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腦勺像被生銹的鐵錘連砸了十幾下。
亞瑟猛地睜開眼。
劣質(zhì)煤炭的嗆人煙味直往鼻腔里鉆。他劇烈咳嗽起來，身下的彈簧床墊發(fā)出慘烈的嘎吱聲。
冷風(fēng)從缺了一角的玻璃窗灌進(jìn)來。
他打了個哆嗦，雙手撐著發(fā)霉的床板坐起。
視線模糊。墻皮大塊脫落，角落里結(jié)著厚厚的蛛網(wǎng)。
這不是他的單身公寓。
大段陌生的記憶粗暴地塞進(jìn)腦子。腦袋脹痛，他死死咬住舌尖。直到一股鐵銹味在口腔里散開，這才勉強(qiáng)清醒。
亞瑟跌跌撞撞地下床。
膝蓋磕到了一張缺腿的木桌。桌上的搪瓷水杯晃了兩下，掉在地上，發(fā)出脆響。
水花濺濕了他的褲腿。
他沒管杯子，一把抓起桌上那面邊緣發(fā)黑的破鏡子。
鏡子里是一張年輕蒼白的臉。深邃的眼窩，亂糟糟的亞麻色短發(fā)。
這不是他。
記憶徹底融合。他叫亞瑟·霍夫曼，二十二歲，一個靠給三流小報寫艷俗小說的落魄作家。
這里是柏林。
平行時空的柏林。
亞瑟扔下鏡子。鏡面砸在桌角，裂開一道長長的縫隙。
他雙手胡亂抓著頭發(fā)，大口喘氣，胸膛劇烈起伏。
冷靜。
他深吸一口帶煤渣味的空氣，光著腳走到窗前。
街道上駛過一輛冒著黑煙的蒸汽有軌電車。戴著高禮帽的紳士和穿著束腰長裙的婦人，在泥濘的石板路上匆匆走過。
路口的報童揮舞著手里的紙張，扯著嗓子大喊。
亞瑟轉(zhuǎn)身，幾步跨到床頭，撿起地上的一份舊報紙。
報紙?zhí)ь^印著一行粗黑體：《帝國晨報》。
日期：1911年8月14日。
他死死盯著那串?dāng)?shù)字。手指無意識地捏緊，報紙邊緣被揉成一團(tuán)。
1911年。
作為現(xiàn)代歷史系的高材生，這個年份像一根冰冷的鋼針，狠狠扎進(jìn)他的神經(jīng)。
他把報紙攤在木桌上，雙手撐著桌面，快速掃過頭版。
占了半個版面的是一張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一個穿著繁復(fù)宮廷禮服的少女。白發(fā)盤在頭頂，戴著沉重的皇冠。眼神冰冷，透著不符合年齡的孤傲。
標(biāo)題加粗：奧古斯塔·維多利亞女皇陛下今日正式**，愿鐵血帝國榮光永存！
照片**里，站著一排胸前掛滿勛章的老頭。他們穿著筆挺的軍裝，下巴微揚(yáng)。
容克貴族。
亞瑟冷笑一聲，食指重重戳在報紙上那些老頭的臉上。指甲刮破了紙面。
“一群蠢貨。”聲音沙啞，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他太清楚這個所謂“鐵血帝國”目前的處境了。
報紙第二版全是**味十足的國際新聞。
東邊，羅剎沙皇國的軍隊正在邊境線上頻繁調(diào)動。
西邊，高盧共和國天天叫囂著要奪回邊境線上的煤礦，報紙上印著高盧**憤怒揮拳的速寫。
海峽對岸，阿爾比昂帝國剛剛下水了最新型的無畏艦，正冷眼看著歐陸這塊肥肉。
四面漏風(fēng)，強(qiáng)敵環(huán)伺。
而這個帝國的新主人，只是一個十八歲的白毛丫頭。
一個被**和容克貴族死死架空、連任命個侍衛(wèi)都要看內(nèi)閣臉色的提線木偶。
亞瑟拉開椅子坐下。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劃出一道悶響。
他閉上眼。腦海里自動浮現(xiàn)出一張歐羅巴****。
紅藍(lán)箭頭交織。
三年。
最多還有三年。
1914年的夏天一到，巴爾干半島的幾聲槍響，就會引爆整個世界的**桶。
到時候，這里就是全歐洲最大的絞肉機(jī)。
凡爾登的碎骨，索姆河的爛泥。
成千上萬的年輕人像割麥子一樣倒在馬克沁**前。
還有隨風(fēng)飄散、能把人肺葉燒穿的芥子氣。
亞瑟猛地睜眼，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彎下腰，干嘔了兩聲。
冷汗打濕了后背的襯衫，布料緊緊貼在脊椎上。
不能留在這里。
絕對不能。
一旦戰(zhàn)爭爆發(fā)，按照帝國的動員法案，他這種二十出頭的年輕單身漢，絕對是第一批被塞進(jìn)悶罐火車的炮灰。
連個全尸都留不下。
跑。
必須跑。
往南走，去瑞士。那里是永久中立國，戰(zhàn)爭的火焰燒不到阿爾卑斯山的雪峰。
亞瑟猛地站起來。動作太大，大腿撞在桌沿上，疼得他咧了咧嘴。
他顧不上揉，直接撲向床鋪。
一把掀開散發(fā)著霉味的被子，雙手在枕頭底下亂摸。
沒有。
轉(zhuǎn)身去翻掛在墻上的粗呢大衣。
雙手**大衣口袋，手指觸碰到幾枚硬物。
他掏出來一看。
三枚沾著毛線的銅芬尼。
亞瑟的手僵在半空。
這點錢，只夠去街角的黑面包房買半根梆硬的劣質(zhì)黑面包。
去瑞士的火車票要四十馬克。
一枚馬克等于一百芬尼。
亞瑟咬著牙，像個瘋子一樣開始翻箱倒柜。
抽屜被整個拽出來，里面的舊手稿散了一地。
床底下的舊皮箱被粗暴地拽開，鐵扣砸在地板上。里面除了兩件打補(bǔ)丁的襯衫，什么都沒有。
他蹲在地上，用力扒開墻角一塊松動的踢腳線。
除了兩只逃竄的蟑螂，一無所獲。
“草。”
亞瑟一拳砸在掉漆的衣柜門上。指關(guān)節(jié)瞬間破皮，滲出血絲。
痛覺讓他冷靜了一點。
他靠著衣柜滑坐到地板上，大口喘息。
屋子里安靜得只能聽到墻上老座鐘的滴答聲。
距離那場毀滅世界的戰(zhàn)爭還有三年。
但他現(xiàn)在連明天的早飯都吃不起。
如果不趕緊弄到錢，他連**在柏林街頭都算是一種仁慈。
怎么賺錢？
去工廠扛麻袋？一天累死累活賺幾個芬尼。等攢夠車票錢，他大概已經(jīng)在戰(zhàn)壕里吃炮彈了。
去搶銀行？就他這副長期營養(yǎng)不良的單薄身板，估計連銀行大門的老保安都打不過。
亞瑟抓著頭發(fā)，視線在凌亂的房間里游移。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張缺腿的木桌上。
桌上散落著十幾張揉皺的羊皮紙。旁邊放著一桿筆尖開叉的蘸水筆，還有一個只剩底部的半瓶黑墨水。
原主是個作家。
雖然是個寫不入流小說的撲街，但他認(rèn)識字，懂得排版。
記憶里，原主知道柏林地下黑市那些見不得光的印刷廠在哪里。
柏林西區(qū)的地下酒館里，每天都有大量不留名的**小冊子在偷偷交易。
工人黨、激進(jìn)派、無****者。
那些人最喜歡看什么？
當(dāng)然是***，罵皇室，預(yù)測**要完蛋的激進(jìn)文章。
越聳人聽聞，黑市出版商給的稿費(fèi)越高。
亞瑟的呼吸漸漸粗重起來。
他是個歷史系學(xué)生。
他肚子里裝滿了這個時代最高**機(jī)密和未來走向。
施里芬計劃兩線作戰(zhàn)的致命缺陷。
提爾皮茨海軍擴(kuò)軍帶來的財政枯竭。
羅剎國緩慢但恐怖的動員能力。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條，都足以讓帝國****的那些老古董冷汗直流。
更別說，還有那個剛**就被架空、只能在皇宮里當(dāng)擺設(shè)的白毛女皇。
寫一篇預(yù)測帝國必將毀滅的政論文章。
拿到黑市去賣。
只要噱頭足夠足，一篇文章?lián)Q取一張去瑞士的單程車票，綽綽有余。
亞瑟從地板上爬起來。
他走到桌前，拉過那把吱呀作響的椅子，重重坐下。
桌上還剩幾張干凈的稿紙。
他伸手拿起那桿蘸水筆。
筆桿上的木刺扎進(jìn)掌心，微微刺痛。
亞瑟沒理會。他擰開那個快干涸的墨水瓶蓋。
墨水的氣味刺鼻。
他將金屬筆尖狠狠**墨水瓶底，用力攪動了兩下。
漆黑的墨水沾滿筆尖。
他盯著面前泛黃的稿紙。腦海里無數(shù)的歷史數(shù)據(jù)和戰(zhàn)略推演開始瘋狂重組。
那些被掩蓋在帝國華麗外衣下的腐肉，即將被他一點點切開，暴露在陽光下。
這不僅是一篇文章。
這是這個搖搖欲墜的帝國，第一份準(zhǔn)確無比的死亡通知單。
亞瑟的手腕不再顫抖。
筆尖懸在紙面上方。
一滴飽滿的墨汁搖搖欲墜。
“啪。”
墨汁砸在紙面上，暈開一朵黑色的花。
亞瑟手腕發(fā)力，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銳響。
最上面的一行，五個粗大的黑色字母躍然紙上。
《帝國毀滅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