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塵盤著腿坐在宿舍椅子上，他手里捧著半盒已經涼透了的黃燜雞米飯，眼睛盯著筆記本電腦屏幕。宿舍里另外三個室友都回家了，只剩下他一個人留守宿舍。在大四下學期，要上的課早就上完了，****也剛交了初稿，導員說等他通知，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電腦屏幕里正在放2021版的《天龍八部》。慕塵一邊扒拉著米飯，一邊在彈幕里打字："慕容復又雙叒叕在搞事情了。"
他其實不太喜歡這個版本的慕容復。因為他覺得這個版本的慕容復太臉譜化了，從頭到尾就"我要復國"四個字寫在臉上。但慕塵還是一集不落地追著看，因為他現在很無聊。作為一個普通二本院校醫學專業的大四學生，工作沒著落，考研又沒考上，論文還寫得稀爛，除了追劇打游戲，他實在不知道還能干啥。
窗外雷聲轟隆作響，似乎要把這天劈開一般。
慕塵沒抬頭。六月的天，娃娃的臉，說變就變。他扯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的油，把飯盒往桌角一推，順手擰開了一罐可樂。氣泡涌上來的聲音在安靜的宿舍里格外清晰。
屏幕里的慕容復正在曼陀山莊跟段譽對峙，王語嫣站在旁邊，眼神哀戚。慕塵嚼著飯，含混不清地嘟囔："太傻了，放著王語嫣不要，去當什么西夏駙馬”。
話音未落，窗外忽然閃過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像是直接劈開了夜幕，亮得慕塵眼前一花，屏幕上的畫面瞬間變成一片慘白。他下意識抬手去遮眼睛，卻看見那白光并沒有熄滅，它從窗戶的縫隙里鉆了進來，像是有實質的液體，沿著窗臺、墻壁、桌沿，流向他的電腦。
"怎么回事？"
慕塵想站起來，但身體像是被按了暫停鍵。他眼睜睜看著那道白光爬上屏幕，屏幕里的慕容復忽然轉過頭，直直地看向鏡頭外，看向慕塵。
那一眼，讓慕塵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屏幕里的慕容復，本不該有那種眼神。那是一種真實的、冰冷的、帶著千年疲憊和不甘的眼神。
"你！"慕塵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轟隆隆隆！
雷聲炸響，不是從窗外，是從他腦子里炸開的。
慕塵只覺得天靈蓋像是被一柄重錘砸中，眼前所有的畫面瞬間碎裂，電腦屏幕、宿舍墻壁、窗外的梧桐樹、桌上的外賣盒，全部碎成無數光斑，旋轉著，被吸入一個漆黑的旋渦中。
最后的意識里，他聞到了一股焦糊味，然后，世界陷入寂靜。
冷。
這是慕塵恢復意識后的第一個感覺。
一種侵入骨髓的陰冷。他下意識地想扯被子，手指卻觸到了一種陌生的觸感，絲滑，冰涼，帶著某種繁復的刺繡紋理，絕不是他宿舍那條起球的薄毯。
耳邊有水聲。
很輕柔的、有節奏的、水波拍打什么東西的聲音，嘩啦，嘩啦。
他猛地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一間古色古香的房間。紫檀木的床架，雕著繁復的云紋；床角懸著一只青銅香爐，裊裊青煙正從獸嘴里吐出來，散發著苦澀的檀香；不遠處有一張書案，案上擺著一方端硯，筆架上懸著幾支狼毫，旁邊攤開著一本翻了一半的線裝書。
書頁上，是豎排的繁體字。
《戰國策》。
慕塵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他想喊，但發出的聲音沙啞低沉："有人嗎？"
門外的腳步聲很輕，像是訓練有素的仆人刻意放輕了步伐。門被推開，一個約莫十四五歲的青衣小丫鬟端著銅盆走進來，臉上帶著擔憂："少主？您又做噩夢了？"
少主？
慕塵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修長白皙，骨節分明，指腹和虎口處有著薄繭，那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痕跡。這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應該更短一些，更胖一些，右手食指側面有長期握鼠標磨出的繭子，而不是這種勻稱分布在虎口和掌心的劍繭。
"鏡子"慕塵聽見自己說，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給我鏡子"
小鬟愣了一下，連忙從妝臺上取來一面銅鏡，小心翼翼地遞過來。
慕塵接過銅鏡，手抖得幾乎拿不住。
鏡中映出一張年輕的面孔。約莫二十出頭，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唇色略淡，下頜線條干凈利落。眉宇間凝著一股化不開的陰郁，像是終年不散的霧。
慕容復。
這張臉，他在屏幕上看了整整三十九集。
銅鏡從手中滑落，砸在錦被上，發出一聲悶響。慕塵不，現在應該叫他慕容復了，猛地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里。錦被被他擰得一團亂，那上面繡著的燕子穿云圖案，此刻正硌著他的臉頰。
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無數畫面瘋狂涌入：燕子塢的煙波浩渺，參合莊的還施水閣，四大家臣恭敬的面容，一個白衣少女在廊下捧著武學典籍靜讀的模樣。還有一段記憶，一段不屬于他的記憶，昨夜，原主在還施水閣中練功走火入魔，一口鮮血噴在《參合心法》的帛卷上，然后眼前一黑。
再醒來，靈魂已經換了。
"少主？少主您怎么了？要不要奴婢去喚阿碧姑娘來？"
小鬟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哭腔。
慕塵沒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咬著牙，感受著喉嚨里彌漫開來的血腥味。疼痛是真實的，血腥味是真實的，身下錦被的觸感是真實的，窗外傳來的水聲也是真實的。
這不是夢。
他穿越了。
在那道閃電劈下來的瞬間，在他和屏幕里的慕容復對視的那一刻，某種不可名狀的力量撕開了時空的裂縫，將他的靈魂從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宿舍里，硬生生拽進了這具身體里。
慕塵把臉埋得更深了。
他想起自己涼透的黃燜雞米飯，想起那罐只喝了一口的可樂，想起屏幕上慕容復那個冰冷的眼神。他想起導員說等他通知，想起論文還沒定稿，想起還沒表白的女神。
那些屬于慕塵的一切，此刻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少主你沒事吧？"那丫鬟關切的問道。
"出去。"慕塵抬起頭，聲音沙啞得說道"讓我一個人待會兒。"
小鬟被他的眼神嚇到了。那雙眼睛里有什么東西變了，那是一種她看不懂的、深不見底的暗涌。她低下頭，匆匆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房門。
房間里重新陷入寂靜。
慕容復坐在床榻上，錦被從他肩頭滑落。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然后緩緩握拳，又松開。他能感受到這具身體里流淌的力量，那是十幾年苦練積攢下來的內力，雖然不算頂尖，但足以讓這雙手開碑裂石。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開雕花木窗。
作為一個熟讀《天龍八部》的現代人，他太清楚慕容復在原著中的結局了。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最后瘋瘋癲癲地坐在土墳上，對著一群孩童高呼"萬歲"，成了徹頭徹尾的悲劇。
"不過，我不是原來的慕容復了，復國對我來說只是一個開始，我要建立一個真正的太平盛世。"他低聲說。
慕容復閉上眼睛，在記憶中搜尋。原主最近收到的消息里，有一條是關于**的，“**親政已逾三載，改元紹圣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