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那日,滿城朱紅。
沈昭寧坐在花轎里,鳳冠壓得她脖頸酸疼,嘴角卻始終彎著一抹弧度。
十里紅妝,從將軍府一直鋪到東宮。
百姓夾道歡呼,有人說將軍府好福氣,也有人說二殿下好福氣。
她聽著,心里像灌了蜜。
嫁給顧昭,是她十五歲起就許下的心愿。
彼時她隨父親入宮赴宴,被二皇子的溫潤如玉迷了眼,從此一顆心便收不回來。
父親不贊成。
“皇家的人,心思深。你一個習武的姑娘,斗不過他們。”
她不聽。
顧昭待她多好啊。
會記得她愛吃什么,會陪她練劍,會在她父親出征時遣人問候。
那些細碎的溫柔,一點點織成一張網,她心甘情愿地陷進去。
唯一讓她覺得有些過意不去的,是三殿下。
三殿下顧衍之,顧昭同父異母的弟弟,半年前曾托人向父親提過親。
父親問她意思,她想都沒想就拒了。
他們毫無交集,她也不懂三殿下是何意思。
三殿下那人,太安靜了。
每次在宮宴上遇見,他永遠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人的眼神淡淡的,像隔著一層霧。
有一回她不小心與他對視,那目光里似乎藏著什么,沉甸甸的,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她不喜歡那種感覺。
還是顧昭好,坦蕩,溫柔,有什么說什么。
拒親之后,三殿下沒有任何糾纏。
她與顧昭定親那日,他遣人送來一**東珠,附了張字條,只有兩個字:賀喜。
她當時看了一眼,心想這人倒是識趣,便把**擱到了一邊。
后來再沒想起過。
花轎落地,鞭炮齊鳴。
喜婆攙她下轎,跨過馬鞍,邁進東宮的門檻。
紅綢的另一端,是顧昭修長白皙的手。
她握住那只手,手心微微出汗。
拜天地。
拜高堂。
夫妻對拜。
每拜一次,她心里就更踏實一分。
禮成,她被送入洞房。
東宮的喜房比她想象的要大,龍鳳喜燭燒得噼啪作響。
她坐在床邊,紅蓋頭遮住了視線,只能看見自己繡著鴛鴦的鞋尖。
外面觥籌交錯,熱鬧非凡。
她耐心等著。
等了大約一個時辰,門被人推開。
“你們都退下。”是顧昭的聲音,帶著些許酒意。
侍女們魚貫而出,門在身后合上。
沈昭寧的心跳快了起來。
她攥緊手中的蘋果,指節泛白。
這天她等了很久了。
腳步聲走近,停在面前。
然后,蓋頭被挑開。
燭光刺眼,她微微瞇了瞇眼,抬頭看向自己的夫君。
顧昭還是那樣好看。
一身紅袍襯得他面如冠玉,眉眼含笑,一如初見。
只是那笑意——
沈昭寧忽然覺得哪里不對。
那種笑,像是戴著一張面具,眼底什么都沒有。
“殿下?”她試探著喚了一聲。
顧昭沒有應。
他轉身,走向桌邊,給自己倒了一杯酒。
“你父親,”他背對著她,語氣漫不經心,“今日交兵權了。”
沈昭寧一愣。
父親答應過她,她出嫁之后便會交出兵權,回老家頤養天年。
這件事她和顧昭提過,顧昭當時說“岳父辛苦半生,確實該好好歇歇”。
“是,”她點頭,“父親說今日早朝便遞了折子。”
顧昭轉過身來,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折子遞了,”他說,“人還沒走。”
沈昭寧不知道該怎么接這話。
顧昭放下酒杯,慢慢走過來,在她面前蹲下。
他抬手,輕輕撫過她的臉頰,動作溫柔得像在**一件瓷器。
“寧兒,”他低聲道,“你說,你父親那些舊部,是聽他的,還是聽我的?”
沈昭寧的心猛地一沉。
“殿下什么意思?”
顧昭笑了。
那笑容還是溫潤的,好看的,但沈昭寧后背竄起一陣涼意。
“沒什么意思,”他站起身,后退兩步,“只是覺得,斬草,要除根。”
話音未落,外面忽然傳來一聲慘叫。
沈昭寧猛地站起來,紅蓋頭從床上滑落。
她下意識要去摸腰間的劍,卻摸了個空——大婚之日,不許佩劍。
是規矩。
她怎么就沒想過,這規矩是誰定的?
“別急,”顧昭站在門口,回頭看她,笑容依舊溫和,“很快就結束了。”
“顧昭!”她撲過去,卻被他一把推回床上。
她自幼習武,身手不弱,但今日穿的是繁復的嫁衣,行動不便。
顧昭顯然算準了這一點,連嫁衣的樣式都是他親自選的。
“你瘋了!”她掙扎著要起身,“那是我父親!”
顧昭沒有再看她。
他推開門,外面燈火通明,火把照亮了半個東宮。
沈昭寧踉蹌著追到門口,被眼前的景象釘在了原地。
東宮的庭院里,跪著密密麻麻的人。
不是賓客。
是兵。
是她父親麾下的兵。
最前面那個人,她認識。
是父親一手提拔起來的都尉,姓趙,跟了父親十五年。
父親曾說,“趙都尉此人,可托生死”。
此刻趙都尉跪在地上,手里捧著一個木匣。
他看見沈昭寧,低下頭,把木匣舉得更高。
沈昭寧死死盯著那個木匣。
木匣在滴血。
“不……”
她聲音發顫,跌跌撞撞沖**階。
嫁衣的裙擺太長,絆了她一跤,她摔在地上,鳳冠歪了,珠翠散了一地。
她爬起來,繼續往前跑。
趙都尉抬起頭,表情復雜。
他把木匣放在地上,退后三步,重重磕了一個頭。
沈昭寧跪倒在木匣前。
她伸出手,手指劇烈地顫抖。
掀開匣蓋的那一瞬間,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父親的頭顱。
白發上全是血,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是臨終前想說什么。
她沒有聽見。
她什么都沒聽見。
“爹——”
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她把木匣抱在懷里,血浸透了大紅的嫁衣,分不清是父親的還是自己的。
顧昭站在臺階上,居高臨下地看著這一切。
“沈昭寧,”他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傳進她耳朵里,“你父親通敵叛國,證據確鑿。本王奉旨徹查,滿門抄斬。”
他頓了頓。
“念在夫妻一場,本王會留你一命。”
沈昭寧猛地抬頭。
她的眼睛紅了,不是哭紅的,是恨紅的。
“通敵叛國?”她一字一頓,“我父親鎮守邊關二十年,身上每一道疤都是為大梁留下的。你管這叫通敵叛國?”
顧昭沒有回答。
他揮了揮手,身后的兵士一擁而上,將她按在地上。
她的臉貼在冰冷的地磚上,嫁衣被血浸透,粘在身上。
她拼命掙扎,但一個人如何敵得過數十人?
“顧昭!”她嘶聲喊,“你對得起我嗎?!”
顧昭走下來,在她面前蹲下。
他伸手,把她散落的頭發別到耳后,動作溫柔得**。