你知不知道？"
青禾渾身一顫，眼眶又紅了。
但她沒有哭。
她咬著牙，點了點頭。
林若曦笑了。
穿越異****天，這副身體虛弱得快散架，身邊只有一個會哭鼻子的小丫鬟，外面有一整個東宮的敵人虎視眈眈。
但她不怕。
"很好。"她說，閉上眼睛，"今天先睡。明天開始——干活。"
青禾怯怯地問："王、王妃，干什么活？"
"收買人心。"林若曦閉著眼睛，嘴角微微彎起，"一個一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